“你上一份工作,是前台。”林书仪的指尖轻轻点着纸面,“说说看,为什么认为自己能胜任研发助理的工作?”
温雪颜保持镇定:“我的专业背景是化工机械,硕士研究生时期发表过一篇SCI论文。前台工作是我因为家里的事情暂时做的阶段性的选择,不代表我的能力仅限于此。”
林书仪不置可否,拿过来一叠文件:“试用期HR和你讲过了吧。下班前我要看到这些资料的分析报告,有一个问题我标了出来,明天的会议上需要你提出解决方案。诺赛化工不养闲人,特别是研发中心。”
抱着厚重的文件走向工位时,温雪颜能感受到来自四周的打量目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
午休时分,同事们结伴去食堂,没有人邀请她。温雪颜也不在意,叫了外卖继续工作,在等外卖的时候,她继续分析资料。
“第一天就这么拼?”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温雪颜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陈景,研发工程师。”他递过来一杯咖啡,“林经理的风格就是这样,别往心里去。”
温雪颜感激地接过咖啡:“谢谢。我只是想尽快熟悉工作。”
“听说你是程总特批进来的?一般来说,你这个岗位,至少要两轮面试。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和他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关系。”陈景压低声音,“只是提醒你小心点,林经理不会优待关系户。她也知道程总一向公事公办,而且程总不近女色,据说对他太太非常专一。”
温雪颜皱眉:“我不是关...”
温雪颜想说,自己并不是纯粹靠关系,自己以前也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并且学历对口。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林书仪找陈景,把他叫走了。
一周以后。
温雪颜坐在工位前,目光专注地落在电脑屏幕上。
她这几天都是部门里面第一个到公司的。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密的光影。
每当她沉浸在化工数据分析中,那些关于宋天诚是否出轨的猜疑就会暂时退居幕后。
这些天,渐渐地,温雪颜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用分析数据的理性,来看待婚姻问题:如果一段关系需要如此费力地求证,那它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这一周过得并不轻松。林书仪分配的工作量远超常人,明显是在考验她的能力极限。温雪颜几乎每天都加班到深夜,重新熟悉专业术语,研读行业报告。
她迫切需要这份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自己逃离过去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后能站稳脚跟,更因为每个月,她还需要从本就不宽裕的薪水里,除了支付母亲的医药费,还要省出一部分资助正在老家读高三的表妹温海晶。
温海晶最近一次说,她在考前的模拟统考中,进入了全校前20名,这让温雪颜感到很欣慰。
温雪颜一直反感表妹父母的重男轻女,她觉得,女孩应该有同等的受教育权利。
试用期这段时间,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温雪颜很努力,她想到等过了试用期,自己的收入也高一些,手头就没有那么紧了,而且这份工作未来的晋升前景很好。此外,沉浸于工作中,她就不用再为了宋天诚是否出轨的事情而患得患失。
她昨晚出于好奇,等宋天诚睡着了,试了一下他的手机密码。
果然又改了。
而且,屏保不再是夫妻二人的合影,而是一只粉色的kiy猫,很明显不是宋天诚原本自己喜欢的风格。也许就是那个实习生让他改的。
宋天诚最初的屏保,是老套的山水风景图,几乎和朋友圈里的“平安是福”、“AA五金建材”那些人设置的差不多。
这一刻,温雪颜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她放下手机,重新躺回枕头上,就着朦胧的月光端详身旁熟睡的丈夫。
曾几何时,她觉得宋天诚是世上最英俊的男人。她喜欢他笑起来时的眼角,喜欢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喜欢他作为程序员的刻板。尤其是想起宋天诚对她家还算慷慨的经济帮助,她总会忍不住轻轻抚摸他的面庞,心中满是爱意。
可是此刻,在月光下,看着那张她曾经爱过的脸,此刻看来却普通得令人诧异。鼻梁不够挺拔,嘴唇太过单薄,就连曾经让她心动的眉眼,也显得平淡无奇。
爱情是否自带美化的滤镜?当真心爱着一个人时,我们看到的或许不是对方真实的模样,而是自己心中理想化的投射。
下午三点,温雪颜来到会议室。
这是她入职诺赛化工以来,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月度汇报会。长桌尽头的程泊砚正襟危坐,面容清峻如常,偶尔在各部门主管汇报时,提出一两个问题。
当研发部汇报时,温雪颜注意到程总的目光并没有多做任何停留。
此刻,坐在会议室里,听着行业最前沿的技术讨论,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这才是她真正热爱和擅长的领域,这些年的生活几乎让她忘记了这种感觉。
会议结束时已是华灯初上。程总率先起身,各部门主管鱼贯而出。温雪颜正在整理笔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
“温雪颜。”
她转身,看见程总站在门口,手机还贴在耳边,眉头微蹙。
“我的助理今晚临时有事请假,”他挂断电话,语气平稳却不容拒绝,“你有没有空陪我参加一个应酬?对方是化工工程公司的高层,我需要带一个有专业背景的人去。”
温雪颜很快点头:“好的,程总。”
坐在程总的车里,温雪颜望着窗外流转的城市灯火。
她悄悄打量身旁的程总,他正专注地查看平板电脑上的文件,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不必紧张,”程泊砚突然开口,目光仍停留在文件上,“李总是个直爽的人,你只需要在技术问题上提供专业意见即可。并且这是吃饭,不是开会。”
温雪颜轻轻点头:“我会尽力的。但是我酒量不太好。”
“不用喝酒,这个客户对酒精过敏。”程泊砚简短回应。
精致的粤菜馆包厢内,琉璃灯盏投下温暖的光晕。程总与李总相对而坐,温雪颜安静地坐在程总身侧。
侍者端上一道道精致的粤菜。
李总果然如程总所说,是个性格直爽的中年人,但对技术细节极其挑剔。话题渐渐深入到专业领域。
“这个材料的耐腐蚀性能数据,我觉得还需要进一步验证。”李总指着项目书中的一页说道。
程总看向温雪颜。
温雪颜从容不迫地开口:“李总说得对。但我们采用的是最新的表面处理技术,这是在德国实验室已经验证过的数据。”她详细解释了技术原理,引用了几篇权威期刊的研究成果。
李总的表情从质疑转为赞赏:“程总,你们公司真是人才济济啊。”
程泊砚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然后,谈话严格围绕着新型聚合材料的技术参数展开。“耐腐蚀性不是孤立指标,”程总平静地说道,“必须放在整个工程系统中考量,就像下围棋,每一步都要预见多步之后的局面。”
李总频频点头,不时提出深入的技术问题。
随着主菜上桌,谈话的氛围渐渐轻松起来。当侍者询问酒水时,两位老总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陈年普洱。紫砂壶中的茶汤澄澈透亮,散发着沉稳的香气。
“程总还是老习惯啊。”李总笑着。
“清醒时的世界已经足够迷人。”程总轻转茶杯,语气淡然。
话题渐渐转向宏观经济与行业趋势。
晚餐结束时,程总亲自为李总斟茶。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他做来,既显尊重又不失身份。“商道如茶道,”他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重在分寸,贵在持久。”
回程的路上,程总接了一个电话。
车内很安静,温雪颜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提到“先生,你给太太从法国预定的新款包,今天收到了,还是放在太太的衣帽间吗?”
“好的。”程总简短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程总靠在座椅上睡着了,眉宇间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半个小时以后,司机把车缓缓停在温雪颜居住的小区门口,夜色中的居民楼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她打算解开安全带时,忽然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一只宽厚的大掌覆住。
那触碰来得突然而坚定,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
温雪颜不知道这算不算生理反应,她已经许久没有和男人亲热,此时居然心跳急速。
然后她试图迅速抽回手。
程泊砚的手掌宽厚而有力,温雪颜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温雪颜这些天非常讨厌小三,她自己不想再成为小三了。
就在这尴尬而微妙的时刻,程总突然惊醒。他猛地抬起手,动作快得似乎带起一阵微风。
“抱歉,”他打开窗,夏夜晚风吹来,更清醒了一些,“我做梦了。”
“没关系。”温雪颜轻声回应,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程泊砚向车窗另一侧挪了挪。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明显的界限感。
“你今天辛苦了,我听你的上司说,你的工作能力还可以。好好干。接下来,我要去新加坡出差半个月,会很忙,我看好你的能力和才干,这份工作你继续做,万一有实在无法解决的问题,还可以直接联系我。再见。”
温雪颜感受到了,言下之意就是,没事不要找他,他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