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颜起身时,拎起那件衬衫,指尖抚过崩落的纽扣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昨晚的杰作。这让我今天怎么出门?宝宝现在已经完全退烧,我原打算去公司上班的,现在怎么办?而且这件衬衫花了五百多,你可得赔我。”
程泊砚系着袖扣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赔你十件都行。”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衬衫上,“席铭远似乎从不给你买衣服?”
“自然没有。”温雪颜回应,“他一向抠门。”
“那我倒要感谢他的吝啬。”程泊砚唇角微扬,牵起她的手走向衣帽间,“这给了我弥补的机会。”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整排定制衣柜徐徐展开。温雪颜不由怔住,从职业套装到日常服饰,从真丝连衣裙到羊绒大衣,色系搭配优雅,剪裁精致,无一不是她的风格。
“这些是......”
“一个月前,检查你身上是否有伤痕那天之后准备的。”程泊砚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那天匆匆一瞥,察觉你身形有所变化,却没有来得及确定。”他的指尖轻抚过一排内衣格,“便将你从前的尺寸,与后来我感到可能的尺寸,都备下了。”
温雪颜这才注意到,内衣区整齐陈列着三种尺码,从她之前的A到现在的 C,蕾丝与真丝在晨光下泛着细腻光泽,就连搭配的丝巾、衬衫都一应俱全。
*
中午,温雪颜坐在世铭集团的会议室。
今天的谈判桌上,她和项目黎子洋总监一起配合,以精准的技术分析和缜密的商业逻辑,成功为集团拿下了美国MAE公司的阀门在我们国内的独家代理权。
这时,席铭远发微信给她:“我已经看到有人发了朋友圈,你做得很漂亮。我今天回国,还有十分钟就到公司。MAE的代理权,我们争取了两年。”
放下手机,和MAE高层打招呼以后,温雪颜走出会议室,看到一行人簇拥着程泊砚从走廊经过。
他身着深灰色高定西装,步履沉稳,正与身旁的秘书乔揽月低声交代着什么。MAE公司的副总裁见到他,立即热情地迎上前去:“程总!真巧在这里遇到您。”
程泊砚停下脚步,与对方握手寒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温雪颜手中的协议文件夹。他身后的几位高管面色凝重,其中一人低声汇报:“程总,世铭集团今天刚刚签下了MAE阀门的独家代理,我们虽然也争取了一年多,但是…”
程泊砚回头看着那位高管,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悦。
温雪颜的心猛地一紧。她从未听程泊砚提起过他的公司也在争取这个项目。此刻的他,与昨夜那个在她耳畔低语的男人判若两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温度,冷峻的侧脸线条紧绷,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恭喜。”几秒以后,程泊砚迅速调整表情,对MAE副总裁微微颔首,“希望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温雪颜,短暂得如同错觉,他没有和她说话。在商场上,他依然是那个令人敬畏的程总。
“程总,席总说让我们直接去VIP接待室稍等,他很快就到,这次LDPE低密度聚乙烯项目,他很期待和您当面谈。”世铭集团副总对程泊砚说道。
“好的。”程泊砚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与温雪颜擦肩而过时连脚步都未曾放缓。
温雪颜又觉得他陌生了,甚至有些畏惧他。
两个小时后,温雪颜在办公室处理技术文件,下属技术员张家湖前来汇报工作时,她状似无意地提起阀门项目的事。
张技术员压低声音:“程氏集团为争取MAE的代理权已筹备多时,在您休产假期间,他们公司甚至派遣专人赴美洽谈。现在代理权被我们拿到,听说他们程总向来以严苛著称,想必相关责任人难逃问责。”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温雪颜说道。
下午四时,温雪颜接到程泊砚秘书乔揽月的电话,邀请她前往VIP接待室。她推开门,预想着可能面对的质问,甚至已经在心中准备好了辩解的说辞,她确实不知程氏集团也在竞逐这个项目,毕竟她只负责技术层面。
然而,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程泊砚便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你怕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中午柔和了许多。
温雪颜怔在原地:“MAE的项目,我不知道你也…”
程泊砚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MAE的项目,你赢得光明正大。”程泊砚的指腹轻抚过她脸颊,“是我的人准备不足。我们程氏集团和世铭集团今天主要是来谈其他项目的。商海浮沉,各凭本事,你赢了,正好证明我选人的眼光。”
这番话语出乎意料的温和。她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那里已经不见了中午的冷峻,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温柔。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在争取这个项目。”温雪颜说道。
程泊砚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如蝶翼拂过:“我原定昨天就出差,但是你和宝宝好不容易回家,我舍不得走,就推迟了。今天席总回国了,我也该动身了。”他的语气渐渐郑重,“若在我出差期间许钧恒敢找你麻烦,你要第一时间告知我。但是,他和你表妹的事情,我们也不要随意插手,也许事情会和你想的不一样…”
温雪颜点头,被他轻轻揽住腰身拉近。
“公事上我向来分明,”程泊砚的声音低沉,“唯独有一件事情,我小心眼得很,而且还斤斤计较。”
“什么?”
他的吻落在温雪颜的颈间,“以后,我容不得别的男人碰你分毫。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
下班时分,温雪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机在掌心转了又转。表妹温海晶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但程泊砚中午的叮嘱言犹在耳,“她已经年满十八岁,在她主动开口找你之前,不要过问。”
最终,她收起手机,与席铭远一同回去接到孩子,前往席家老宅。
席家的晚餐看似和谐,水晶吊灯下,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席老太太不停地给温雪颜夹菜,言语间满是疼爱。然而,温雪颜敏锐地察觉到餐桌对面,那道隐晦的目光,席老爷子那个在外长大的私生子,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互动。
她与席铭远默契地扮演着恩爱夫妻,他为她剥虾,她为他盛汤,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但是温雪颜的总觉得隐约有些火药味。
返程的车上,席铭远放松地靠在汽车座椅上:“还有九个月,我们的协议就到期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配合。而且,你的工作能力也很出色,我希望我们离婚后,你继续在公司工作,当然如果你家程总要你去他的公司,我也不拦着。我父母不愿意经商,他们常年在外地做地质研究工作,你反而都快真的成了我的家人了。这段时间还算平静,但是我们也要小心,在我爷爷最终放权之前可能会有风波。”
“好的。”温雪颜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回到家,将孩子安顿睡下后,温雪颜看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表妹打来的,因为今天参加晚宴,她调的是静音没有听到。
温雪颜回电过去,无人接听。
*
温海晶今晚有些手足无措,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个事情告诉表姐。
温海晶不确定,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她没敢告诉父母,她感觉到自己的父母只偏爱她哥哥,她预感到父母并不会为她考虑多少,反而有可能会因此敲诈许钧恒一笔钱。
她打了三个电话,表姐温雪颜都没有接听。
于是温海晶放下手机,去宿舍卫生间洗澡,同时陷入了回忆。
在第二周的家教课上,许钧恒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会在她给孩子讲解功课时,安静地坐在书房处理公务,会在课程结束时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让保姆送她出门,并没有开车送她。那天没有下雨,她自己坐公交车回学校。
周二晚上,温海晶母亲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哭诉:“晶晶,为了你弟弟的彩礼当时我们借了钱,现在催债的又来了,这个月你已经给家里一千多了,妈知道你不容易,可是...”
挂断电话后,温海晶在宿舍的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同寝的苏苏看出她的难处,试探着问:“要不要跟我去酒吧兼职?一晚上能赚五百,甚至更多。”
温海晶犹豫了。可是想到母亲的电话,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紫色”酒吧的包厢里,灯光暧昧,音乐震耳。温海局促地端着托盘,不适应这里浑浊的空气和客人肆无忌惮的目光。
她发现许钧恒也在包厢里。
许钧恒正坐在沙发中央,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旁边还有几个男士。
“过去陪钱总喝一杯。”领班在她身后推了一把。
温海晶踉跄着上前,怯生生地坐下。
许钧恒冷眼看着,没有说什么。
几分钟后,钱老板油腻的手立刻搂上了她的腰。她下意识地躲闪,却被更用力地拽了回来。
“新来的?别怕嘛,小妹妹...”钱老板的笑声让她晕眩。
就在这时,许钧恒突然掐灭了烟,站起身一把抓住温海晶的手腕。“跟我走。”
钱老板愣住了:“许总,你这是?”
“我的朋友。”许钧恒淡淡地扔下这句话,拉着温海晶径直走出包厢。
直到被塞进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温海晶才回过神来。车内很安静,许钧恒没有发动车子,而是转头看着她:“很缺钱?”
温海晶低下头。这份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加我微信。”许钧恒拿出手机,“现在转你两万。”
见她仍然沉默,他补充道:“别担心,不催你还,但是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不要再去酒吧兼职。你不适合去那里。”许钧恒回应。
“还有其他条件吗?”温海晶觉得难以置信。
“没有。”许钧恒直接摇头。
尽管不是很确定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她想到家里还在被催债的母亲,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转账提示音很快响起,那个数字让她心跳加速。
“我喝了酒,叫代驾。”许钧恒的语气依然平静而温和,仿佛刚才在包厢里那个强势带走她的人不是他。
代驾将他们送到校门口,许钧恒依旧像上次那样,在她下车后便让代驾驱车离开,没有多余的话。
那一晚,温海晶把两万元转给了母亲。听着电话那头母亲如释重负的叹息,她的心情复杂难言。
她以为许钧恒之后会借此要求什么,甚至担心他要求开房,可整整一周,他的微信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接下来,后面一个周末的家教课上,温海晶因为前夜的失眠和着凉,整个人昏昏沉沉。讲解习题时,她的声音都有些沙哑。
“你不舒服?”她准备走的时候,许钧恒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
“没事...”
“可能发烧了。”他皱眉,立即起身,“我送你去医院。”
夜色已深,医院的输液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病人。温海晶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顺着透明软管流进自己的血管。
许钧恒就坐在她身旁,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你...不用陪我的。”温海晶声音很轻,“孩子妈妈呢?我后来两次来上课,都没有见到她。”
许钧恒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口气很坦然,并无隐瞒:“我不太清楚她今晚在哪里。我们之间是商业联姻,也是开放式关系,各玩各的,互不干涉,但是我和她不会离婚。”
这个答案让温海晶愣住了。
温海晶打了一个喷嚏。
“冷吗?”许钧恒突然问道,不等她回答就已经脱下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和淡淡的雪茄香气。
温海晶裹紧外套,小声说了句谢谢。许钧恒只是微微颔首,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看输液袋的余量。
凌晨两点,药液终于滴完。许钧恒按铃叫来护士,仔细询问了注意事项。
“宿舍应该已经关门了。”走出医院时,许钧恒看了眼手表,“我在附近酒店给你开个房间。”
温海晶想要拒绝,但一阵头晕让她险些站不稳,而且这个时候宿舍楼肯定已经关门。许钧恒及时扶住她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地支撑着她,又不显得过分亲密。
到了酒店,温海晶没有带身份证,只是站在大厅一旁等他。许钧恒只能开一间套房。
“太晚了,我也不想回家了。你睡卧室,我睡客厅。你记得把房间门反锁,你可别把我当成好人。”许钧恒把她的书包递给她,自己则走向客厅的沙发,没有再回头。
温海晶走进卧室,反锁门,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许钧恒真的没有来打扰。
其实许钧恒翻来覆去没有一下子睡着。他交往过不少女朋友,但是他感觉温海晶太清纯了,他都不想,或者是,不舍得下手,所以特意叮嘱她锁门。
第二天清晨,温海晶醒来时烧已经完全退了。她轻轻推开卧室门,看见许钧恒和衣躺在沙发上。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熟睡的脸上。
这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她心中涌动!
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她从未被一个异性如此细致地照顾过。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几乎永远是对她骂骂咧咧的,她年幼时生病的时候,父母只会嫌弃她添麻烦,甚至让她自己扛过去,而不是带她去医院。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要替他盖好滑落的毛毯。
许钧恒突然睁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海晶慌乱地直起身子。
“我...我只是想给你盖被子。”她结结巴巴地解释。
许钧恒坐起身,揉了揉眉心:“退烧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看了眼时间,“我开车送你回学校。”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很沉默。直到车子停在校门口,许钧恒才开口:“以后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说,不要硬撑,家教的课,你可以请假的。”
温海晶点点头,下车前忍不住回头:“许先生,谢谢你。”
许钧恒没有说话,依然直接开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