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酒店房间内,温海晶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感受着许钧恒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脊背。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
温海晶看到许钧恒从床头柜取来一个安全套,然后小心翼翼地戴上。
然而,当他进入时,他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诧异。
事后,许钧恒靠在床头点燃一支烟,问道:“你之前...有过男朋友?”
她确实有过一段恋情,在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对方是高中同学黎智锋,家境与她相仿,也因此有不少共同语言。那个暑假,他们在同一家餐厅打工,每天一起骑着共享单车上下班,傍晚时分在街边一起吃冰淇淋,那时觉得连晚风都是甜的。
有一次在晚上关门之前,快餐店的中年老板想对她图谋不轨,被及时赶到的黎智锋打了一拳。
正式交往是在开学后。起初的三个月,确实有过纯粹的心动。黎智锋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会在学校食堂排队打好饭等她。但是黎智锋生日那天,温海晶不知怎么喝醉了,醒来已经在学校的小旅馆里。那天清晨,温海晶想过报警,也想过过天长地久。
可现实很快撕开了温情的外衣。黎智锋对金钱的计较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三个月之后,他变得每次约会都要精确AA,连一杯六块的特价奶茶都要她当场转账3块。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他极强的控制欲,查看她的手机,干涉她的社交,甚至连她穿衣服都要求尽量保守。
分手前的那个雨夜,温海晶因为家教很晚才回学校,黎智锋就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直接冲到地铁站堵她,大声质问她是不是去见了别的男人。
“我不是你的私有物。”她提出分手。
如今回想起来,黎智锋不仅穷,还事事计较,处处约束。而许钧恒呢?他从容大方,到目前为止都给予她充分的自由和尊重。这两者的对比,实在太鲜明。
“嗯,已经分手几个月了。”她回过神来。
许钧恒吐出一口烟圈,没有再说什么。但当晚后来的一次,他再也没有使用任何防护措施。
他觉得,她既然不是第一次,那她自己应该知道要吃药。
温海晶察觉到了这个变化,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可是从许钧恒身上感受到的这种被珍视的感觉,或者是幻觉,让她甘愿忽略那些细微的不安。
何况之前,在给过她2万以后,许钧恒确实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之前夜深人静时,温海晶也会冷静地分析自己的处境。许钧恒这样的男人,即便未婚,也未必会娶她这样出身的女孩。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是,这些天来的点点滴滴,又让她无法不动容。那个雨夜他递来的伞,高烧时他耐心的陪伴,之前第一次开房时他整夜独住客厅,还叮嘱她反锁卧室门,全程没有打扰,第二天一早还送她回学校。
这一夜,温海晶看着身旁熟睡的许钧恒,他冷硬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她轻轻伸手,虚虚地描摹他的眉眼。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她觉得自己在人世间孤苦了太久,得不到他全部的爱,但能拥有这些片刻的温柔,对她而言也很重要。
温海晶悄悄靠近些,将脸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背上。
就让自己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吧,哪怕明知这段关系注定没有结果。对她来说,这些许钧恒的温情,已经胜过千百个黎智锋那样令人窒息的“真心”。
凌晨时分,许钧恒起身穿衣,给她转账,语气平静:“我不会离婚,我记得告诉过你的。”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温海晶望着他深邃的眼眸,确实没有欺骗,没有隐瞒。
“我明白。”她轻声说,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里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现实的妥协,有对这份感情的珍惜,也许还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许钧恒离开后,温海晶独自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她太渴望被关爱、被重视。而许钧恒给予的,正是她一直缺失的关怀与包容。
温海晶蜷缩起身子,像一只找到归宿的流浪猫。即便这份温暖带着危险,她也甘之如饴。
许钧恒走出房间后,清晨里,温海晶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前一天晚上。
周末的家教课结束后,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许钧恒提出开车送她回学校。
快到学校时,温海晶鼓足勇气开口:“许先生我能否…再向您借一笔钱?”
许钧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上次的两万,已经用完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审慎。
“是用于偿还我哥哥的彩礼债务了。”温海晶低下头,“那两万只是暂时缓解,下个月催债的人还会再来。而且…我母亲昨天在工地不慎摔伤,骨折了。我希望能想办法帮他们把剩下的十九万债务彻底还清,让他们不必再去工地做重活,以后他们能找份轻松些的工作。”
温海晶没有说出口的是,去酒吧打工这个事情,只有表姐是反对的,而她父母很赞成。她对父母的感情也很复杂,既有孝顺之情,也有防备之心。
许钧恒沉默了片刻:“你不该这样无止境地填补家里的无底洞。”
他的语气似是责备,又似是无奈。
“我知道…”温海晶的声音带着哽咽,“但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逼到绝境。”
许钧恒在路边停车,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她:“十九万不是个小数目,需要走银行转账。你有卡号吗?”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给你这笔钱?”
温海晶迎上他的目光:“我可以写欠条,但是我无法承诺具体的还款日期,因为短期内我确实没有能力偿还。”
许钧恒没有立即回答。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敲击车顶的细密声响。
温海晶鼓起勇气,伸出微颤的手指,轻轻触碰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腕。那个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许钧恒的身体明显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震惊。下一秒,他温热的手掌已经扣住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之前那样温柔,而是充满了野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仿佛在惩罚她的轻率,又像是在宣泄他自己内心的矛盾。
温海晶没有抗拒,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齿间淡淡的烟草味。
当他终于松开她时,许钧恒凝视着她湿润的眼睛:“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确定你愿意?”
温海晶轻轻点了点头。
“先去吃点东西。”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太瘦了。”
他们来到一家法式餐厅。领班直接将他们引到靠窗的安静位置。温海晶局促地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手指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杯子碎裂。
“没关系。”许钧恒按住她慌乱的手,示意侍者过来收拾,“放松点,打碎的杯子我会赔。”
这句话像一阵暖流,缓缓融化了温海晶内心的不安。
甜品上来时,许钧恒放下餐巾,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的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我可以吃完就送你回学校,钱的事再想别的办法。”
温海晶握着甜品勺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许钧恒给了她最后的选择机会。她想起母亲打着石膏的腿,想起父亲佝偻的背,想起那个让她无奈的家。她心中打算,给完这笔钱,以后就不再接父母任何要求。
“我确定。”她轻声说。
许钧恒深深看了她一眼,招手结账。
酒店长廊上,许钧恒的手指夹着房卡,在即将触到感应区时忽然停住。
“稍等。”他收回房卡,从西装内袋取出烟盒,“我去抽根烟。”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打火机蹿起的火苗短暂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温海晶跟在他的身后。
烟雾升起时,他开口,称呼她全名:“温海晶,你真的想好了?我再抽根烟,你再仔细、慎重考虑五分钟。我说过,不要把我当成好人。如果你现在转身离开,我不会拦你。”
温海晶凝视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表姐温雪颜,她虽然也家境有些拮据,但是她母亲不会找她索要。而自己呢?有个坐过牢的父亲,自己连报考公务员的资格都没有。
她原本高中成绩很优秀,但是高考的那天早上,母亲王素英觉得读大学影响嫁人拿彩礼,于是和她大吵了一架,导致上午第一门考试失利,到了下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考试。然而,最后分数还是比平时模拟考试分数低了不少,只能上普通二本学校。而且,还有个拖累自己的哥哥,在婚恋市场上就像件瑕疵品。
她在这一瞬间,想起曾经看过的剧里的樊胜美。
穷酸的前男友,酒吧肥腻的钱总,餐馆里想占便宜的那个小老板,她一一想起。
可许钧恒似乎不一样。他站在窗前的姿态从容不迫,连抽烟时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给予的选择权,是前男友从未给过的尊重。
烟雾缭绕中,温海晶忽然明白自己为何移不开脚步。
房间的门在身后合拢。许钧恒走到她身后,并没有立即碰她,只是轻声说:“去洗个热水澡吧,你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寒气,防止再感冒了。”
这句话里的体贴,让温海晶的眼眶微微发热。
而这份温柔,比那十九万,更让她感到害怕,因为她开始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才站在这里。
那天过后,温海晶想过吃药,但是她又看了网上提到的紧急避孕药的副作用,以及有关安全期的说法,于是没去买。
她潜意识里觉得,如果是黎智锋,她肯定会吃药,因为她担心最后连做手术的费用都没有。
*
走出回忆,温海晶在宿舍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再次拨打表姐温雪颜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起。
“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她尽量简洁地叙述,从那个雨夜许钧恒的绅士般疏离,到后来生病时他的细心照顾,再到两笔钱,她略去了一些细节,但足够让温雪颜明白整件事的轮廓。
电话那头温雪颜握着手机。她原本以为表妹是被人欺骗的单纯少女,此刻却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的复杂。温海晶的叙述里,有无奈,有挣扎,更有清醒的沉沦。
这一刻,温雪颜忽然想起程泊砚之前的判断。原来他早已洞察世事,明白在这类关系中,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来评判。
“晶晶,”温雪颜开口,“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姐,你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感谢这些年你接济我的生活费,你那天在医院看到我,也许都猜到了,我需要你帮我保密。如果我父母问起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温雪颜轻轻叹了口气:“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自己决定。”温海晶停顿了一下,“但我还没有想好。”
“许钧恒呢?他是什么意见?”
“他说随我。如果不要,他尊重我的选择,会给我手术费和营养费。他说如果我要留下孩子,他会负责养育费用,但是安全问题,他让我自己想清楚。”
“晶晶,”温雪颜斟酌着用词,“这件事关系到你的一生,你要想清楚。”
温海晶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倔强,“我很现实,我知道许钧恒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我和他之间,他以后不可能会娶我。但是...”
她顿了顿:“姐,我和你不一样,你虽然生长在单亲家庭,但是你母亲给了你全部的爱,我虽然父母双全,但是他们重男轻女,还总说我给家里付出太少,我有时候觉得我都像孤儿,甚至不如孤儿,因为孤儿不用给哥哥还债。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今年第一次经历自己生病的时候有人陪同我,照护我。”
也许对温海晶来说,她已经孤寒了太久,许钧恒给予的那一点点温暖,足以让她忽略这段关系背后的风险。
“若是你打算生下这个孩子,那你将来的婚姻…”
“姐,我早就觉得,我将来的婚姻,本来不会太好。我曾经把你当成榜样,但是后来我发现,你虽然家境也不富裕,但的家庭不会成为你的拖累。否则,当年有车有房的前姐夫宋天诚,在谈婚论嫁时恐怕也要多几分犹豫…可我不一样,从小到大,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是女孩,家里都要供养你哥哥’,因为他是家里的男孩。你知道,我高中都是你接济的。”
温雪晶顿了顿,继续说,“姐,我父亲坐过牢,这个污点会导致我和我的孩子都无法考公考编。家里还因为哥哥欠着债,而他至今还在做保安的临时工,连自己都养不活。条件差的家庭,比如我前男友那样的,我不想要,因为我不想再吃双倍的苦。而条件好的家庭,即便男方一时被感情冲昏头脑,他的父母只要稍作打听,就会毫不犹豫地反对。”
温雪颜静静地听着,心头泛起阵阵酸楚,她说的确实都是现实。
表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看透世事的悲凉:“你说我傻也好,说我堕落也罢。但对我来说,这点温暖就像沙漠中的旅人终于找到的水源,明知这个水的纯净度不高,还是忍不住要喝下去。”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室友们就回来了,温海晶把头埋进膝盖,无声哭泣。
温雪颜把情况简明扼要编辑成信息发给了程泊砚。
但是五分钟以后,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她觉得有些诧异,之前程泊砚即使是在开会,也会尽快简短回复一下。
她试图用理性安慰自己,他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应酬。但情感却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方向滑去。
她放下手机,走到婴儿房。宝宝睡得正香,小手蜷在脸颊边,呼吸均匀。这张小脸,越来越像他的爸爸。
三分钟以后,温雪颜再次刷新朋友圈,看到一条新的动态。
是饶晚宜发布的,在朦胧的灯光下,高脚杯中的红酒泛着光泽,配文:“酒不醉人人自醉,好喜欢这份因为相似的背景而造就的默契”。
没有提及对方名字,但每个字都暗含着对某个人真挚的倾慕。
下面是定位,显示在京州的洲际酒店。
让温雪颜瞳孔收缩的,是照片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细节: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一条深蓝色暗纹领带。
那条领带她再熟悉不过,昨天清晨,正是她亲手为程泊砚系上的那条的同款,连暗纹都一样。
温雪颜清楚地记得,程泊砚这次出差的目的地是京州。
以前温雪颜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因为生孩子就抑郁。直到亲身经历,产后这些日子,她的情绪有时候波动很大。此刻,激素的波动像暗流一样裹挟着她的理智,让那些不安的念头疯狂滋长。
温雪颜决定打电话过去,电话那头却是饶晚宜的声音:“雪颜,怎么是你?你这么晚找程总有什么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