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海晶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她看见了许钧恒。他站在门外,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与桀骜,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承载着不寻常的重量。
她打开了门。消毒水的气味与走廊的清冷一同涌入。
“许总?”
许钧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看到了温海晶眼底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份历经磨难后未曾熄灭的微光。他递出手中的文件袋。
“给你的。”许钧恒言简意赅,“打开看看。”
温海晶接过。她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加拿大签证申请表格,下面附着学历证明复印件、几份公证书、以及一份……资产证明?她瞳孔微缩,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来自签证中心的预约通知单,明确要求她于今天下午前往签证中心,去录入生物信息(指纹)。
温海晶没有想到,就连签证所需要的存款证明,许钧恒都给她准备好了,他直接存了一笔金额在她的名下。
“这……”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些材料,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谈好的“资助学费和生活费”范畴,她原以为需要自己去准备其他手续。
许钧恒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仿佛那刺目的光线能掩盖他此刻情绪的波动。
“手续齐全了。录指纹,你今天下午是否可以去?”许钧恒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关切,“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如果需要改天,我让给助理重新预约。”
“流产”这个词,还盘旋在他的心间。他知道她此刻的虚弱,知道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医生告知他,温海晶是意外流产,手术中出血量很大。
温海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瞬间发热,视线变得模糊。她强忍着不让那滚烫的液体滑落。
她从未在他面前感动到如此地步,她此刻甚至打算删掉那份录音了。
这一刻,这份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安排”,让她感觉得到,这不仅是怜悯,更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谢谢。”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沉重的字眼,带着哽咽后的微颤。
许钧恒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想像之前第一夜在一起时,或者像不久前在病房里那样,轻抚她的头发,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向她的发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温海晶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带来的微弱气流,拂过她的额发。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他许钧恒的手猛地顿住了,僵在半空中。他倏地收回了手,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步,仿佛在划清一条无形的界限,提醒着自己,也保护着她。他那些浪荡不羁的过往,他的婚姻,都让他不配再去沾染这份正在废墟上重建的纯洁。
一时的恻隐之心,不该成为再次将她拖入泥潭的借口。他的桀骜,在此刻化作了对自身欲望的克制,对她前程的尊重。
“举手之劳。”他偏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不确定你的身体情况今天能否出门?”
温海晶用力眨掉眼中的水汽,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她看到了他后退的那一步,也读懂了他动作里的克制与深意。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和解脱。
他们之间,本就该如此。
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纸张坚硬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充满希望的力量。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想今天就去。”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签证办好,我就立刻买机票离开。所以,越快越好。”
她顿了顿,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浮现在眼底,声音也压低了些:“我父母,甚至我的外婆,这几天还在不停地打我电话。他们可能还在找我。”
她担心夜长梦多,前功尽弃。
许钧恒深深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孩,柔美得像一枝需要温室呵护的花朵,骨子里却蕴藏着岩石般的坚韧与野草般的生命力。
她承受着身体尚未复原的痛楚,背负着原生家庭无休止的索取,却依然能清晰地规划自己的未来,并毫不犹豫地抓住递到眼前的救命绳索。
许钧恒那颗在商海沉浮和情感游戏中早已磨出厚茧的心,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柔软下来,泛起的是超越了情欲的、更为复杂的恻隐。
“好。”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只是干脆利落地应下,“你换掉病号服,我送你去。”
他转身走在前面,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挺拔。
温海晶跟在他身后,抱着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文件袋。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短暂地交叠,又很快分开。
走到医院楼下,四月略带料峭的风立刻卷地而来,穿透了温海晶单薄的外套。她下意识地抱紧手臂,身体瑟缩了一下。
“你等一下。”许钧恒声音依旧平直,不等她回应,便已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那辆车。
温海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态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此刻在初春萧瑟的风里,却莫名让她想起坚固的避风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冰冷的石阶,心中五味杂陈。
很快,许钧恒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件质感极好的长款羽绒服,是藏蓝色的。他走到她面前,手臂一展,将那件还带着车内暖意的羽绒服,像展开羽翼般,拢在了她的肩上。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体贴,甚至有些生硬。
“穿上。”他言简意赅,看向远处光秃的枝桠,“现在还是四月初春,今天风大。”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带着一种与他整个人气质极不相符的关切,“你……小月子里,千万不能受寒。不要影响你以后再生宝宝。”
最后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吹散。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涩然掠过心头。
温海晶也被他这句话震住了。羽绒服带来的暖意仿佛瞬间渗透了四肢百骸,直抵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激起一阵酸涩的暖流。
她顺从地将手臂伸进宽大的袖管,衣服完全包裹住她清瘦的身体,过长的下摆几乎垂到脚踝,将她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暖意驱散了寒意,也让她强装的坚强有了一丝松懈。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他已然恢复平静的眼神。他不再看她,只是侧过身,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去签证中心。”
一路无言,车载广播里传来一首老歌,孟庭苇的《往事》,仿佛也在说着温海晶的心情。
温海晶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羽绒服立领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在温暖的包裹下变得清晰,却也奇异地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下午陪同温海晶录指纹以后,许钧恒又把她送回医院。看着她虚弱的样子,许钧恒心中一阵欲言又止的心疼,他这几天安排人去查的事情,还没有最终结果。
回到医院病房,温海晶脱下那件羽绒服,指尖无意间触到了领口内侧的标签,Canada Goose。她认得这个牌子,曾经在商场橱窗外驻足过,很贵。
“加拿大那边冬天很冷,这件衣服就送给你了。”说完,他走得干脆,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告别的眼神。
温海晶觉得,他的关心就到此为止了。她本来也确实没有奢望什么。
许钧恒推开家门时,妻子林婉如正坐在沙发上,手边的红茶还冒着热气。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林婉如回家了。
“温海晶流产,是不是你做的?”许钧恒单刀直入,声音冷硬。
林婉如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她流产了?什么时候的事?”
“别装糊涂。”许钧恒解开领带,目光锐利如刀,“你上次在办公室见过她父母,你不知她怀孕的事情?”
她走到丈夫面前,眼神坦然:“我知道她怀孕后,确实想找她谈谈。咱爸一直想再要个孙子孙女,尤其是你妹妹去世以后,他说许家子嗣太少,但是我们已经分居多年。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去找她,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由我来抚养,这样还不耽误她继续上大学。”
“你这么大度?当初乔浅月的事情,你不是吵得天翻地覆么?”许钧恒愣住了。
林婉如的声音柔和下来,“不一样,乔浅月是想上位,好几次打电话威胁我,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也不是好惹的。但是温海晶根本没有联系我。她最初来家里做家教时,总是安安静静的。”
林婉如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后来我们孩子成绩进步很大。我甚至能感觉她和你走到那一步,是不是你引诱了她?而且我和你是商业伙伴,我知道你不可能会为了她和我离婚的。孩子还希望继续让她辅导,那样的女孩,我怎么会去伤害她?”
许钧恒看向窗外,那究竟是谁?他怀疑过乔浅月,知道那个女人嫉妒心很强,但是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好像不是她,这个女人近期心思都扑在程泊砚身上。
许钧恒打算继续调查,否则,这个危险因素可能会影响温海晶出国读书。
这一天深夜,助理给许钧恒发来了一份初步调查报告。事发地附近监控录像显示,在温海晶流产当晚,她的前男友黎智锋曾出现在那栋教学楼,但是,出事的那个楼道口,并没有摄像头。
许钧恒握紧了拳头。
*
病房内灯光柔和,席铭远走进来时,他身后跟着一位保姆,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柔软包被中的孩子。
“程总,”席铭远开口,“我来了,带着宝宝。”
程泊砚看到温雪颜上前,接过孩子。
温雪颜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把宝宝抱到程泊砚身边。
他极珍重地俯身,在那柔嫩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或许是那轻柔的触感带来了痒意,又或许是感受到了那份父爱,怀中的小家伙竟咧开小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席铭远再次开口,语气郑重:“程总,这次的事,多亏了你。若非你出手,找到那些关键证据,我不会这么快站在这里。”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探究,“对方的布局并非全无破绽,但要如此迅速且精准地击破,绝非易事。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在这短短时间内做到的?”
程总终于将目光从孩子脸上稍稍抬起,看向席铭远,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运筹帷幄的沉着,“因为我家雪颜在你手上啊。这些证据,几个月前,我便开始暗中着手了。有备,方能无患。”
席铭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我爷爷已经知晓了全部经过。”他微微苦笑,“老人家动了雷霆之怒,但更多的,是心疼我。也因此,他修改了遗嘱。”
他抬眼,目光在程总和温雪颜之间扫过:“老爷子毕竟已经90多岁,他的身体状况近来急转直下,医生已多次暗示,让我们做好准备。所以,程总,或许你和温雪颜的婚期,可以提前了。”
他随即又补充道,神态自若:“不过,在这之前,明天我需要带雪颜回老宅一趟。爷爷想见她。”
“席铭远,你倒是会安排。好,”程泊砚不情愿地回应,“那就再借给你一天。接下来我要准备求婚了。”
温雪颜这时想起,表妹温海晶还约了她明天早上见面,于是发信息给她商量改成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