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钧恒舍不得扔掉戒指,又把它放回口袋,沿着湖边木质步道漫无目的地行走,寒冷的风掠过湖面,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想到,这次来看到温海晶穿的衣服,比出国前好了很多,几乎像一个普通家庭的大学生了。
温哥华的雨季漫长而缠绵,但温海晶的生活从这一年开始,悄然透进了一丝光亮。许钧恒一次性给的那笔费用并不吝啬,温海晶算过,应该足够她在这四年里支付全部的学费和必要开销。
许钧恒选择一次性给她钱,是担心按月给会给她造成心理负担,甚至让她担心断供,所以他一下子全给了。
更让她心头温暖的是,表姐温雪颜与程泊砚结婚后,手头也比前几年宽裕了许多,她时常惦记着这个在异国他乡求学的妹妹,每个月都会转来不少“零花钱”,叮嘱她不要太苛待自己,多吃点好的,买几件漂亮的衣服。
起初,温海晶刚落地,依旧保持着过去极度节俭的习惯,她知道那几年接济她的表姐也并不富裕。那些她从国内带来的、洗得发白、款式过时的衣物,其中不少是超市里19块9特价买的,依然是她日常穿搭的主力。
但环境的力量是潜移默化的。
开学后,行走在UBC校园,看着周围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们得体、自信的穿着,一种想要改变、想要融入的渴望,在她心底悄悄萌芽。
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走进了本地的大型购物中心,目标明确地走进了那家以基础款和性价比著称的优衣库。
优衣库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并不昂贵,但是对于她来说,她从没有买过这么贵的衣服。
当她穿上那件柔软舒适的纯棉恤,换上那条剪裁合体的直筒牛仔裤,站在试衣镜前时,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镜中的自己,似乎褪去了一层灰蒙蒙的底色,显得清爽而富有朝气。这不仅仅是衣物的改变,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松绑,她开始允许自己拥有“体面”的权利。
那个曾经因为穿着廉价衣服而总是下意识低头的女孩,似乎挺直了腰杆,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坚定。
外在的衣装,有时并不仅仅是遮体保暖,它更像一层坚韧的茧,包裹着脆弱的内核,给予其蜕变的时间和勇气。
这种变化是细微却真实的。
她发现,当自己穿着新衣服走在校园里时,回应同学的笑容似乎更自然了一些,与同学讨论课题时,声音也更坚定了一分。
再后来,她在学生会里,认识了主动和她打招呼的陈然。
陈然,这个生长在优渥家境里的男孩,的确没有从她的穿着上看出她原生家庭的任何不堪。
在他眼中,温海晶就是一个品味简单干净、气质沉静、努力上进的优秀女孩。
经济的适度宽松与外在形象的提升,像一对相辅相成的翅膀,让她得以稍微卸下沉重的防备。
但是她没有想到,许钧恒今天会忽然飞跃万里重洋来看她。这个男人,在她出国以后,就很少联系了。
她更不知道,许钧恒还买了戒指。
面对着陈然的追求,温海晶犹豫过,有些不太敢接受,她害怕陈然知道她的原生家庭,害怕自己的父母会找陈然要钱。
因为她觉得,自己能来温哥华留学,陈然大概率会觉得她的原生家庭还是不错的。
*
夜幕降临,许钧恒不想再独自散步,于是打算打车去大统华超市买点东西带回酒店吃。
他来之前,预定了一周的酒店。
车子汇入温哥华夜晚的车流,窗外是流动的霓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温海晶与那个叫陈然的男孩并肩而行的画面。
然后在车上,也许是因为时差还没有倒过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UBC校园的秋天,枫叶如火,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小径。温海晶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下身是格纹裙,独自站在一棵枫树下。
她看到他,脸上绽放出明媚笑容,清澈的双眼弯成月牙,快步向他走来。
没有旁人,没有距离,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看他时,眼神里满是信赖与依恋。
他握住温海晶的手,带着她穿过校园,走进附近一家酒店的大堂,一切都顺理成章,仿佛他们本该如此。电梯里,他把她抵在镜面上亲吻,她的回应热烈而生涩,针织衫柔软的触感在他掌心下发烫。
进入房间,许钧恒反手锁上门,将她轻轻按在门板上。秋日的斜阳从窗外照进来。
他的吻,从她的唇瓣滑到颈侧,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一只手探进针织衫的下摆,沿着她腰际细腻的肌肤缓缓向上。
“可以吗?我想要,很想。”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暗哑。
她轻轻点头,脸颊绯红,眼神迷离中带着全然的信任。
他的手掌终于完整地覆上那片温软,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她的肌肤细腻得不可思议,带着少女特有的柔韧与温度。
在他掌心的熨烫下,她发出一声极轻的轻吟,身体不自觉地向他贴近。
这声音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渴望与燥热。
他想在她白皙的肩颈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吻痕。
他想要更多,渴望更直接地感受她的存在。
就在他想要更进一步时,一阵喇叭声的耳鸣打破了梦境。司机刚刚急刹车。
他睁开眼,掌心还残留着那虚幻的触感。车窗外是真实的温哥华夜景,繁华却疏离。
秋梦越是旖旎,醒来的现实就越是刺骨。
那个在枫叶下对他微笑、在房间里任他探索的温海晶,让她思念不已。
当车子经过“刘一手”火锅店那红色招牌时,那蒸腾的热气、朦胧的窗景,像一种无形的召唤。
他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一种从身体内部透出的寒冷,让他急需一点滚烫的东西来填充。
他让司机停车,决定不去超市了,改成去火锅店。
踏入这家火锅店,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清冷形成两个世界。
火锅里细密的气泡,热辣的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窗外的夜景,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坐下没多久,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国内的热搜新闻:本地的知名企业家张总,今日被判了死刑。这个新闻在他看来犹如警钟。张总是许钧恒多年的朋友。他想起来,这个人几个月前被情妇勒索3000万,后来东窗事发。
接着,是助理发来的信息,是关于陈然的更详细资料,确认了其家境优渥,背景干净,本人品学兼优。
果然,是命运为她安排的极好人选。
他停下脚步,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刻在心上的号码,开始编辑信息:“陈然家世很好,爷爷陈逸明是知名企业家,父母是教授,背景可靠。如果你喜欢他,可以安心与他相处,不必有任何关于原生家庭的顾虑。你的嫁妆,我会早早为你备好,必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想到她与家世清白、教养良好的陈然并肩同行,许钧恒既心痛又释然。心痛的是陪在她身边的不是自己,释然的是她终于走到了足够的高度,能够看见并吸引真正与她相配的人。
不到一分钟,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视频通话的请求,来自温海晶。
接?还是不接?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一定盛满了困惑、委屈,或许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期待。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如果此刻告诉她,他已经恢复单身,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个障碍已经消失,她会如何反应?
也许,今晚她真的会愿意来到他的酒店房间。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带着羞涩的眼神。以她知恩图报的性格,以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真的很想要她,他能感受到自己骨子里带着侵略性的冲动,他这次出国把安全套都带来了。
但然后呢?
欲望在胸腔里灼烧,理智却像一捧清凉的雪水浇下。他想起她清澈的眼睛,那是在阳光下逐渐找回光采的眼神。她才二十,人生刚刚展开翅膀,而他已经历尽千帆。
十几岁的年龄差,不仅仅是数字,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阶段与心境。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还有那段以金钱和困境为开端的不堪往事。
许钧恒舍不得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想起最初的交易而暗自神伤,更不愿她在这段关系里永远带着交易或报恩的负担。
最终,理智,或者说,那种自认为对她最好的“成全”,压倒了一切。
他迅速对旁边经过的一位华人服务员低语了一句,语速快而清晰。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眼他紧绷的脸色和明显不凡的气质,点了点头。
许钧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同时选择了“仅语音”。
“许总……”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海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像受惊的小动物,瞬间穿透了他所有伪装的盔甲,“你现在哪里?怎么这么快就走了?这么大老远,真的是顺路吗?”
温海晶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合适,如果是男友,可以叫他名字,但是,好像现在他不是她男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自己或许也说不清,但这跨越万里的突然出现与仓促离开,搅乱了她原本试图平静的心情。
许钧恒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淡漠:“就是顺路出差。”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说出下面的话,“我给你发信息,你看了吗,那个男孩,陈然,我看了,家境、人品都不错,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如果你也对他有好感,可以考虑接受他。温海晶,你应该,彻底告别过去,开始你的新生活了。至于原生家庭的家境,你不用担心,表哥就是你的后盾。”
但是他内心知道,这番话,他是违心说的。
甚至下一秒,他就想反悔。
“可是……”温海晶的哽咽更重了,那一声“可是”后面,藏着千言万语,藏着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感依赖与不舍。
就在这一刻,许钧恒迅速用手势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服务员。那位女服务员反应极快,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被话筒捕捉到的音量:“老公。”
许钧恒立刻接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老婆你先点菜。”
然后,他对着话筒,语气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甚至更冷了几分,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和只是错觉:“我在和我老婆吃饭,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就先挂了。”
不等温海晶有任何回应,他迅速切断了通话。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周围的笑声、谈话声、杯盘碰撞声,像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外。
他亲手,扼杀了她所有可能的期待,也斩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挂断电话,他迅速给自己预定了明天一早的机票。
他知道自己不高尚,他承认自己有私心,有欲望,他来之前,酒店预定了一个星期,他打算今晚回去就取消后面几天的预定。
他感觉自己如果再不走,明天可能会忍不住又想去学校见她。
冷静下来,他觉得心中对温海晶的牵挂,却并未随之湮灭。他打算把这份感情转化成一种更为深沉、也更符合他商人本质的形态,一种基于理性评估与长远规划的守望。
他拨通了越洋电话,对跟随他多年的助理下达了新的指令。
“在温哥华筹备个分公司,你安排学生定期关注温小姐在UBC的情况,包括她与那位陈然同学的进展。注意,是关注、关心,不是监视。我要知道她是否平安、学业是否顺利,以及……她最终的情感归属。”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信息,直接向我汇报,确保绝对保密。还需要特别注意,别透露我单身的消息,如果她和其他男生谈恋爱,只要她幸福,我就支持。”
挂断电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看似放手,实则还没有完全放手。但这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克制与尊重。
陈然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简单的、干净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没有历史包袱的爱情。
然而,他也同样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放弃。那个女孩,像一株顽强生长在石缝中的植物,早已在他坚硬的心墙上扎根。
在他的规划蓝图中,存在着两条泾渭分明的路径:如果到毕业时,温海晶与陈然依然在一起,感情稳定,并且那确实是能让她感到幸福的选择。那么,他会兑现他在信息里的承诺。
他希望她毕业后不要再回国,避免再被那一对父母榨取。
他会以“表哥”的身份,为她准备一份丰厚的、足以让她在富二代的家庭中都保有底气的嫁妆,确保她的未来生活无忧。
然后,他将彻底退出她的人生舞台,像一个谢幕的演员,只在回忆的角落里,保留那段无人知晓的深情。爱到极致,是成全,是希望她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依然能够光芒万丈。
但是,如果命运出现了转折,到毕业时,她与陈然因故分开,若是她后来一直是单身,那么,他会将这视为命运给予的第二次机会。
届时,他将以一个自由、且更加清晰的姿态,重新走到她面前,郑重地、平等地,争取一次与她真正开始的机会。
*
此刻,UBC的宿舍里,温海晶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般。窗外是陌生的温哥华夜景,窗内是她孤单的身影。
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决堤般从她眼眶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滴落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许钧恒跨越万里而来,她能够感觉到,他心里是有她的。
那细微的关切,那不经意的维护,那在她最无助时伸出的手……那是曾经对她最好的人啊,在她被全世界抛弃时,除了表姐意外,唯一还给过她一丝光亮和温暖的人。
可是,一想到刚才电话里,他那句清晰而冷漠的“我在和老婆吃饭”,让她不敢再多说了。
毕竟,自己才是那个小三。
温海晶原本还想再次打电话过去,问个清楚,哪怕只是听听他的声音。但现在,她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和立场。她还有什么资格去打扰他“一家人”的晚餐?
她对许钧恒最初的猜忌和防备,已经在落地温哥华的那一天完全抹去,她甚至删除了那段录音。
此刻,她放下手机,将脸埋进臂弯里。孤独和迷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她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悲伤中时,大约十分钟后,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发出微弱的光芒。
以为是许钧恒要找她,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迅速拿起来。
然而,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陈然”。
信息很简单:“海晶,我这里有两张这周六下午的电影票,是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片。我看你最近为了期末备考很辛苦,要不要一起去看场电影,放松一下?”
看着这条信息,温海晶愣住了。陈然的笑容,阳光、干净、坦荡,与许钧恒这次有些冷漠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钧恒的话在她耳边回响:“你应该开始新生活。”
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她用指尖轻轻擦去屏幕上的泪痕,然后,在那条信息下,缓缓地给陈然发出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