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图书馆建造年龄许久，是座老建筑，虽在市中心，可只有四层楼高，顶楼的一块空间被一家咖啡馆租去，连着天台是可以上去。梁陆冬初中时发现的，这么多年，这里的布局都没有变过。
苏市的冬天远不如北城的冬天来得烈，尤其是风，不够猛烈。
梁陆冬的指尖夹着一根细烟，偶尔递到嘴边，她知道得在外面待久些，梁芫华才不会在她的衣物上发现端倪，风会带走一切尘嚣。
她是高三那年学会的抽烟，这么多年梁芫华从来没有发现过，她若是想瞒住一些事，定不会让人生疑。
风不大，烟的燃烧速度还是过快，烟灰随风飘落，在半空中便就散开。
手机的语音来电音提醒，梁陆冬看了眼来电人，是大半个月不曾联系的祁廷鸻，她不知对方有何事，顺势接通电话。
“喂。”梁陆冬没掐断烟，眺望远处。
“你在哪？”
“在苏市啊。”
他的问题有些奇怪，在本科的期末周梁陆冬就没再找过他，后来申请留校她也没同祁廷鸻说过，只是在那之前简单地提过一嘴，她要放假后要回家。
“具体苏市哪儿？”
梁陆冬虽然觉得奇怪，还是依言答了：“省图书馆。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思量，难不成祁廷鸻《文物学》又挂了？想让她下学期提前返校帮忙监考，可是郑教授还未跟她提起此事。
“我在苏市。”
梁陆冬的手腕抖动，还剩下的半截烟尾掉落在地上。
*
祁廷鸻考完试后被他父母勒令回家。
“我们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知道回家的是吧？”祁母晚上回来，听保姆说祁廷鸻在影音房，放下手中的东西就上了楼。
“课业繁忙。”祁廷鸻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摁下电影的暂停键。
“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下来洗手，一起吃晚餐，好久没跟你一起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你人就在北城，半年都不知道回家一趟是吧？那你平常都在吃什么饭啊……”
祁廷鸻听着他妈一路从楼上念叨到楼下，直到落座在餐桌边，随即话锋一转，“你今年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前面铺垫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重点。
“应该不是田宜那个小姑娘吧？听餐厅经理描述不太像。”
祁廷鸻听懂了，上次梁陆冬带他去中淮玉轩吃饭被经理知晓，对方转头就通知了姜代芹，毕竟中淮玉轩的老板是他妈妈。
“不是。”
“不是田宜还是不是女朋友？”
“都不是。”
“我跟田宜没什么关系，”祁廷鸻听到这名字就觉得头疼，“还有不是你跟我爸说让我少跟他们玩吗？”
祁廷鸻倒也没那么听他父母的话，田宜他们那伙人攒的局来来回回就那几样，要么就是全世界各地飞，挺无聊的，还不如跟梁陆冬一起。
刚刚他妈妈提起时就想起梁陆冬。
他跟梁陆冬算不上谈恋爱，他俩都心知肚明，而且他知道以梁陆冬的性格绝不会将这些事到处嚷嚷，不过是各取所需。
要是让他外公知道他干的事，恐怕会被敲断腿，人年纪大了，但是他一声令下，有的是人递棍。
“好吧。”姜代芹从祁廷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想来现在年轻男女在一起吃顿饭再正常不过，她暗自松一口气，不用做出什么棒打鸳鸯的事情来，“期末成绩出了吗？你要是再挂科，你爸指不定饶不了你。”
“你也就在逍遥这两三年了，少玩点电脑，别到时候眼睛不好了，体检时还要折腾。”
“你要对你的人生负责。”
“知道了，妈，吃饭吧。”祁廷鸻举起一只手打断她。
姜代芹气不打一处来，可看到祁廷鸻故意同她赔笑还是拿起筷子，不再多言。
京大可以修双学位，最开始安排的是让祁廷鸻选政治学与行政学和航天航空工程，之后大四服兵役，至于后面怎么往上走完全不需要他去考虑。
这是一早就给他铺好的路，祁廷鸻未来必然是要从政的。
可这小子打一开始就唱反调，偷改高考志愿，后来安排关系让他转专业，祁廷鸻反驳他们学什么不都一样？
国际经济学和文史某种意义上退一步的选择，的确可以。
祁廷鸻打定主意跟他们反着来，自然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姜代芹知道她儿子对于从政这条路没有任何的兴趣，况且没有野心的人在那条路上是走不远的。
她没做太高的要求，饶是她的丈夫还有父亲指责她惯着孩子。
姜代芹面对他们时冷笑，建议他们去管教。
棍棒底下出孝子。祁廷鸻有没有服从不清楚，姜代芹却是看出她儿子似乎学会了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祁廷鸻和姜代芹吃完晚饭重新回到影音室，将那部未看完的电影重新点开播放。
影音室的门是静音的，可门打开后外面泄光严重，走进一个人只会更加明显。
那人也不客气，直接在祁廷鸻旁边的按摩椅上躺下。
祁廷鸻倒想装没看见，可惜她开口问自己，“这是哪部电影？”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嗯。”
“可惜你做不了主，我想来就来。”
“噢。”
“我是来找你的。”
“噢。”
“祁廷鸻，你又冷暴力我！”
“……”
祁廷鸻头疼，特么的到底是谁给田宜从小灌输她是公主的思想。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家阿姨看到你的车今天从外边快回来的。”
这庄园面积也不小啊，总共十几栋楼，况且每栋的距离都不算近。
“嗯嗯。有事快说。”祁廷鸻怕她跟着自己到卧室，倒不如在这直接将她打发走。
“上次你带到我生日趴上的那个女生真的是你学姐吗？”田宜拽着他的衣袖，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回答。
祁廷鸻没动，抬起手掌，“啪”一声打在她的手背上，力度不小。
田宜疼得缩回手。
“祁廷鸻，你……”
“嗯。”梁陆冬的确是他的学姐。
“那你为什么拉她的手？”
“我想拉就拉。”
“你就是想气我！”
“想拉，关你屁事。”
祁廷鸻眼睛没离开大荧幕，嘴里说着脏话。
“……”田宜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由此可见，她生日那天祁廷鸻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可是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祁廷鸻，可祁廷鸻还是堂而皇之地带另一个女人过来，让她丢足脸面。
她这事记恨了许久，一直想要报复回去，朋友支招，那些挠挠痒的法子她根本看不上，她要的就是一击必中。
田宜从始至终都没相信过祁廷鸻会看上那个挺普通的女人。
“有件事你知道吗？”
“又有什么事？你的事我不知道不很正常？别跟我说，没有任何兴趣想知道。”祁廷鸻心想大小姐今天脾气还挺好，都这样了还没被他气走。
田宜自顾自道：“嘉赐姐今年过年好像要回来了。”
可惜影音室的环境实在太暗，田宜就算紧盯着祁廷鸻这张脸，依旧没有看出别的情绪来。
只不过这次停顿的时间要长一些，祁廷鸻才回道：“这好像不关你事吧？”
他的停顿像是代表他的情绪出现异动，田宜心满意足，穿着拖鞋倒像是踩出细高跟的架势，“啪啪”地走出影音室。
被田宜这么一打断，祁廷鸻也无心继续看下去。
他掏出手机，在微信界面随便乱划一通，看到学校的公众号发出的今日可查询成绩的通知。
祁廷鸻登录的学校的教务系统，随手输入学号，考古学这边专业课的绩点低得意料之中，他看了眼文物学的成绩，
《文物学》这门课的平时分是全班第一。
祁廷鸻想起那次作业好像是梁陆冬帮他做的，这个人死脑筋，不为其他，只是答应了就一定会帮人做到最好。
这学期低空飞过，过完年不用再回学校补考，祁廷鸻想起年初那次他补考时的场景。
一间教室里空荡荡的，梁陆冬这个监考官来得要比他这个补考生还要早些。
见他到了只是指着第一排让他坐在那里，之后就没再说话低着头坐在讲台的后边，直到铃声响起，她站起来，从档案袋中掏出唯一一张试卷和答题卡走到他面前，让他出示身份证。
板正、一丝不苟。
她看了一眼，就将身份证放下，重新回到讲台上念完考场规则表示他可以动笔了。
在考试大约进行了十分钟之后，祁廷鸻看到她静悄悄地搬张椅子放在窗户边，她坐下没往他的方向再看去，半张脸埋在围巾中，阖上双眼，冬日的暖阳节节升高，从窗户外照射进来，斑驳的日光穿过高木落在她的身上，每根发丝都在发光。
祁廷鸻看了眼试卷上的题目，与上学期期末的试卷相差无几，他粗略地写着答案，偶尔往那看一眼。
没有什么缘由，就是觉得她睡着的样子挺有意思。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从椅子上“腾”地跳起来，局促不安地先给他道了歉。
过于“善良”了。祁廷鸻当时在想。
祁廷鸻想到母亲在饭桌上说明日父亲会到家，也没多想，顺手订了一张机票。
梁陆冬的家在哪，除了苏市祁廷鸻也不知其他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