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陆冬看到的那份报纸已经二十多年前发表的,纸张的每一处边沿都泛着黄,被压在抽屉的最底下。
看到报纸的那年她十五岁,距离葛浩瀚离世已经有二十一年。
人会在一瞬间明白许多事情,那一瞬间,她明白梁芫华和葛经国对她的管束来自心底的害怕,夫妻二人害怕再经历一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
仅靠一张报纸,梁陆冬不清楚当年葛浩瀚自杀的细节。
往后的三年,梁陆冬在大十几岁的堂姐那里逐渐又知晓一些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父母二人没退休前,葛经国是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梁芫华是附中高中部的班主任,二人忙起来连轴转,根本顾不上家庭。
葛浩瀚当年寒假,一个人在家中。见他已经十几岁,不需要大人在他身边无时无刻照看,他们雇了一个做饭的阿姨,负责他的一日三餐,阿姨到点来到点离开。
无人注意到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萌生轻生的念头,他在跳下去前,将家里的卫生前前后后打扫一遍,最后神色如常的给自己的父母打了一通电话。
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举动,并不是临时起意。
在那个深夜,梁陆冬不用想象都知道她的父母在接到死讯电话后的崩溃。
梁陆冬明白她的“哥哥”在这个家里一直都还活着,她的父母惦念,却不会提起。
家中的那些檀香味,都是她不在时悄悄点燃的。
上一个孩子因为他们的“漠视”而离去,所以下一个孩子便被他们“无尽的爱意”下长大。
梁陆冬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她父母的不容易,可她还是在他们完全包裹的爱意下滋生出了叛逆。
她会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可本能会让她探出头呼吸外面的空气。
祭拜完后,一家三口乘车前往饭店,每年他们一家人都是最早到的,等两个叔叔还有姑姑一家过来就可以开席,算是惯例,兄弟姐妹能在年三十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顿年夜饭。
爷爷奶奶在葛浩瀚小时候就离世了,梁陆冬连照片都没见过几回。父母走得早,像一大家子在一起吃顿饭的事情都是由家中的长子攒局,也就是梁陆冬的大伯。
约莫过去一小时,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要来齐,落座后大伯让服务员上菜。
梁陆冬一向沉闷,在这样的场合里她更不会多言一句,她低头吃着东西,连视线都不曾上移半分,可就是这样,每年都会有人将矛头转到她的身上。
“陆冬今年毕业了吗?”
礼貌让她抬起头回答众人的问题,“还没有,明年七月份毕业。”
“京大的硕士,这含金量是够高的。”
梁陆冬微笑。
“工作定下来了吗?”
“还没有。”
“今年多大了啊?”
“二十四。”
“陆冬这小姑娘啊比你的几个哥哥姐姐都有出息。”姑姑也在一旁附和。
可下一秒,她大伯道:“那也不小了啊,这都有三十年了吧。”
梁陆冬眼皮颤了颤,看向她的父母,二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她怀疑自己太过敏感。
“是啊,这一晃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浩瀚今年要是还在的话也都四十多岁,就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个几岁,恐怕孩子都上小学了。”
谁都没想到,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将这个禁忌的名字说出口。
梁陆冬在听到那个名字后心中就生腾出不好的预感,她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梁芫华,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说谁不在了?”
她的声音颤抖,满脸写着惶恐。
梁陆冬拉住她妈妈的手,冰凉的触感毫无热意,梁芫华有所察觉,反倒挣开她的手。
“我说错什么了?不在了就是不在了。都过了多久了?妈的三十多年了?怎么着你们夫妻俩要把自己一辈子困死在里面呗。真的,你们下半辈子不也还行么,把女儿养成才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梁陆冬的大伯是临近八十岁,说是个半截入土的小老头不为过,他往日就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模样,一向让人生畏。
葛经国是家中幺子,当初他能上大学,都是靠着兄姐紧巴着过日子挤出来的学费,今日开席前,梁陆冬听到大堂哥因为赌博输掉了一套房子,现在儿媳正在申请离婚,席间又有不少人夸赞她,心中大概对自己的弟弟积怨已久,正想找个由头将邪火都发泄出来。
在此之前,梁陆冬对于这些事情一概不知。
“行了行了,说什么呢。”
“不过也谈不上厉害,正常人家能把孩子给养没吗?”
“你喝多了!”大伯妈将他手中的酒杯夺了下来,“弟妹别生气啊,他就是这样,喝多了就没个把门的。”
“有,他在,他在的。”梁芫华喃喃。
梁陆冬知道她妈妈的状态十分不好。
“在什么在……”
“哥!别说了。”葛经国将自己的妻子挡在身后。
这一声“哥”似乎唤醒了他的几分神志,没有再继续。
葛经国拉着梁芫华往包厢外边走去,梁陆冬拎着包跟在他们后面。
一顿年夜饭草草收场。
直到餐厅外的停车场,梁芫华才回过神,她扑打着葛经国,“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你儿子活着在,他一直活着的。”
“你冷静点。”
“你快跟我说啊,他就是活着!活着啊!”
梁芫华对着葛经国号啕大哭。
“嗯,活着。”葛经国附和着。
梁陆冬上前的脚步一顿,她望着他们,不知道该自己该做什么。
等梁芫华的情绪恢复平静,梁陆冬找来代驾,她坐在副驾驶位上,没再往后看。
她想,她的名字叫作梁陆冬。
陆字同数字“六”的读音,她是在葛浩瀚离世第六年后的那个冬天出生的。
又或许在葛浩瀚离世的那一年,她的父母就陷入了一场漫无尽头的冬日里,在她降生之前,他们已经度过了六年的冬天。
她的降临或许又带来了一丝生机。
因为她,他们在这个毫无生意的冬日里拼命地垂死挣扎。
梁陆冬想,哪怕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她对她的父母不了解。
她的父母同样不了解她。
到家之后梁陆冬并不觉得轻松,难言的窒息感一层一层地包裹着她。
梁陆冬想到葛浩瀚,那么他呢,在很久之前是否有感觉到窒息。
她回来后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想要抽支烟,刚往玄关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
坐在沙发上的梁芫华“噌”得站起来,她直勾勾地盯着梁陆冬,似乎梁陆冬只要踏出这个房门
梁陆冬手指按住口袋中柔软的烟盒,笑着对她道:“妈,我哪都不去,你放心。”
“好,哪都不要去。”
“好的。”
梁陆冬陪着梁芫华坐了一会儿,直到夜幕降临她说要做晚饭,嚷着这是她们一家人的年夜饭一定要吃的,又问梁陆冬饿不饿,见她中午都没有吃几口……
她絮絮叨叨地又往厨房走,被葛经国拦住,说今晚他来露一手。
梁芫华不再像年轻那会儿,她休息一晚后依旧精神恍惚,
今年新春,他们家谢绝了登门的访客,有没有去拜年,一家三口困在宅子中。
明明是新年,没有任何一点喜气洋洋的氛围。
将近过了三四天,梁芫华的状态总算是变好了些,她在饭桌上开始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梁陆冬这学期什么时候开学。
梁陆冬不厌其烦回了一遍。
这次梁芫华问她,有没有想好以后做什么工作。
梁陆冬说正在看,目前还没有遇到特别合适的。
“苏市的省博物馆放了十来个人事编。”梁陆冬听到她父亲接过话茬,紧接着梁芫华又接道:“是的,省博物馆,离家近,工作又轻松,双休,有编制,跟你的专业又相关,做着你喜欢的事情,怎么看都比较合适的。”
葛经国同时又在补充,“我们懂你现在的压力,目前整个社会的经济都不好,在博物馆工作算得上是铁饭碗。而且北城那边的确不太适合你一个小姑娘闯荡,你又学的是文科专业。”
“肯定会有一点点压力,但是也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夸张。”梁陆冬不想那样,她张开嘴。
三言两语之间,他们已经将她的一生安排好了。
“你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啊?”梁芫华直视着梁陆冬的双眼。
果不其然,年前那几天晚归还是惹得梁芫华生疑了。
“没有,怎么了?”她的确没有,不算撒谎。
“宝宝。”
“嗯?”
“你的确都二十四岁了,爸爸妈妈的年纪也不小了,没办法保护你一辈子,你可以尝试去谈谈恋爱了。”
“是吗?”梁陆冬没想到有一天能从她妈妈的嘴中听到这样的话,有些荒诞。
“是这样的,你爸爸以前一个同事的儿子,今年二十八,比你大四岁,我见过那小伙子,个子挺高,也是一表人才,要不然你在上学前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