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生的工位又在单独的一层,除去在郑教授那里,梁陆冬见过她几回,别的地方她与庒嘉赐没有交集。
好在庒嘉赐只是碰巧坐过来,她没有刻意搭话,只是同她打个招呼。
梁陆冬松了一口气,她讨厌无话找话的硬聊,无意义却要绞尽脑汁。
四月底的北城气温骤升,平均每日都在二十摄氏度,微风和煦,柳絮飘扬,一点不见冬日里的阴霾。
暴晒在阳光底下,梁陆冬觉得自己今日的卫衣穿得有点厚重。
庒嘉赐穿着简单的运动套装,看起来清爽干净。
有一瞬间她的脑海闪过庒嘉赐为何来此处的念头,很快想到这不关她的事,别人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的目光从漫天乱飞的掰絮移开,红色塑胶跑道的起点已经站满两排人,祁廷鸻个高,并没有埋没在人群中,蓄势待发,随着一声枪响,一群人冲了出去。
标准的四百米跑道,三公里需要跑完七圈半。
三公里长跑按照正常的思维方式,前面的几圈都是保持体力匀速向前,最后再去冲刺。
可梁陆冬看到祁廷鸻以五十多秒的速度跑完第一圈四百米,鼓动的衣襟散乱的发丝那一刻感觉风都在助他。
场内的人因视野局促,没人注意到祁廷鸻已经套了他们一圈,重新回归到队伍尾端,跟跑在最后。
所有参赛选手都有着自己的节奏,不可能无端提速。
在接下来一圈接着一圈,已经有人忘记祁廷鸻比他们多跑一圈。
还剩下最后的一圈半,所有人开始慢慢提速,但祁廷鸻只剩下半圈,猛地开始冲刺,跨过了终点线。
他在十分多钟的时间内跑完了三公里。
那个原本在队头体院男生愣住,这才反应过来。
祁廷鸻男子三公里长跑第一。
已经是毋庸置疑。
他在终点,很快周围就有人围了上去。
今天是运动会的最后一天,三公里之后只剩下一个教职工拔河比赛,最后颁奖典礼以及闭幕式。
梁陆冬正打算离开时,发现祁廷鸻往边看来,实实际际的一眼,是一定看到她了。
随后便看见祁廷鸻抬起脚,往这个方向走来。她闲来无事想看一眼祁廷鸻的比赛,没有提前告诉他,不过她过来看个比赛很正常,没什么好躲的。
转眼,祁廷鸻走到观礼台的下方。
观礼台下的那道围墙有一米五左右高,上边第一排的人需要起身靠近围栏才能够跟下面的人对话。
梁陆冬看到祁廷鸻的额头上攒着汗珠,发丝贴在皮肤上,身上的运动背心明显有深色的一块,就听到庒嘉赐的声音响起:“有点狡猾啊。”
余光中她先自己一步起身,已经走到栏杆处,低下头,带着款款笑意:“水。”
“谢了。”祁廷鸻接过庒嘉赐递过去的矿泉水,拧开灌来一大口。
“慢点喝,小心岔气。”庒嘉赐又从包里拿出湿巾。
梁陆冬坐在观礼台的椅子上,看到这一幕愣神。
她望着仰头喝水的祁廷鸻,眨眼间她听到一声“学姐”,祁廷鸻像是才注意到她,对她摆摆手。
他流着汗,略显狼狈,不像平日里那般生人勿近。
祁廷鸻在跑圈时就看到了梁陆冬,定睛发现她身旁的庒嘉赐。
当时无暇顾及,跑完之后想庒嘉赐跟梁陆冬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
他担心梁陆冬应付不来庒嘉赐这种人精,以及害怕对方看出端倪。
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每个因素可能都是变量。
“恭喜。”梁陆冬贺喜,目光又轻轻移到庒嘉赐身上。
祁廷鸻身上的松弛感是从小用钱堆出来的,长年累月,成了他身上气质中的一部分,
庒嘉赐的身上同样是这种感觉。
轻松、不紧绷,与她完全相反。
“谢谢。”
“不客气。”
梁陆冬还是坐着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她有时候很讨厌自己的敏感,祁廷鸻很少会在学校刻意地喊她学姐,他若是对她视而不见或许更符合常理些。
祁廷鸻像与她刻意地撇清关系,这声学姐或许不是喊给她听的。
新转来的庒嘉赐他好像很熟悉。
“你们也认识啊?”庒嘉赐向梁陆冬看过去。
她的眼神中没有探究,只是单纯的好奇,面露淡淡的意外,梁陆冬点点头,“郑老师之前请吃饭时见过几回。”
“那还挺巧的,我跟他也认识,这臭小子还得喊我一声姐,快喊!”庒嘉赐回头故意怒嗔祁廷鸻。
“得了啊,打住。”祁廷鸻佯做投降状。
他们之间的熟稔感是一看就认识了很久,梁陆冬插不上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
“你怎么在这儿?”
“专门来看你比赛的啊,听说你今天有三公里长跑,正好我又在学校,就想过来看看你。”庒嘉赐坦然的话语落在梁陆冬的耳朵里又是一种别样的讽刺。
话语中祁廷鸻显然知道对方今年转来的。
“谢谢赏脸。”
“没想到第一啊,哦豁,很厉害,姐姐晚上请你吃饭去,吃完正好一块去机场呗。梁…陆冬要一起吗?反正大家都认识。”她没忘记梁陆冬在场,没落下一个人。
梁陆冬摇摇头,谎言再一次从她的口中吐出:“不了,晚上还有其他事情,你们去吧,我先走了,再见。”
她没再去看祁廷鸻,却能感受灼热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脸上。
“好吧,那有机会一起吃饭。拜拜。”庒嘉赐从侧边的台阶下去,很快,梁陆冬的视野里只有二人的后脑勺。
梁陆冬垂下眼眸无声笑了笑,没再听那二人的对话,转身从另一处的台阶下去。
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明白,装傻也可以过去。
梁陆冬决定不想,她回到宿舍躺了一会儿,再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看到祁廷鸻的消息。
【祁廷鸻(学弟)】:父母朋友弄的聚会,必须得到场。你要是在学校待得无聊可以去我那里。
一个小时前发来的。
【梁陆冬】:好的。
五一的五天小长假开启,郑老师不喜欢占用学生私下时间,碰上节假日,组会取消,还会给学生发来节日红包。
梁陆冬领完后道谢。
宿舍四人在一个月后毕业,今年的小长假无人有出游的打算,
那天苏清骂完她,二人算彻底撕破脸皮。
她再也没假惺惺地凑到自己面前来,似乎因为她的缘故,每晚宿舍人齐后变得极度压抑。
梁陆冬沉闷归沉闷,她也不想在宿舍里待着,去了北静玉园。
过去后还是同祁廷鸻告知一声。
祁廷鸻回了个“OK”,顺带问了要不要让做饭阿姨这几天也过来。
梁陆冬说不用。
她一个人要更自在些。
杨姝那边的家教课她还得继续过去,已经是五月份,上一节少一节,只剩下五节课了,她父母因家庭聚餐把这周的课调到了五一的第一天晚上。
梁陆冬已经将几科的高考预测题整理完,打算这次全部交给杨姝,算是考前的礼物。
祁廷鸻家中的打印机连着电竞房的台式机,他向来不设防,密码这些东西大大咧咧地全都告诉她。
梁陆冬开机,也没打算碰他的文件还有游戏,只是主机与打印机已经连接半天,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顺手打开浏览器,想搜一下问题所在。
随即,下方弹出的搜索的历史记录,直接映入梁陆冬的眼帘中。
有些事情真的在意料之外。
比如她在去年九月收到祁廷鸻的[位置分享],也比如现在——
【胎儿四个月打掉对女性身体的伤害大吗?】
这是最近搜索的一条,在四月二十多号。
梁陆冬向来对别人的隐私没有任何兴趣,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退出来了,可是她眼睛还有她的手全然不受控制。
【孕妇需要注意的事项。】
【孕妇平日里吃什么对身体比较好?】
【……】
诸如此类的问题紧挨着。
梁陆冬光看这些记录以为自己跌入了一本青春疼痛小说中,她茫然地滑动鼠标,发现关于此类的搜索记录最开始于今年的三月份。
祁廷鸻在此之前所有的反常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她有认真剖析过自己,她的性格不讨喜,没有人格魅力。
为什么还会觉得祁廷鸻喜欢她。
梁陆冬偶尔感情上会迟钝些,可她不是傻子,搜索引擎上的大段大段的历史记录在抨击她的自尊心。
祁廷鸻搞得她真狼狈啊。
明明她已经竭尽所能地去避免这些事了。
祁廷鸻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同她说那些的。
梁陆冬胃里突然涌出一股酸水,翻江倒海,她冲到洗浴间里干呕了起来。
距离上顿饭已经过去七八个小时,早已消化干净根本没有什么可吐的。
可止不住地一阵阵的反胃。
梁陆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祁廷鸻家里走出来的,她飘荡在大街上笑出了声,过路的行人纷纷向她投来诧异的目光。
她难得没有在意旁人的眼光,而是漫无目的一条道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