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陆冬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抵达机场后,几大箱的行李叫了同城闪送,她没回家,而是直接赶往苏市的医院。
葛经国在住院部楼上的ICU中,家属目前无法探望,蓝色的隔板后来来回回进出的只有医生。
隔绝开来的是两个世界。
虽不能进去,可不耽误家属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等候,好让有意识的人有个心理安慰。
梁陆冬从电梯里出来,看到梁芫华佝偻着腰,坐在长椅的边上。
梁芫华相信言传身教的那套理论,自小教育她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将腰背挺直,一个人得有精气神。
可现在的梁芫华后背挺不直,她双目无神地盯着蓝色的门板,双手无措地搭在大腿上。她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充斥在她的周围,让人有不好的预感。
梁陆冬很少见到她这副模样。
梁芫华过去每次见她时会特意将满头白发染成黑色,还会重新纹一遍眉毛,整个人神采奕奕,皮相老去,可那股精气神一直在梁陆冬面前维持着。
梁陆冬以一个女儿的视角看过去,梁芫华老了,今年已经七十,所以自己也在逐渐脱离她的控制。
“妈妈。”梁陆冬快步走过去。
“回来了啊。”梁芫华没有起身只是对着她点点头。
“嗯。”
“爸爸他……”
“呼吸机吊着一口气,就算醒了也下不了床,挨不过几天。”
梁陆冬愣住,她在接到梁芫华电话时就知晓情况严重,可没想到却是最坏的结果。
她在梁芫华的身旁坐下,握住梁芫华的手,明明是夏日,一双干枯的手无比冰凉。
“没事,没事,也都到这个年纪了,很多事情也都想到了,生老病死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梁芫华反过来开始安慰梁陆冬。
梁陆冬向来不会安慰人,况且里面躺着的是她的父亲,她有些恍惚,实际上对此还没有真实的感受,她木讷地问道:“确定了吗?”
“里面有你爸爸以前的学生,主治医生也让我提前做好准备……没事,没事的。”
这家就是葛经国退休前所任职的医院。梁陆冬点点头。
“他回来的时候还给我买了一份灌汤包,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啊?”梁芫华的声音变得呜咽,“我当时在厨房要是多出来看一眼就好了,早点打120,可能情况就没那么糟糕了。”
说着说着,她小声啜泣起来,梁陆冬轻抚着她的后背,知道这个时候的梁芫华任何安慰的话语都听不进去,听声音小了些后,生硬地转移话题:“妈,你多久没睡了?”
“你是不是一下飞机就过来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身体也吃不消,你先回家,转一下时差。”
“我在飞机上睡了很久了,现在一点不困,你是不是一直待在医院里?我去问一下医生,你这样不休息也很容易出事的,到时候我还要抽出时间过来照顾你。”
梁陆冬不放心,先将梁芫华送回家。
家中一如既往还是淡淡的檀香味,从葛经国进医院到今日有三天时间,有些味道是浸到骨子里的。
梁陆冬见梁芫华入睡,重新回到医院,她找到葛经国的主治医生,得到的回答与梁芫华所说的相差无几。
“死亡”二字在她脑海中依旧没有形成一个准确的概念。
上次见葛经国是在过年的时候,这半年只要有空都会打打视频,她爸爸一向寡言,多数时都是梁芫华在同她说话,可他也会在摄像头下,永远充当着一个背景板。
梁陆冬目光所及处便能看见他。
这不过才半年,世事难料,生命的下一秒,永远猜不到会发生什么。
梁陆冬连续几日都住在医院中,一个伸缩的铁床,她心中清楚,现在不是在等医生告诉她情况转好,而是等待葛经国死亡通知。
从最开始的慌张、难过渐渐地开始麻木,梁陆冬在逐渐接受死亡的这个过程。
所以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反倒异常的平静。
医生告诉梁陆冬,葛经国的意识恢复清醒,可时间不长,家属可以趁这个时间进去看看他。
所有人都听出这句潜台词,梁陆冬和梁芫华穿上防护服,在医生的带领下进到病房,葛经国瘦了一圈,只剩下皮包骨躺在病床上。
梁芫华看到这一幕,没有忍住,直接泪崩。
葛经国安慰着妻子:“我本来年龄就比你大,先早走一步很正常,正好,我先下去陪浩瀚,四十多年了,他一个人在下面肯定很孤单,你好好的就行。”
“好。”
“还有一件事,你知道的,到时候把我的墓放在浩瀚旁边。”
梁陆冬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她没有出声,在后面不停地抹着眼泪。
这段时间梁芫华告诉她死亡就是人生必修的议题,葛经国也是这么劝慰她的,可在生命结束的前夕,他依旧没有走出他第一个孩子离世的寒冬中。
“陆冬。”他看到梁陆冬。
“爸爸。”
“想起看不到你嫁人的那一天了,还是有点遗憾。”
“回来了啊?回来就好,以后还走吗?”
梁陆冬摇摇头,“之后都留在国内。”
“妈妈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
这是葛经国第一次这么同她说话。
“会的。”
-
梁陆冬联系了殡仪馆,之后讣告、入殓、守灵、出殡最后落葬,一个人将场面安排得井井有条。
追悼会结束之后,代表葛经国的社会性死亡,一切尘埃落定。
梁陆冬找了一个住家阿姨,全家除了浴室都安上监控摄像头,这些天她忙上忙下梁芫华都看在眼里,渐渐地,梁芫华察觉到不对劲
梁陆冬在把自己工作的事情安排好后告诉梁芫华她的打算。
她九月份回到申大任职讲师,是申城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政策,学校那边会给她安排落户,还有一笔不少的落户费。
回国前她已经读完博,至于未来的职业规划,她的确适合老师这个职业。
“你都决定了,何必最后来通知我?为什么非得到申城?苏市难不成就没有学校吗?”
“申城到苏市也就一个多小时的高铁,很快的,而且那边的政策、学校都要比苏市的选择更好。”梁陆冬放软语气,她不想梁芫华因为这个生气。
“你上学的时候,我做的做错的决定就是允许你去京大!”
“这是我在回国前就决定好的事情。”这是梁陆冬早就想好的。
“你有主意,我六年前就知道你有主意,你的主意可要比天大。你为什么就不考虑考虑我,还有你爸爸,你爸爸死前你怎么答应她的?你知道你在国外的这几年,我们没睡一个安稳觉,生怕听到你不好的消息,而且真要出事,我们不能第一时间到你的身边,你知道对我们多残忍吗?”
梁芫华的话梁陆冬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她第一年在国外时相安无事度过,每天掐着国内的时差同他们打视频。
可纸包不住火。
由于梁陆冬上一年没能够顺利毕业,梁芫华夫妻俩怎么都要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梁陆冬越劝越生疑,最后真相大白,他们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在一年前偷偷退学,现在正在国外读书。
本来梁陆冬打算那个暑假回去的,可她知道一旦回去就不可能再回来。
她没回去成,反倒梁芫华夫妻俩再将一切证件办好后飞过来。
“你就是不愿意待在我的身边,随便去哪都行。你怎么那么心狠啊?到底是遗传了谁?我记得你小时候分明是很听话的啊。”
因为那时候的梁陆冬试图去理解梁芫华还有葛经国,他们因为失去一个孩子,所以自己不能再让她的父母伤心。
长年累月,梁陆冬麻木了,她从没做出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也不想身上再附加着对葛浩瀚的爱,梁陆冬在美国看到自己父母出现时,最偏激的时候想过大不了大家一起死,这样也就彻底结束。
梁陆冬在国外修的双学位,除了世界史还有一个是小语种,专门学的拉丁语。
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难。
事实证明她还是很会读书的,比她想象中的要得心应手。
好在她身上有这个优点,
她的父母住在她在外面租的公寓中,每天苦口婆心劝她回国,最终还是败给了全世界的最高学府殿堂。
他们更害怕梁陆冬以死相逼。
因为那时候的梁陆冬隐隐有这个趋势。
这是让他们最害怕的事情,不在强求,不过有个要求要让梁陆冬每天事无巨细地报告自己的日常。
后面他们一把年纪开始重新拿起单词书,放假时偶尔飞过去看梁陆冬,偶尔梁陆冬飞回来。
得到了一个制约的平衡点,现在这个平衡点又被打破。
申大八月底会有教职工培训,梁陆冬在此之前一直住在家中,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跟梁芫华硬着来,得照顾她的情绪。
梁芫华最起码表面没再那么激动,能心平气和地同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