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陆冬离开前夕听到梁芫华同保姆阿姨聊天:“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哪怕再好她都要拼了命地飞出去,她觉得我们都跟不上她的思想。”
保姆阿姨没有那么文绉绉,她就觉得子女考上好学校有个好工作就是幸事,“那聪明肯定好啊!我看到梁小姐读书时贴了满墙的奖状,读书肯定不需要你们操心。我巴不得我家那不争气的孩子像梁小姐那么厉害呢。”
这个阿姨是梁陆冬选了很久才最终确定下来的干活利落、健谈,没什么坏心眼。
哪怕梁陆冬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不再试图理解她的父母后依旧会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定就是正确的吗?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家庭不一样。
可她还是选择极为自私的方式去对待他们,而他们的确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他们的付出,梁陆冬拿不出对等的价值回报。
六年前她不打一声招呼留学,再到后来被揭穿,看似后来和父母还是平和地相处,可梁陆冬那么敏感的人,自然发现梁芫华再也没喊过她“宝宝”。
一个极为幼稚的称呼。
是一个她在知道葛浩瀚的事情就深觉别扭的称呼。
可当真的没人再这么喊她时,梁陆冬又觉得有些难过。
生命这个议题真的很难很难,她会读书,可还是搞不懂,最悲观的时候,她想等梁芫华和葛经国都离世之后,她也结束掉自己的生命,了无牵挂。
在国外读书的那六年,对梁陆冬来说时间过得很快,学的东西费脑子,私下能够利用的空闲时间都被她拿去打工。
忙得要死,她没有过多时间去伤感春秋。
学费上面梁陆冬每年拿的奖学金刚好够用,她日常会去做一些兼职,而她父母同时每个月会给她转来一笔生活费。
他们心中对梁陆冬有怨气,可是说到底,还是见不得她吃苦,日子没有过得太惨。
可真当葛经国离世后,梁陆冬只有深深地不舍。
三十多岁的梁陆冬要比二十多岁的梁陆冬长进一些,她不再思考着一天天的意义是什么,不过依旧是个丧人。
梁陆冬还是处理不好她与梁芫华的关系,只有无力感。
她在八月下旬的清晨拖着行李箱离开家中。
申城和苏市差不多在同一个纬度上,不过前者靠海,气温会低上一两度,但还是高温燥热。
九月初,梁陆冬第一次以正式老师的身份站在讲台教室中,望着乌压压的学生突然有些感慨。
冥冥之中,她还是走上了老师这条路。
申大世界史专业每年就一个班,平均一个班级五十人。
梁陆冬刚通过学校的教职工培训后就被系主任找到,问她愿不愿意开学带一个班试试。
梁陆冬没理解,她是世界史通论这门课的讲师,历史学的大部分专业都需要学习,是基础科目。
而且她拿到自己的排课表了,这学期带六个班的世界史通论,大一到大三的都有,是要她再带一个班吗?
系主任是一位比她大将近二十岁的女人,梁陆冬培训时没少受到她的照顾。
她同梁陆冬说,之前那个班主任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现在正休产假中,再加上系内又有老教师退休,正属于教职工稀缺的阶段,没有职位在身的老师少之又少,带班这件事就如同踢皮球,学院内的老师踢来踢去快要踢一个暑假都还没定下来。
学院便把主意打到梁陆冬的身上。
梁陆冬的确是最好的人选,况且她之前一直都在国外,不了解国内的琐事,好忽悠。
系主任同时拿着职称勾引着梁陆冬,说她今年才三十岁出头,履历那么漂亮,未来的前途肯定一片光明,她现在是讲师,评称跟她的课时长还有其他的一些事都挂钩。
不如早点升上去,评上正教授之后还能带研究生。
梁陆冬在她的热情之下,半推半就接过烫手山芋,当上世界史专业大四的班主任。
还有个原因,她缺钱,国外那几年的费用目前还未回本。
梁陆冬在开学后的班会课上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好在大学的班主任的确并不重要,众学生对毕业这年突然换了一个班主任的事情都没有感觉,毕竟没有专业课一学期也见不到几回。
在梁陆冬看来,某种层面上来说,大四的确要比大一好带,本科时就做过大一班助的人于这方面也算是有点经验。
国内的教育体系多年一成不变,就算是不同学校,整体还是大差不差。
就在梁陆冬窃喜没两天后,事情就找上门。
班主任要帮辅导员统计班里哪些学生开了实习证明,这个学校需要记录。
梁陆冬私下也找过其中几个没交的学生,告知他们这个挺重要的,尽量想办法开一份来,有乖乖应下的学生,当然也有说什么老师你也知道,我们这个专业哪好找工作啊?实习单位同样不好找,早知道不如去学考古专业了,还能挖挖土;还有自诩有点幽默油腔滑调的学生,他说老师你这么高的学历最后不也就是来大学讲师,可想而知这行的确是一点前途都没有,更没什么单位。
梁陆冬脾气好,看到发来的信息也只是笑笑,温柔地回复让他加油,否则明年毕不了业就很麻烦的。
亲身经历过的人回头再看毕不了业其实也不麻烦,不过她现在是班主任,到时候各种材料都要经她手,她麻烦。
这些都算是小事,跟上面的人扯扯皮,再跟下面的人扯扯,梁陆冬解决得还算得心应手。
可手底下的学生惹上官司无论如何都是没法无事的。
有学生暑假在游戏公司实习,在实习结束后反过来要告游戏公司,而公司直接找上学校说自己这边没有任何法律问题赶快让学生撤诉,他们收拾一个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学生在此之前没跟学校透露过一个字,梁陆冬对这个男生有印象,叫耿榆,就是说她学历高还只当了个大学老师的学生。
他没有提供假期的实习证明。梁陆冬本以为他没实习呢,没承想是跟实习公司打起了官司。
不是有一句老话说得好,老师就是你要奉献自己的生命,做一支蜡烛照亮学生前行的道路,大致是这个意思。
梁陆冬目前还没有那么高的职业素养,在她眼中这就是一个服务行业,学生她得服务好。
毕竟学生在学校里出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学生的直系老师。
她跟辅导员去了解学生情况。
耿榆:“实习的游戏公司直接用了我的设定,他们没有我授权!就是侵权行为!”
辅导员:“公司说那个本来就是你实习时候负责的项目,算是公司财产,不算是侵权”
“放他的狗屁!”
辅导员拍了下桌子,“好好说话。”
“可那个不是我所负责的项目,我一个实习生本来就是负责打打杂,这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观,我根本没提交过,是他们要看看,我就给了,但不是让他们用的。”
梁陆冬听懂了,耿榆暑假在游戏公司实习,他主要负责一款游戏文案策划,一个还在校的习生是接触不到核心项目。但架不住耿榆爱显摆,他高中时就开始个撰写一个以中世纪背景的大型mmorpg(多人角色在线扮演)类游戏设定。刚好游戏公司正在投标一个大项目,他们看中的耿榆的设定,却没经过耿榆的允许,公司直接做成项目书,现在被甲方大公司看中,过段时间就要签合同了,被即将要回学校的耿榆发现。
理论讲不通,耿榆没办法,只能找了律师。
“行,我明白了,你找好律师了吗?”梁陆冬出言问道。
“找了。”
“有钱吗?”
“你要借我?”
“不是,如果实在没办法呢我可以借给你,但不要碰网贷。”梁陆冬对国情还算有一定了解。
“不会,有。”
“行,你下次带律师过去的时候,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一趟。”
“不用吧,你又镇不住什么场子。”
有些人天生不讨喜,说话难听,也不知道尊重人。
但梁陆冬强制要求下次要一块跟他过去,因为是学校要求的实习,但是学生却在暑假实习碰到了这样的事情,合情合理她作为班主任都要代表学校出面一下。
要是对方态度转变,能私下解决最好不过。
隔一天,周三下午,加上律师一行三人前往。
说是一家游戏公司也不竟然,更像是帮大型游戏公司做外包的,自己独立发行的都是些没听过名的简单单机小游戏。
规模不小,梁陆冬扫过去有几十号员工。
而梁陆冬分明看到前边就是公司的会议室,可公司的前台却把他们领到茶水间旁边的空位,说了句老板和法务有事,让她们等等后,就把他们撂在一旁。
显然没将耿榆当一回事。
梁陆冬不知道他找的律师靠不靠谱,所以两人在交谈时她也就是听听。
就在等的百无聊赖时,梁陆冬听到公司门口一阵响动,听到前台殷切地喊了一声什么经理,她扭头往侧边看。
梁陆冬现在反应过来,刚刚前台喊的是“祁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