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未见,梁陆冬意外自己能够一眼认出祁廷鸻。
很奇怪,那张脸像是印在她的记忆皮层,只需一眼,其余的便立马全部回想起。
阳光从大厦的玻璃幕墙斜切下来,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线,多年不见,他的外貌没有褪色,反而被岁月淬炼得更加摄人。
那时候或许还有几分少年气,此时的祁廷鸻是一个成熟男人。
西装笔挺剪裁精良,肩线锋利,贴合他宽肩窄腰的身形,衬衫领口雪白得刺眼,禁欲又矜贵。
头发要比记忆中的短了一截,额前的碎发不会再遮住眼眸。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像是他的下属。
前台为他们引路到办公室门口,推开会议室的大门,“稍等,麻烦大家在会议室稍等,我们吴总马上过来。”
梁陆冬看到祁廷鸻抬起手臂,袖口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腕表泛着冷光。
祁廷鸻点点头,大步走进会议室。
外人很难会注意公司里不打眼的一个小角落。
祁廷鸻本就不是一个喜欢东张西望的人,他应该是没看见自己。
梁陆冬此刻的思绪还是混乱的,在想要不要先走一步,避免二人见面。
“梁老师。”
“喂,梁老师,你在想什么呢?”
耿榆连喊了两声,梁陆冬才回过神。
“抱歉,我……”梁陆冬停顿,当初是她极力要过来的,现在什么都不说又要走,于情合理都不地道,而且这游戏公司显然要为难耿榆的,目前为止一直在敷衍他们,留下耿榆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她话锋一转,“刚刚那些人你认识?”
梁陆冬定了定心神。
公司老板出面,不会只谈个小项目,会议的时间应该不会短,她不担心祁廷鸻会突然再出现,心脏跳动的起伏逐渐平缓,她压住异样,最起码让人身边么都看不出。
“不确定,但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就是那个千山阁公司的人!走在后面的男的还有女的我有点印象,前面那个男的今天是第一次见!”
“千山阁是什么?”对梁陆冬来说是个极为陌生的名字。
“就是这边即将要合作的甲方公司,那个大游戏公司,靠了。这群臭不要脸的,拿老子的心血做生意。”
梁陆冬几乎不玩游戏,对所谓的这个大公司没有概念,耿榆随便例举两个游戏,见梁陆冬没有太大反应便知道她还是没有概念。
他有点不喜欢这老师,看着年龄不像比他大几岁的模样,看他却是一副小孩子在过家家的样子,觉得他在闹事,一副自以为的云淡风轻。
“老师,HCO你总该知道吧?”耿榆的语气带着不屑,不过现下又没什么事,他不介意多说几句。
“嗯,知道。”国内现在知名的一线智能电器品牌,梁芫华和葛经国一直买的家电都是这个牌子,除去研发各类的智能家电,只要有关智能行业都有涉足,同时现在还有几款热门App也是此公司研发的。
跟HCO各种各样铺天盖地的花式营销不同,老板算是个低调的人,商业财经杂志上不乏有他的各类专访,但对自己的私人生活不曾像媒体透露一分一毫,同其他那些千亿身价的富豪不同,他无多少花边新闻,偶尔有些捕风捉影但很快就被证实是无稽之谈,至今他妻子的身份都不被外人所知晓,可见保护得很好。
梁陆冬在读本科时曾听到过一个传言,HCO的老板是祁廷鸻的父亲。
两人对比,祁廷鸻杂志上那位英俊的老男人眉眼的确有有几分相似,可是只要查一下便知晓HCO的老板不姓祁,林林总总,关于祁廷鸻的身份谣言在她离开京大前一直都是个谜。
梁陆冬对别人隐私没有探究欲望,她知道祁廷鸻家世斐然,对她而言,对方家中做什么其实不太重要。
“这个你知道就行,那我再跟你讲讲千山阁,HCO的老板是个创一代,发家史现在网上就能搜到,各种励志,然后千山阁是他最开始做软件时就投资的一家游戏工作室,后来靠别的生意做大做强,他就直接把游戏公司收购了,算是一手养大的。总结的话,千山阁就是HCO旗下最大的游戏产业。”
梁陆冬听他的话倒是瞬间脉络清晰了些。
千山阁属于目前属于不是那么超前顶级的知名游戏“大厂”,但也是有底蕴的。若千山阁是HCO的产业,而祁廷鸻如今又在千山阁做事,很难不会将二人联系到一起。
祁廷鸻就算要接手家族产业,在北城的几率应该更大一些吧?
“我听游戏论坛的内部人员说目前几乎一些大的游戏公司都在研发沉浸式全息,全息在很早以前就有这个概念,之前的Vr出来算是一个初步的跨越,按照目前科技发展速度,不过十年、二十年不到的事情,有公司可能已经研发出技术了,只不过目前还有安全隐患,若是真的看上我的设定,少说能卖个千万都是有可能的,我那不仅仅是个上千万字的游戏背景故事,我还有做详细的数值策划。”耿榆的脸上写满我是天才不可一世的狂妄。
从高中到大学毕业,利用闲暇时间写了上千万字的人本身就是很厉害。
梁陆冬自然想到办公室里的那个人,她问道:“你也很喜欢游戏吗?”
“当然,不然我在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学世界史?申大的计算机专业也还行。”
“我第二学位修的是计算机啊,不过大学教的东西不如自学,至于历史的话,兴趣所致,爱尔兰的一个小说家说过,‘尽管被时间消磨,被命运削弱,依旧去奋斗、探索、寻求而不屈服’。”耿榆像是在演讲,慷慨激昂。
梁陆冬也看过他说的那本书,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只不过她更印象更深的一句话是‘历史是一个我正试图从中醒来的噩梦’,符合她悲观主义者的调性。
“既然你这么厉害,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千山阁实习。”
梁陆冬倒也不是打击人,只不过就事论事。
或许他直接去千山阁顺利实习,而她在不用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撞见祁廷鸻。
“……”
“嗯?”
“现在就业环境不好,国内太卷,稍微大点的公司哪怕实习生也都要硕士学历起步。”
梁陆冬点点头,不是不想去,而是在面试的时候直接被刷下来。
她没看过耿榆所写的东西,不过他的雄心壮志倒是窥见了几分,“那现在他们将你的东西全部盗走了?”
“倒也没有,我只给他们看了前面一小部分,哪知道会直接抄呢。”
梁陆冬“嗯”了声,还好,他还知道要留个心眼。
前台领着刚送到的咖啡又走到他们面前,“你们也看到了,吴总今天的确有事,短时间内可能都招待不了各位,可能得下个时间再约了。”
耿榆找的律师是按小时收费的,下了血本,本来他的脾气最暴,听到这话直接跳起:“你们什么意思?耍我是吧?本来就是之前约好的,我也带律师过来了,你们现在说有事就有事吗?”
这显然不是前台能应付的,那位吴总的另一位助理也过来劝说,公司里的员工纷纷往这边张望。
“我知道你们再谈什么?你们哪来的底气去跟人谈的啊?里面是千山阁的人吧?”耿榆的嗓门越来越大。
“我的时间不是时间?一公司的骗子!他妈的用老子的……”
已经不是在喊话而是在吼叫,就在他身旁的梁陆冬被分贝震了震,眼见事态在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
耿榆身上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离不开年龄的加持,他有股莽劲,不怕犯错,也能坦然试错。
梁陆冬只求会议室的隔音效果好些,以免里面的人中断会议。
可有时候很多事情都事与愿违,比如她从未想过会再见到祁廷鸻,可在这样离谱的境况下她见到了对方,而且她本该刚刚离开,可就因为一时间的迟疑,她看到会议室的大门被打开。
梁陆冬依旧爱观察人,这位吴总用眼神示意助理和前台“不是早让你把人打发走吗?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吴总,看来你这边今天比较忙,那剩下的事情之后再找你谈。”
出来的不止一人。
祁廷鸻带着他的下属也出来了,从祁廷鸻的脸上没看出会议中断不爽,整个人异常平静,要不是耿榆骂骂咧咧声不停,他大概都不会往这边看来。
可耿榆还在骂。
所以祁廷鸻看过了过来。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扫过人群,梁陆冬的目光与他相撞的瞬间,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声。
此刻他们的相视的距离并不远,梁陆冬对他整个人才有了确切的实感,他的皮肤比记忆中的白,像是常年待在空调恒温的办公室里,连阳光都很少沾染,偏偏唇色却又几分艳,抿成一条线时,透出几分不近人情的疏离感。
像是不记得她是谁。
他们的缘分太浅太浅,本就不该产生什么故事。
说到底没有过喜欢、没有过爱更没有恨,哪会有什么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