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廷鸻说话的瞬间同时撑开伞,“嘭”一下,连带着他的声音虚上几分,梁陆冬听到了,可当下的境遇,疑似自己幻听。
“什么?”
“和你坐在一桌吃饭的男人。”
在餐厅内祁廷鸻就看到她了?
梁陆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坐在餐厅的哪个方向? 祁廷鸻熟稔的语气让她来不及思考,当初他们也算“和平分手”,不是那种需要记恨很多年的关系,事情早已过去,没必要恶言相向。
果然,校友关系才是世界上最长久的关系,毕竟学校被“炸”的概率小之又小。
如今他们算以前就认识的校友。
梁陆冬措手不及,被动顺着他的话题继续往下,“不是,正在接触的对象。”
没必要撒谎,也没将相亲对象四个字说出口。
“那你眼光真不怎么样。”
他撑着黑伞,有一半的伞面露在雨中,他的目光流转在她的脸上随后又看向雨中,轻笑一声。
梁陆冬稍稍错愕,所以祁廷鸻叫住她就是为了嘲笑她一下?
“应该不关你的事吧。”梁陆冬望着他略微窘迫。
这是梁陆冬第二次相亲,第一次时二十四岁,那位是父亲曾经同事的孩子,两家的父母都在场,全程客客气气,梁陆冬已经忘了那个男人的长相姓名,他们之间没有聊什么,只记态度不错,大概是在关照当时的她还是一个在校学生。
若祁廷鸻刚刚一直在餐厅内,不知道听到多少内容。
男方的问题的确势利,每一个直击要领。
三十岁的未婚男女在国内是一个很“老”的年纪,约定俗成一般,既然选择相亲,只要看对眼那便是奔着结婚去的。在最短的时间内高效了解完基本情况,随后判断要不要再继续接触下去。
“的确不关我事,你怎么走?送你一程。”
祁廷鸻加完班,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同事在,他顺势提出请客,已经是下班时间,没去太远的地方,就在园区附近找了家味道还行的店。
一进门就看到梁陆冬,一个人坐在双人桌的位置,翻着菜单。
他们一行人多,餐厅给他们安排的位置要偏后,周围的墙壁还与屏风形成一个天然的包厢空间,可隔音效果并不强。
祁廷鸻的座位在她的斜后方,刚好能看见她的侧影。
那日在外包公司就看到她了,有点意外竟然舍得回国了。
他想打听一个人的信息再简单不过,可觉得没必要,梁陆冬爱在哪在哪,关他什么事?可当晚他就接到她的电话,对面却一言不发。
祁廷鸻想问她干什么,此人直接将电话挂断。
他冷笑一声,梁陆冬一如既往的好手段。
她今晚明显是打扮过的,过了许久,她对面的空位终于有人坐下。
一个男的。
男朋友?
他就看到梁陆冬的后脑勺摇了摇,似乎毫不在意。
偶尔听到他们的几句对话,判断出是相亲,男方的“人话”占比少之又少。
祁廷鸻有种错觉,多年不见,梁陆冬的脾气要更好一些。
实际她是一个看似柔弱实则格外心狠的女人,年幼无知的他也曾被梁陆冬营造的假象骗过。
饭吃到一半,男人直接离开。
祁廷鸻想看看她的反应,依旧在原位吃饭,丝毫没受到影响,只觉得梁陆冬装模作样的本事越发强了些。
吃完饭,同事各回各家,大雨突然倾盆而下,本就是周五,祁廷鸻发现他没什么事可做,不想淋雨,顺手就叫了一个外卖。
梁陆冬这一顿饭终于吃完。
“你要送我?”祁廷鸻出于哪方面的社交礼仪?校友吗?
梁陆冬盯着他的双眸时,想起在国外那一次遇到祁廷鸻的场景。
-
梁陆冬读书的地区在美国的最东部,马萨诸塞州在国内有个通俗易懂的称呼叫麻省,跟其他州相比,面积小很多,紧挨着纽约州,将近百所高校都坐落于此,生活成本比梁陆冬计算得还要高些。
那时梁陆冬开始读博的第一年,学业压力比她想象中要大,必须每学期都要拿到全额奖学金,这样下学期才有着落。
她执意要来读书的,梁芫华和葛经国表示为她提供生活费,每个月拿着退休金,先给她转来。梁陆冬没道理挥霍,只能尽量减少他们的负担。
大多数兼职因各种原因做不了,机缘巧合下,她得到一份帮邻居遛狗的兼职,十七刀一个小时,早上和晚上各半个小时。
梁陆冬适应良好,反倒是当地的气候让她吃不消,所在的城市跟北城纬度相差无几,可冬季要多出两个月,最冷那段时间每日零下二十多摄氏度,是梁陆冬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寒冬。
天气严寒,人类怕冷,有厚重皮毛的动物不会。
邻居家的狗是一只大型伯恩山,夏秋之际,每天出门恹恹的,看起来没多少活力,反倒冬天之后,开始撒泼打起滚起来。
冬日的积雪厚重,冷风吹到脸上如刀刮,她遛狗有一条固定的路线,一般会从公寓区开始走到一公里外的一个公园,带着大狗在原地逗留一会儿解决完生理需求后原路返回。
天黑得早,不到七点已然有深夜架势,梁陆冬穿着防滑的马丁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地响,伯恩山的脚掌大,落下时却轻快,雪地上很快留下一串它的脚印落在梁陆冬的眼前。
当地名校多,靠近学社区,会有警力二十四小时巡逻,治安算中上。
梁陆冬当时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两年多,一直都安然无恙,再加上牵着一只大狗,在冬季夜晚的公园,没多少人也谈不上多害怕。
可那日的公园处处透露着不对劲,周身的气场让人身体不舒服,同样印证了动物有灵性。
伯恩山的脾气很好,可那天进入公园走到一半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往里再走,梁陆冬起初没当一回事,生拉硬拽地把大狗往前拖了点,随后她听到一阵悉索声,顷刻间,一阵大风刮起,促使着梁陆冬抬头往天上看去。
树影斑驳,稀稀拉拉大片的枯木枝,公园很大,离尽头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她的视力不错,如果她没看错,那是一道人影,大脑迅速转动思考,黑影的动作像是埋尸。
这是她过去二十多年只在电视剧见过的画面,求生本能让梁陆冬拉着狗往公园的大门方向跑。
大狗乖得离奇,一声未叫,四只腿的作用发挥,反倒带着梁陆冬往前跑,
她那几分钟不知道跑了多久,在看到行人还有车辆,四周是她熟悉的建筑物,她终于停下,松下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发了匿名报警信息。
其实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又或者是心理暗示,其实她也不确定,毕竟距离那么远。
英美剧看得太多也不好,梁陆冬每晚入睡前,过去那些影视画面会倏倏地在脑海里来回播放,心想自己真是个挑剔的人,生命结束得太血腥暴力同样接受不了,如果可以选择,平静地离开更好。
梁陆冬在学校没有太要好的朋友,都是同学之交,更不可能同父母说,恐怕连夜就被打包回国,无处倾诉,只得将那一幕憋在心里反反复复回忆。
晚上没休息好,白天在学校也听到周围人在讨论最近市区好像发生什么命案。
那几天梁陆冬整日魂不守舍,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杀人犯尾随,又跟和善的邻居老太太请了三天假,发烧的借口无法再继续用下去,可她又舍不得这份轻松的工作,硬着头皮又重新接下兼职,将遛狗的路线改了,不再去往那座公园,而是往校社区附近乱逛,警力要雄厚一些。
新的路线上,梁陆冬在看到那个身形与祁廷鸻极为相似的男人时,她一愣,自己近来的精神状态实在不佳,她牵着狗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跟在那人的身后,走了有几百米,二人之间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可他全程不曾回头。
男人先到一个路口,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再是一个背影,而是一张侧脸。
梁陆冬停下来。
因为真的是祁廷鸻。
就算快两年未见,可长相、身形一模一样,就连走路的姿态都一样的人,世界上不会同时第二个。
祁廷鸻怎么会在这里?
梁陆冬又往前走几步又停下,像下了某种决心牵着伯恩山转身往回走,将狗安全交还给邻居太太,她得到当日的时薪,回到家一个好消息等着她,流窜在城市的杀人犯被抓住。
那一瞬间,梁陆冬哇一声哭出来,全身虚脱跌坐在地上。
她不觉得自己是个泪点高的人,是个看个苦情向剪辑视频会情不自禁地落下眼泪的人,可转头,便又忘记刚刚是为什么而哭泣。
很少会因自己真实的情绪而哭,哭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当是庆祝她劫后余生了。
那时候想不通祁廷鸻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座城市,但她很快就逼着自己不要想,而在那之后她再也没在麻省见过祁廷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