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陆冬从未立下不回北城的誓言,只是没有回去的必要。
现在呢?她不清楚。
梁陆冬在电话没有中立马拒绝郑阳嘉,追悼会在三天后,留给她考虑的时间不多。
当年研三最后一个月发生的事情给她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种措手不及,在知道自己不能顺利毕业时,真情实感地觉得天快塌了。
梁陆冬读书生涯从没有遇到过如此麻烦的事情。
那时她被中式教育调得很明白,极尽所能地做着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抽空做班助、竞选班干、参加各类国奖比赛,业余时间堆满绩点,在天才云集的地方,梁陆冬接受自己的平庸,还是会继续努力。
成为郑梓的学生并非梁陆冬的本意,意料之外的情况下她成为郑梓选中为学生,曾偷偷窃喜过。
那可是郑梓啊。京大史学院的任何一位学生想成为他的学生都在情理之中。
这是在无形之中认可她的努力,又或是她并非那么普通也是存在闪光点。
郑梓和桑颐和之间过去可能真的存在惊天动地的爱情。
可在梁陆冬的的视角,郑梓当初只是在两位学生中选择了一位。
她是被放弃的那个、不被选择的那个学生。
最开始郑梓于她而言是最尊敬的老师,自己论文上的每个字他都一遍遍读过、修改过。
在听到关于他离世消息的那一刻,梁陆冬脑海内想起的是郑梓在她论文上留下的红色批改痕迹。不可否认,如今她站在三尺讲台上,教课的习惯依旧保留郑梓在课堂上的痕迹。
有些东西刻在记忆深处,无法磨灭,最终梁陆冬订了追悼会的前一天飞往北城的机票。
在追悼会开始前,郑阳嘉给了她一个地址,若是到了北城可以提前过去。
留的地址梁陆冬以前去过,那是郑梓的家,她曾在那里吃过好多顿家常便饭。
梁陆冬在下午三点抵达北城的机场,从机场出来以后,迎面而来是呼啸的北风,睫毛上能凝结出冰珠的情况熟悉又陌生。
她没去郑阳嘉留的地址,而是直接打车回到酒店。
响应政策,大多白事简办易办,追悼会一般放在殡仪馆的室内,当日租下一间灵堂用来告别遗体。
追悼会从早上七点开始。
梁陆冬翌日早早醒来,换上一袭黑装便赶往殡仪馆,在七点前便到了,看着讣告,顺利找到地方。
她从外面买来了一捧白菊,在门外登记完后她踏入灵堂。
梁陆冬是以郑梓学生的身份前来祭拜。
郑梓桃有四十多年的教育,学生桃李满天下,今日在场他的学生大抵不少。
只有在长棺旁的郑阳嘉在听到梁陆冬这个名字时倏然抬起头。
见梁陆冬在鞠完躬走向他,又朝他鞠了一躬。
郑阳嘉回敬,让她稍等一会儿,之后会有东西亲自交到她的手上。
梁陆冬在外面等着,等结束以后可以联系她。
她不想在室内听着关于郑梓的悼词,又觉得空气沉闷,小声的啜泣惹得她心烦。
郑梓在考古学上的造诣国内目前没有几个大拿能超越他,七年前同自己女学生传出的绯闻不算事,在他的人生中连污点都算不上。
梁陆冬在外边,目光偶尔会扫到那间灵堂,今日出席的人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殡仪馆在北城的郊区位置,占地面积不小,相邻的是北城最大的墓园。
能看出馆内的绿化环境做的不错,可惜在北城已是初冬,馆内中间那块巨大的绿色草坪、现在枯黄一片,天上飘着如丝状的小雨,两旁的道路陆陆续续多上泥泞的脚印。
耳边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在停下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哭丧声盖过一切,偶尔又有几句悼词从音响里传到梁陆冬的耳朵中。
没有秋冬之交的肃穆,只留着人生百年不过一瞬的遗憾。
周围明确立着禁止吸烟的牌子,梁陆冬的手插在口袋中,不断摩挲着烟盒表面。
她年龄渐长,参加葬礼的次数好像逐渐大于出席婚礼的次数。
逝者为大,梁陆冬发现她在见到郑梓遗照那一刻其实心里已经不再记恨。
梁陆冬今日没看到她的前师娘,全程由郑阳嘉在忙前忙后,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梁陆冬,终于抽空从室内出来,看到梁陆冬还在时显然松一口气。
“我父亲在临终前一直提到你,说当年的事情很抱歉,在离开前,希望我一定把这封信交到你的手上。”
“好的。”
梁陆冬没想到郑梓弥留之际还给她留下了一封信。
愧疚是不不是要爱要长久?
梁陆冬接过递来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正面写着五个字,他的钢笔宋体写得依旧很好看。
——致梁陆冬亲启。
梁陆冬没有着急拆开信,而是放到包中,对郑阳嘉道:“您节哀,我先走了,再见。”
郑阳嘉还给她带了把黑伞,她撑开,整个人掩埋在伞下,朝着殡仪馆的大门方向走去。
大门在这草坪的尽头。
“梁陆冬。”
梁陆冬稍稍将伞面抬起了些,不远处站着的女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见梁陆冬没反应,又往前走上来了几步,“实在不好意思,也没有脸继续喊你师姐。”
“的确。”梁陆冬自知接不下去她的那一声师姐。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我也以为你不会来。”梁陆冬刚刚已经认出桑颐和。
“会啊,我二十岁的时候是真的爱过他,我从不否认那是爱情。”
“那你怎么不进去?这会儿追悼会应该刚刚开始。”
“没有被邀请。”桑颐和依旧开朗明媚,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讲出来,“我当年好像是破坏人家家庭的罪魁祸首,就不招人家儿子厌了。”
桑颐和刚刚应该一直在,大概还看到郑阳嘉给了她东西。
“你后来没有成功做上人家的小妈吗?”
桑颐和那双漂亮的眼睛一下愣了神,好像十分意外梁陆冬竟然会mean人了,当年她的师姐段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梁陆冬没在意她的眼神,她听说说过郑梓和前师娘在那年离婚了,而桑颐和换导师再过两年毕业,他们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阻碍。
“可能还是不够爱吧。”
梁陆冬听到这话时突然笑了下,她自己真是个势利眼。
如果郑梓是京大的老师,还没有退休,大概率会被李夏槐拉到她的沙龙聚会里,这时梁陆冬会相信郑梓在那个圈子里会让一些人看到他身上散发着爱情的荷尔蒙魅力。
但桑颐和跟她差不多大,梁陆冬理解不了。
“怎么了?”桑颐和不太懂梁陆冬脸上的笑容,没有嘲讽,不带着任何恶意,就是那么笑了出来。
梁陆冬摇摇头。
“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当年胆小怕事,敢作不敢当,让你为我承担,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她理解不了也没打算接受桑颐和的道歉。
“知道无济于事就别假惺惺的这么多年后跑过来道歉恶心人?”
这种梁陆冬说不出来,所以只能出自别人之口。
在北城,又在京大这个圈子,只要时间赶巧,今天是能碰到不少熟人。
祁廷鸻的穿着也是来参加追悼会的,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垂感极佳,勾出宽而平的肩线,走来时衣摆如羽翼拂动,带着清冽的风息。
“当年事情闹那么大,没见你出面正式道歉,如今要一笔勾销吗?给。”祁廷鸻将手里的菊花递给桑颐和。
桑颐和没接。
“来都来了不带束花进去看看嘛,有什么好怕的?”
人的气质不同,攻击性的威力也不同,梁陆冬天生就有种给人好欺负的感觉,但祁廷鸻不一样,他平平淡淡地说出一句话,都是攻击性十足。
“不了。”
梁陆冬看出桑颐和因祁廷鸻的到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算了。”
祁廷鸻弯下腰,将花束立在路灯旁,问梁陆冬,“你不是要离开吗?”
梁陆冬点点头。
他们没再给桑颐和一个眼神,这一刻她就是个过客,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你今天也是去看郑…老师的?”梁陆冬撑着伞,又将手柄抬高了些,这才看到祁廷鸻的下半张脸。
雨很小,撑着伞有些累赘。
就在她要收起时,眼前多出祁廷鸻伸出的手臂,“我来。”他顺势握住伞柄。
伞面被抬高,梁陆冬的视野宽阔了起来,朦胧的细雨偶尔拂过她的脸庞。
“是。”
“那你不去现场直接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心意到了就行。”
常规的道德伦理在祁廷鸻那里不管用,压根约束不了他。
“当年的事情谢谢了。”
桑颐和刚刚的反应,再加上当年祁廷鸻联系她,梁陆冬觉得自己能从那事摘出来,祁廷鸻做的是可能更多。
“你是真一点不记仇啊。”祁廷鸻意有所指。他知道梁陆冬心软,今天是一定会来的。
“没吧,他的确是教了我七年的老师,受益良多四个字不假。那你呢?觉得他师德有亏,今天不还是过来了?”
“噢,他当年还是我外婆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