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已定，盟约已成。裴夜与沈寒灯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离去，进行他们那部分至关重要且同样凶险的准备工作。小屋之内，只剩下陆渊与苏半夏两人，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腊月的北风，嚎叫着掠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卷起地上残存的积雪和尘土，狠狠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乌云低垂，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晦暗，正是“风雨如晦”的真实写照。这恶劣的天象，仿佛也为明夜那场注定染血的仪式，提前奏响了压抑的序曲。
行动前夜，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中缓慢流淌。两人相对无言，各自进行着最后的准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药苦味、钢铁冰冷和无形压力的凝重气息。
陆渊坐在窗边的旧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细细擦拭着他的绣春刀。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反射出幽冷的光泽。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用沾了药油的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过刀身的每一寸，从锋利的刃口到带有细微改良痕迹的刀镡，再到缠着旧布、却早已被他掌心血汗浸透的刀柄。这柄刀，伴随他走过荣耀，走过低谷，如今，又将伴随他踏入九死一生的绝地。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与一位沉默的老友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将所有的意志、决心乃至残存的生命力，都倾注于这冰冷的钢铁之中。
苏半夏半倚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没有再尝试调制药粉或练习针灸，那些准备工作早已完成。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陆渊擦拭长刀的侧影，望着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和紧抿的薄唇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的阴影。她的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画面，牢牢刻印在灵魂深处。
看了一会儿，她轻轻掀开被子，挪到床边，从枕边一个陈旧的小木匣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一叠素白的、韧性极佳的宣纸。
陆渊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余光瞥见她的举动，却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仿佛那冰冷的刀身能吸收他内心所有的波澜。
苏半夏将宣纸对折，再对折，然后用那把小小的剪刀，开始小心翼翼地修剪。她的手指纤细而稳定，尽管带着病后的虚弱，但动作却异常精准。剪刀划过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与窗外呼啸的风声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她没有看陆渊，也没有说话，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方寸之间的白色宣纸上。剪刀如同拥有生命，在她指尖舞动，勾勒出流畅的弧线，剔除多余的部分。渐渐地，一片片花瓣的雏形开始显现，然后是层叠的叶片，缠绕的枝蔓……
陆渊虽然看似专注于手中的刀，但全部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细微的剪纸声所吸引。他知道她在剪纸，这是她平复心绪、集中精神的方式。但他从未见过她剪得如此缓慢，如此……专注，仿佛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时间在剪刀的细微声响和布帛摩擦刀身的窸窣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苏半夏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轻轻展开手中已成型的作品——那是一朵茉莉花。花瓣层叠舒展，薄如蝉翼，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甚至连花蕊都依稀可辨，精致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清香溢出。这是她最拿手、也最耗费心神的作品，纸茉莉。
她拿起那朵洁白无瑕的纸茉莉，在指尖端详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她缓缓起身，走到桌边。
陆渊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在昏暗的灯光下，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那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千言万语——有担忧，有关切，有决绝，有悲凉，还有一丝深藏心底、却在此刻无力也无需言说的情愫。
苏半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只精心剪成的纸茉莉，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陆渊刚刚擦拭完毕、寒光凛冽的绣春刀旁边。
洁白的、脆弱的纸花，与冰冷、坚硬的杀人利器，并置一处，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看着陆渊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陆渊耳中的声音，低语道：
“此去…望君平安归来。”
没有缠绵的告白，没有悲切的哭泣，只有这最简单、最朴素，却也最沉重的九个字。里面包含了所有的牵挂、所有的祝福，以及……对所有未知凶险的默认。
陆渊的心像是被这朵轻飘飘的纸茉莉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遍全身。他看着苏半夏苍白而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悲悯与勇敢的光芒，一直紧绷如铁石的心防，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那朵纸茉莉，而是缓缓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握住了苏半夏放在桌边、那隻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因为长年握刀和执笔，指节粗大，布满厚茧，却异常稳定和温暖。苏半夏的手，纤细，冰冷，指尖还带着剪纸留下的细微痕迹。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有意识的肌肤相亲。
两人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透过相触的皮肤，传递到彼此的心底。那感觉，并非男女之欲的悸动，而是一种在无边黑暗和刺骨寒冷中，两个孤独灵魂骤然相遇时迸发出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暖与依靠。是确认，是安慰，是无声的承诺，也是……诀别前最后的慰藉。
陆渊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想将这份温暖和力量传递给她，也仿佛想从她那里汲取最后一丝勇气。但他只握了片刻，便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而又果断地松开了。
他移开目光，重新落在冰冷的绣春刀上，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也是。”
同样简短的三个字。是对她祝福的回应，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沉重的承诺。他会尽力护她周全，尽管他知道，前路凶险，生死难料。
手分开了，那短暂的温暖却仿佛残留在了彼此的掌心。苏半夏深深看了陆渊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侧影刻入灵魂，然后，默默转身，重新回到床榻边，和衣躺下，背对着他，拉上了被子。
陆渊也重新拿起软布，继续擦拭那早已光亮如镜的刀身，动作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只是那紧抿的嘴角，线条更加冷硬。
小屋之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窗外愈发狂躁的风雨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朵洁白的纸茉莉，静静躺在冰冷的刀鞘旁，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而脆弱的光晕。它是这暴风雨前夜，唯一的一点暖色，也是两个注定走向深渊的人之间，一场无言的、悲伤的诀别。
明日之后，是生是死，是真相大白还是永堕黑暗，无人知晓。唯有这朵纸茉莉，见证着这最后一夜的宁静，与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