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苏半夏那在痛苦中灼烧的“清明瞳”指引,陆渊与她如同在刀尖上舞蹈,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最后一段布满致命机关与迷幻药雾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与腐臭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压迫着人的呼吸。那诡异的吟诵声也越发清晰,不再是缥缈的回音,而是带着某种特定节奏、仿佛能搅乱心神的低沉合唱,从前方那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中阵阵传来。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耸,没入黑暗,看不清具体高度。四周是粗糙开凿的岩壁,壁上镶嵌着无数盏长明灯,灯油散发出混合了特殊药材的刺鼻气味,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这便是暗红色光晕的来源。
大殿中央,是一个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圆形祭坛。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与之前地道中相似的诡异符纹,这些符纹在幽绿灯火下,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祭坛周围,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竖立着五根粗大的石柱,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只是那颜色黯淡扭曲,透着一股邪气。祭坛正上方,从穹顶垂下一根巨大的铁链,末端悬挂着一口雕刻着狰狞鬼面的青铜巨釜,釜下堆积着不知名的黑色薪柴,静静燃烧着幽冷的火焰。
整个大殿空旷、阴冷、死寂,唯有那吟诵声从阴影中传来。而在祭坛的正前方,静静地站立着两个人影。
正是陈火与韩潮。
陈火依旧穿着他那身兵马司副指挥的号服,外面罩着旧皮袄,高大的身躯像半截铁塔立在那里,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挺直腰板,而是微微佝偻着,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他低着头,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幽绿火光下更显可怖,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不敢看陆渊,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前的石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全部心神的东西。
韩潮则是一身太医院医官的常服,外面罩着那件熟悉的藏青色披风,身形清瘦挺直。他面色平静如水,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那双总是捻动药丸的修长手指此刻安静地垂着,目光淡然地迎向陆渊,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等待一个普通的病人。他的药囊依旧挂在腰间,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何等致命的药剂。
陆渊的脚步在踏入大殿的瞬间停顿了一下,苏半夏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身体因虚弱和此地强烈的精神压迫而微微颤抖,浅色的瞳孔急剧收缩,显然“看”到了更多常人无法感知的、充斥此地的痛苦与邪恶残影。
该来的,终究来了。没有伏兵四起,没有刀剑相向,只有这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两个人,在这诡异祭坛前的沉默等待。这比任何厮杀都更令人心寒。
陆渊将苏半夏轻轻护在身后一步的位置,右手缓缓按上了绣春刀的刀柄。他没有立刻发作,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陈火和韩潮,最后定格在祭坛后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处。他感觉得到,那里有一股更庞大、更阴冷的气息。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谢公公。”陆渊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地下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带着冰冷的嘲讽。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带着笑意的叹息。接着,一个身影缓缓踱出。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谢阴阳。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身深紫色的寻常锦袍,脸上依旧挂着那悲天悯人般的淡淡笑意,步伐从容,仿佛不是在阴森诡谲的地下魔窟,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唯有他那双眼睛,在幽绿火光映照下,深邃得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偶尔闪过一丝毫无温度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陆百户,苏姑娘,一路辛苦。”谢阴阳的声音柔和悦耳,如同长者关怀晚辈,“能安然抵达此地,可见二位确非常人,咱家没有看错人。”
他的目光掠过陆渊,在苏半夏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欣赏,更带着一种看待稀有药材般的审视:“尤其是苏姑娘这双‘清明瞳’,竟能看穿咱家布下的‘迷魂障’,实在难得。可惜,可惜啊……”
陆渊没有理会他的惺惺作态,直接打断:“谢阴阳,收起你这套把戏!王孝贤、张永寿、赵把总、钱主事、杨御史、郑郎中……这六条人命,还有二十年前的妖妃案,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谢阴阳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了断?陆百户说得对,是该了断了。不过,在了断之前,有些旧事,总得说个明白,也让二位……死得明白。”
他踱步到祭坛边缘,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坛壁,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语气悠然,开始了他的讲述。而这讲述的内容,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字一句,将陆渊心中最深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
“陆百户,你一直想知道你生母,那个叫芸娘的小小侍女,是怎么死的,对不对?”谢阴阳转过头,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渊,“她没做什么。她只是……运气不好。”
陆渊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万历二十年,咱家刚在司礼监站稳脚跟,需要立威,需要清除几个不听话的老家伙。”谢阴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恰好,当时圣上对那位李妃娘娘(即‘妖妃’)有些腻烦了,又忌惮她娘家势大。于是,咱家就顺手设了个局……嗯,一个很小的局。”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找几个手脚利索的小太监,在她宫里藏点不合规矩的东西(指甲、头发、写了生辰八字的小木人),再让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侍女(比如你母亲芸娘)‘偶然’发现,然后‘忠心耿耿’地去告发。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那么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巫蛊’效果,比如让陛下半夜做噩梦之类的简单药物。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谢阴阳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辜的表情:“你看,多简单。李妃倒了,她娘家垮了,几个碍事的老家伙也被顺势清理了。至于你母亲芸娘……她知道得太多,又没什么背景,自然是‘畏罪自尽’的最佳人选。凌迟?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总得有个交代嘛。说起来,她那手剪纸的手艺确实不错,临死前剪的那些小玩意儿,还挺有意思的,咱家还留了几个作纪念呢。”
轰——!
陆渊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二十年的血海深仇,母亲惨死的根源,竟然……竟然只是这个老阉狗为了立威而随手布置的一次、“很小”的阴谋!母亲和那所谓的“妖妃”,都只是他权力棋局上最微不足道、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畜生!”陆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苏半夏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用力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悯与愤怒。
谢阴阳对陆渊的愤怒毫不在意,反而笑了笑,继续道:“别急,陆百户,你的故事还没完。你养父,那个姓陆的锦衣卫小旗,倒是条汉子,偷偷查到了点蛛丝马迹,还想为你母亲翻案?可惜啊,不识时务,所以……他只能‘因公殉职’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始终低着头的陈火,和面无表情的韩潮。
“还有你们二位的好兄弟。”谢阴阳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陈副指挥,七年前若不是咱家‘救’了你,你早就和你那帮兄弟一起成边关枯骨了。用你一家老小的命,换你替咱家办点小事,很公平,不是吗?”
陈火浑身剧震,头垂得更低,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韩医师,”谢阴阳又看向韩潮,语气中带着赞赏,“你比他们有出息。太医院那些迂腐的典籍,怎配得上你的才华?只有在这里,在剪魂司,你才能触摸到医道的极致,生死的奥秘。看看这些……”他指向周围幽绿的灯火,那燃烧的灯油中显然加入了特殊药物,“还有这祭坛的布置,五行生克,逆转阴阳,这才是真正的‘大药’!比你整天对着那些死囚试药,高明何止百倍?”
韩潮微微颔首,竟接口道:“公公所言极是。此地所见所学,确已超越凡俗医理范畴。”
谢阴阳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将目光重新投向陆渊,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严:“好了,旧事叙完。陆渊,你今日闯入此地,正好!省了咱家不少功夫。今晚这场‘七星归位,五行逆乱’的大祭,正缺一个命格特殊、又与旧案牵扯极深的‘主祭之魂’!你,便是最好的祭品!至于苏姑娘这双眼睛,正是点燃祭坛,沟通‘幽冥’,让这场‘天谴’更具说服力的无上法器!”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祭坛,声音恢弘而阴冷:“待子时三刻,月煞临空,以你之魂为引,以她之瞳为灯,启动此阵!届时,地动山摇,冤魂显化,这京城上下都会‘看’到,是你这个妖妃余孽,为母复仇,引动天罚,祸乱朝纲!而咱家,将顺应天意,铲除妖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哈哈哈哈哈!”
疯狂而志得意满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谢阴阳终于图穷匕见,他的目的,不仅仅是杀人,而是要炮制一场惊天动地的“天谴”假象,将陆渊打成罪魁祸首,从而完成他清洗政敌、权倾朝野的最终目标!
陆渊听着这疯狂的计划,看着眼前一个痛苦崩溃、一个冷静投敌的昔日兄弟,感受着身后苏半夏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无尽悲凉和破釜沉舟决心的情绪,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兄弟阋墙,真相大白,已无路可退!唯有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