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阴阳那番将二十年血仇轻描淡写为“小局”的言论,如同最恶毒的冰锥,不仅彻底撕碎了陆渊心中对真相的最后一丝幻想,更将他推入了愤怒与悲痛的深渊。母亲冤死,养父殒命,自己七年沉沦,竟皆源于这老阉狗随手布下的一枚棋子!这滔天之恨,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然而,谢阴阳并未给他更多消化这惊天真相的时间。那志得意满的狂笑声还在阴森的大殿中回荡,他便如同操控提线木偶的幕后黑手,轻轻挥了挥手,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陈副指挥,还等什么?送你的好兄弟……上路吧。”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一直如同石像般僵立、深陷在痛苦与羞愧中的陈火,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豪迈如今只剩下浑浊与绝望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看向陆渊。那目光中,已没有了之前的闪烁与逃避,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求死般的决绝。
“老陆……”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陈火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那吼声饱含着七年来的压抑、背叛兄弟的痛苦、对家人安危的恐惧以及对自身懦弱的憎恶,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嗥叫,在这空旷的地下祭坛中猛烈回荡,震得壁上的幽绿灯火都一阵摇曳!
他庞大的身躯骤然发动,像一头发狂的公牛,舍弃了任何招式与章法,甚至丢掉了腰间佩刀,就这么赤手空拳,双目赤红地朝着陆渊猛冲过来!脚步沉重,踏在石板上发出咚咚巨响,气势骇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根本不是比武较量,而是纯粹的自杀式冲锋!
陆渊瞳孔骤缩!陈火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不想活,也不敢活,他只求速死,而且是死在陆渊的刀下!用这种方式,来终结他痛苦的背叛,来寻求最后的解脱,或许,也暗含着一种扭曲的、希望由兄弟亲手送自己一程的赎罪心理!
“火哥!”陆渊心痛如绞,厉声喝道,试图唤醒他。但陈火充耳不闻,速度丝毫不减,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直抓陆渊的面门!
陆渊不得已,侧身闪避,绣春刀并未出鞘,只是用刀鞘格挡。砰!一股巨力传来,震得陆渊手臂发麻。陈火完全不顾自身防御,一击不中,立刻合身扑上,双臂张开,竟是要将陆渊死死抱住!
陆渊岂能让他得逞,脚下步伐变幻,再次险险避开。他看得分明,陈火空门大开,胸前、肋下尽是破绽,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拔刀重创甚至击杀对方。但他下不了手!眼前这个状若疯虎的男人,是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兄弟啊!
“陈火!你醒醒!”陆渊一边艰难地闪避着陈火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的扑击,一边试图用语言唤醒他,“家人已经安全了!谢阴阳的话不可信!别再执迷不悟了!”
然而,陈火仿佛彻底失去了理智,或者说,他早已将自己的理智放逐。陆渊的话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像是刺激了他,让他更加狂躁,攻击愈发猛烈,甚至开始用头撞,用牙咬,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杀了我!老陆!杀了我!”陈火一边疯狂攻击,一边嘶声力竭地咆哮,泪水混合着汗水从他扭曲的脸上滑落,“我该死!我害死了兄弟们!我背叛了你!杀了我!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他痛苦的自我诅咒。他的眼神,充满了恳求,求陆渊结束他的痛苦,结束这生不如死的煎熬。
站在祭坛旁的韩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兄弟相残的惨剧,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只有偶尔捻动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并非完全平静。而阴影中的谢阴阳,则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残酷的笑意,欣赏着这由他一手导演的“忠诚测试”最终章。
苏半夏紧靠着冰冷的岩壁,看着陆渊在陈火疯狂的攻击下左右支绌,看着他脸上那交织着愤怒、悲痛与不忍的复杂表情,心紧紧地揪着。她能“看到”陈火身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死志,也能感受到陆渊刀锋迟迟不肯出鞘的痛苦挣扎。
终于,在一次闪避中,陆渊的脚后跟磕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身形微微一滞。陈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完全不顾陆渊横在胸前的刀鞘,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合身撞了上来!
这一次,陆渊再也无法完全避开。刀鞘重重撞在陈火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陈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不但不退,反而趁机伸出大手,死死抓住了陆渊持刀的右臂!
“拔刀啊!老陆!像个男人一样!”陈火双目圆睁,死死瞪着陆渊,嘶吼道,“别再让我瞧不起你!也别再让我……瞧不起我自己!”
陆渊的手臂被陈火铁钳般的大手死死箍住,感受到对方那决绝的、不容置疑的死意,看着他那张写满痛苦和哀求的脸,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回避了。陈火已经踏上了绝路,没有任何回头的可能。自己的犹豫和不忍,对陈火而言,反而是更深的折磨。
“啊——!”陆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啸,一直压抑的怒火、悲痛、无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一直被压制的内力瞬间灌注右臂,猛地一震!陈火抓着他的手被硬生生震开!与此同时,陆渊左手闪电般搭上刀柄!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绣春刀终于出鞘!雪亮的刀身在幽绿灯火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如同夜空中乍现的闪电!
陈火看着那出鞘的刀锋,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解脱般的释然,甚至嘴角微微扯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他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刀锋,再次挺起胸膛撞了上来!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渊的绣春刀,精准地、深深地,刺入了陈火的左胸。位置,分毫不差,正是心脏所在。
陈火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刀尖,又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陆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以及……一丝深深的愧疚和解脱。
“老陆……”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声音变得微弱而模糊,“……好……好刀法……”
陆渊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着,看着陈火的生命力随着鲜血快速流逝,心如刀绞,泪水模糊了视线。
陈火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颤抖的右手,伸向自己怀中,摸索着,最终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珍藏的、属于他的那片残缺的“洪武通宝”铜钱。铜钱上,已经沾染了他温热的鲜血。
他将这枚染血的铜钱碎片,艰难地、郑重地,塞回到了陆渊那只没有握刀、同样沾满鲜血的左手中。
“……干净了……”陈火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告诉我儿……他爹……不是……坏人……”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地垂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埃。
兄弟,终是死在了兄弟的刀下。
陆渊僵立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枚染血滚烫的铜钱碎片,看着脚下陈火再无生息的尸体,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绣春刀上的血珠,沿着冰冷的刀锋,一滴一滴,落在暗红色的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敲击着幸存者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