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珩之这两天过得也挺难受。
他脑子卡住了。
正常情况下,他一进入工作状态,思维就犹如上了最低限速120的高速公路。数据与公式在脑海里飞速奔驰,总能精准抵达想要的目的地。
可这两天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部老式打字机,卡顿滞涩,磕磕绊绊。
伍珩之分析不出原因,改善不了状态,于是今天中午约了自己以前的导师,神经学领域的顶尖科学家怀亚特一起在研究所附近的自助餐厅吃午饭。
他把自己最近的工作进度分享给导师,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问道:
“伍,你以前失败过吗?我是说那种花费很多时间,最后一无所有的失败。”
伍珩之认真回忆,摇了摇头:“我从不轻易开始,只要行动了,就一定有把握。”
“那如果中途发现做错了呢?”
“那就换别的办法。”
“看,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老教授放下刀叉,认真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次出发本身就是个错误?例如约翰·伯努利试图研究永动机。”
“……”伍珩之垂眸,缓缓转动手里的餐叉。
怀亚特继续道:“我也觉得你的研究方向很有价值。通过功能性近红外光谱技术建立一套能提前五年预警阿兹海默病的筛查模型,无创、便携,如果成功了,那确实是造福社会的一项伟大成果。但是……”
但是收集的上千例样本中,20%健康老人的脑氧信号与早期患者高度重叠,算法始终无法精准区分“正常衰老”与“病理改变”。
——这就是伍珩之最近面临的困难。
这一个多月他一直专注于改进算法,带领团队尝试各种方案,锲而不舍、百折不挠。
热火朝天搞了好几个星期,这周大脑突然给他冷却罢工了。
对着三维脑氧信号图谱看花眼了都找不到感觉和思路。再强迫自己看下去,伍珩之就生出了一种陌生感。就好像自己只是个无关路人,旅游闲逛闯进了实验室,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
“伍,停下吧。我们是科学家,不是卖保健品的神棍骗子。研究数据呈现什么,我们就得相信什么。你的想法再美好,数据说‘不存在’,那就是不存在。”
怀亚特面露不忍,语重心长。
他见伍珩之放下了手里的餐叉却并不说话,便接着道:
“碰壁失败对科学家来说再常见不过。你太年轻,成长一直很顺利,经历的挫折太少,在失败面前过于相信自己。自信是好事,但……”
老教授欲言又止,伍珩之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想说什么,于是笑着补上:
“但太自信就是自大。1600年的罗马鲜花广场上,被烧死的布鲁诺是实事求是的科学家,审判他的宗教裁判所自大地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
怀亚特一叹气,一摇头,笑着感慨道:“不抽脑脊液,不依赖高端设备做MRI、PE检测。只用一个头戴耳机样式的便携仪器就能在老年人群中普及阿尔兹海默症的早期筛查——年轻人,你知道我这两句话说出去,外界会怎么看你吗?”
“怎么看我?”
“他们会把你看做几年前的那个硅谷女骗子。你的研究项目在他们眼中跟一滴血就能检测所有癌症一样,像个美好的天方夜谭。”
伍珩之也笑了。他不介意导师把自己和那个神棍诈骗犯说在一起。
他知道老教授没有恶意,是诚挚地站在一个长者的角度劝说他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注定失败的事上。
可就算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怀疑过自己认知功能受损,都没质疑过研究方向是错的。
今早他甚至拣了两套神经心理学量表测了一下,确定大脑功能一切正常后才找导师约的饭。
看来从怀亚特教授这里也得不到新思路了。
伍珩之用中指轻轻点了几下桌面,看着老教授严肃认真道:“我还不想现在就放弃。我的直觉告诉我前方还有路。”
怀亚特没有急着劝说阻拦,他思考片刻后给出建议:
“那就暂时先放一放,有时候太过专注并不是好事。就和开车一样,油门踩到底但发动机空转,这时候继续踩油门没用,我们要做的是停下来检查车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车子出了问题?
那就得修车,所以要怎么修呢…… !
伍珩之想到了修理自己的办法,真诚地对怀亚特一笑:“您说得对,我得修理一下自己!就不和您一道回研究所了。我要给自己放半天假。”
怀亚特惊讶挑眉,这算得上奇闻了!
他的这个天才学生是出了名的有秩序感。
两人相识超过十年,除了不可避免的外部突发情况,他就没见过伍珩之迟到早退。
办公室永远整洁干净,每天喝茶喝咖啡不仅有专门的杯子,连时间都是固定不变。
研究所里甚至有人拿他当闹钟用。
怀亚特不是爱八卦的人,可随性不上班这种事发生在伍珩之身上他实在好奇。
“你打算做什么去?”他笑着问。
“消耗体力。”伍珩之答,“把车子里的油放干净,才好做深度检查不是吗?”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既然是消耗体力,年过六十的怀亚特就不能奉陪了。两人在餐厅门口告别。老教授回研究所,伍珩之掏出手机开始约人。
半小时后,某网球俱乐部。
坐在更衣室长凳上玩手机的伍珩之听到开门声,看了眼来人,向其伸出右手。
啪。
金发绿眼的高大帅哥随性地上去合了一掌,运动背包往地上一扔,坐到伍珩之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贱兮兮地问:
“怎么了?从来没见你工作日约过我打球?把实验室里的猴子全放跑了,被老板辞退了?”
“嗯。所以今天不为打球,骗你过来抓去当猴子。”
“滚。”
文森特朝伍珩之胸口推了一掌,起立去旁边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两人提着包进入球场。
第一盘,用时不到四十分钟,伍珩之6比3赢下。
差点儿去打职业网球的文森特惊讶:“你疯啦?真被开除了?打这么凶?”
第二盘,用时一小时四十八分,两人缠斗到抢七,还是伍珩之赢。
被打出血性,鏖战一个多小时收获败局的文森特走到场边拿起毛巾,边擦汗边气喘吁吁地问:“朋友,我最近没得罪你吧?”
“没有。”
伍珩之喝完水放下杯子,拢了拢汗湿的头发,语调和眼神平静得像是在餐厅吃饭,被服务员问有没有会员卡。
“那你犯什么病?这又不是美网赛场,哪来这么强的好胜心?赢了我很自豪吗?那我把穆雷约过来,你俩玩。你要是赢了他,我给你当一个月的司机。”
“他不是退役了么?”
“……”
文森特无言以对。半边脑子想给伍珩之一拳,半边脑子想问问他到底遇上什么难事了,把好友当仇人打。
“你今天怎么了?”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认真打量伍珩之,“真把带超级病毒的猴子放跑了?人类马上就要面临末日,所以你不上班了,拿我练体力好末日求生?”
“……”
和文森特相识八年,伍珩之已经厌倦了认真解释自己的研究领域和毁灭世界没关系。
他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也坐了下来,说:“脑子卡住了。想把体能耗尽,重启一下。”
“哦?”文森特自豪了,“这么说,我也算是为科学做贡献?”
“嗯,你和一台跑步机的功能差不多。”
“滚!”
文森特随手拿起自己的水杯砸到伍珩之身上。
这样还不解气,他猛地站起,球拍冲着好友下挑战书:
“再来!这盘谁要是输了,就半夜在牛津城堡前裸奔,另一个人给他拍视频上传网络。”
“……”
伍珩之冷静地看着到面前的球拍,幽幽拒绝:
“这赌注太大了,我们会上新闻的。只为一盘比赛,不值得。”
这话也对。
文森特没有百分之百赢的把握,想象了下自己因裸奔上新闻的画面,握球拍的手不坚定了。
不过只颤动了不到三秒,他就又把球拍往高一抬,斩钉截铁道:“那我们就赌各自一年的薪水。”
伍珩之没立即答应,他迟疑了下,问:“你在家族企业上班有薪水吗?”
“当然!”
“不会为了避税只有一磅吧?”
文森特嚣张地一挑眉:“你赢了就知道了。”
就这样,两个家境优越,都不靠工资生活的青年再次走向球场的两边。
一小时三十六分钟的激战过后,文森特知道了伍珩之年薪的准确数字。
“走。晚上请你吃饭。”文森特撂下手机,对伍珩之畅快地一挥胳膊。
“不去。”
“体力和金钱都耗光了,你重启成功,打算回研究所加班?”
“不是。”伍珩之抱臂微一叹气。
脑子还是不太在线,大概是体力还没耗光的原因。
他打算回家,去划船机上给自己彻底放电,然后美美睡一觉。
“你……”文森特拖着长音,眯起眼将好友从头打量到脚,问,“你最近有女伴吗?”
“嗯?”
“那就是没有。”
文森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压着笑,眼带调侃地看向伍珩之的小腹,意味深长道:
“你应该消耗的或许不只是体力。”
可处理下半身的欲望是周五晚上的事,今天是周四。
伍珩之立即想到了反驳的理由,但是……
文森特说的似乎也没错?
毕竟他的灵感之夜断了三周是事实。
为什么起名“灵感之夜”?
不就是因为做爱后的贤者时间思维最活跃嘛。
“你晚上什么安排?”伍珩之回过神,问文森特。
“回去收拾打扮一下,吃完晚饭去伦敦。”文森特嘚瑟地朝好友挤了下眼睛,“我最近在和国王学院的一位女老师约会。她白天工作,晚上在夜店打碟。你来不来?”
“走。”
伍珩之利落起身,提包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