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好莫名其妙的一个喷嚏。
正窝在图书馆写作业的黄杨环顾四周，见没有招来不善的眼神，便把注意力拉回文档，继续敲着键盘奋笔疾书。
帖子都要三千赞了，微博都被爆破了，还有心写作业？
没办法，被骂化了，她也得修学分毕业啊。
那就打算懦弱到底，躺平装死了么？
怎么可能。
她要真懦弱到这地步，又怎么敢在家里不支持的情况下考雅思，借钱来英国读昂贵又漫长的临床医学？
这会儿没行动，是等着专业人士下班呢。
在英国三年也不是白待的。黄杨已经约好了一个法学硕士毕业，通过英国的律师资格考试，在这里落地生根的学姐。
可惜学姐还没等到，先等来了晦气的前男友。
【李智宇：杨杨你在哪儿？】
“啧。”
键盘敲得欢腾的黄杨看到这条微信消息不耐烦起来。
她不太想理，可毕竟还欠着人二十几万，不能删好友装死。于是干巴巴敲过去两个字：【干嘛？】
【李智宇：我在你公寓楼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Buxus：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回。】
清净了。
但黄杨确信李智宇的沉默只是暂时的。他没有放弃，只是还不习惯这么说话的自己。
果然，消息又来了。
【李智宇：我找你有事。很重要。】
【Buxus：是带着田静涵来道歉吗？】
又不说话了。
黄杨接着忙自己的。
三四分钟过去，新消息弹出。这一条给黄杨震住了。
还是来自李智宇。
【李智宇：求你了，见我一面吧，真的很重要。】
“求”——恋爱三年，黄杨第一次从李智宇口中得到这个字。
【Buxus：图书馆，你过来吧。】
黄杨把自己的位置发过去，敲键盘的节奏更快了。二十多分钟后，她刚把作业上传电子课堂，就收到了李智宇的新消息。
【我到了。】
黄杨收拾好书包走出图书馆，迎接她的是李智宇舒展平和的笑脸。
形象与上次见面大不一样。
上次跟被人偷光了家底出来流浪似的，颓丧不修边幅。
今天把跑车往马路边一停，人往车前盖一靠，发型弄起来，显身材的大牌衣服穿起来，俨然一个蓬勃向上的富二代精英。
“你吃了没？”
李智宇这话问得自然又轻松，就好像两人没分手，这次见面只是一场寻常的约会。
黄杨不答，干巴巴地问：“找我什么事？”
“一起吃晚饭吧，就去附近的越南餐厅怎么样？我想那里的河粉了。”
“我不想。你先把找我什么事说清楚，回头你自己在越南餐厅旁边找个酒店住一个月，一天三顿都行。”
“……”
李智宇眼底浮起一层悲伤，深深叹了口气：“杨杨，你为什么变了？才几天不见，就对我这么冷漠？你要是不开心，恨我，那我提分手的时候你干嘛那么利落？”
哦，原来是我的错，分手的方式不对。
黄杨听懂这一点，挺胸，吸气，上前两步，翘起嘴角笑盈盈道：“你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实在不凑巧，晚饭我已经约了人，没办法和你一起吃了。”
“……”
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娇俏，温柔，李智宇眼底的悲伤更重了。
“黄杨，你挺有本事的。”他嘴角含笑，眼神带哭，“能在我面前装三年，把我哄得团团转，你真厉害。”
“谢谢夸奖。你就是为这句话专门来找我的吗？那我收到了，再见。”
“等下。”
李智宇一把抓住黄杨的胳膊，把她拉回自己面前，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四目相对沉默了一阵，开口道：“别报复田静涵。”
“你说的报复是指什么？”
“所有。别伤害她。”
“……”黄杨无语凝噎。
原来李智宇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这份包容，忍耐，为了保护爱人求情时的诚恳……
原来这就是门当户对的爱情。
黄杨想到自己，红了眼眶。
给我收回去！
——眼泪还没出来，心里就响起一道骂声：你有什么理由哭！人家门当户对，一心一意，你个找炮友出轨的也有脸哭？
你有什么可怜的！
你本来就不配被真心对待！
是啊。
想到宗哲，黄杨顿觉不可怜了。
她后退一步拍掉李智宇按在肩上的手，吸了下鼻子，笑问：“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伤害田静涵？”
“……”李智宇避开对视，低头研究自己的鞋。
黄杨接着道：“事情又不是我挑起的。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我却不能保护自己，对吗？请你告诉我，我低人一等，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的理由。”
理由就是田静涵大傻逼。
李智宇如此想，却抿着嘴不说话。
黄杨等了片刻，笑了：“所以我比低人一等还下贱，是吧？连吃亏的理由都不配知道。你一句话，我就要听。”
“不是。”李智宇抬起头，眼神复杂。
黄杨接着等，等了十多秒，确定什么解释都听不到了，扭头就走。
“等一下。”
第二次了，黄杨又被抓住胳膊扯回来。
泥人也有个土性。黄杨狠狠一甩胳膊，终于压不住火：“你有完没完？”
“我……”李智宇欲言又止，低下头想了片刻，再抬眼对视，姿态是黄杨从未见过的低，“别伤害田，我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你。”
“什么方式？”黄杨冷笑，“钱呗。行。三百万，钱拿来，这婊子我当了。” ！
李智宇震惊。他没想到黄杨这么快就接受了，还立即说出一个这么大的数字。
“给不起？”黄杨歪着头问得真诚，见李智宇瞪着眼不反驳，嗤笑道，“那算了。你让她等着吧。”
“别。”
李智宇第三次伸手，这下黄杨没让他碰着，一退步，一甩胳膊，迅速拉开距离，戒备地看着他。
李智宇被不善的眼神看得火大，脸一拉，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警告道：“杨杨你别逼我。这是敲诈。”
黄杨笑：“哦！原来这就是敲诈啊！那我是敲诈，田静涵是什么？你有理由告我，我有没有理由告她？”
“……杨杨，别逼我。”
黄杨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她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你们也太霸道了吧？先往我头上泼一盆屎，完了还不准我洗。我但凡要抬一下手，你就打算把我怎么样？直接拿刀把我捅了？还是雇凶用车撞死？”
“……”
“你家好歹是做生意的，不懂和人谈判要拿利益说动吗？就生要啊？”
“……”
李智宇难受，这辈子他没如此憋屈过。
他不能跟没事找事的田静涵发火，也不能逼黄杨太狠。
彻底撕破脸她真去告了，自己一点儿办法没有。
还能怎么办？只能给钱，只能哄。
“三百万太多了。我拿不出来。”李智宇说，“那张借条两清了，你不用再还我的钱。” ？
黄杨瞪大了眼睛，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样，微微转脸，把右耳侧向李智宇。
“别这么看我。你就是去法院告，能申请下来的赔偿也不会比这个多。你不亏。”
不亏？！
黄杨掏出手机，打开微博，把屏幕转向李智宇：“来，你读读，看看你为了二十几万愿不愿意被人这么骂？”
“二十几万对你的意义跟对我一样吗？”李智宇偏头不看，皱着眉不屑道，“再说网上骂人又不少你一块肉，你别看不就行了。”
“……”
黄杨垂下手，在心里骂自己是个大傻逼。
李智宇似乎看出了这一点，似笑非笑道：“行了。你好好儿的。借条我不要你还了。这点儿事就过去吧。以后我会劝田静涵的，保证她再不会找你麻烦。”
“我过不去。”黄杨的目光坚决冰冷，犹如从雪地里挖出的锋利长钉，“既然如此，那就通过法律渠道解决吧。法院判多少我都认。”
“……”李智宇脸色骤变，微微张着嘴，犹豫了半晌，强笑道，“杨杨，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
“黄杨！”
李智宇正说着，突然被一道洪亮的女声打断，他带着怒气转头去看，见来人是个一米七往上的风情大美女，眉间的不耐烦顿时烟消云散。
“给你介绍一下，她就是我的律师。”黄杨说，“我的学姐张妍婷，潘迪生法学院毕业，目前在安理国际律师事务所工作。虽然她精通的是金融和公司法，但妍妍姐说了，我这案子简单，事实非常清晰，证据提交上去一告一个准。”
“嗨。你好。”
黄杨说话的功夫，张妍婷走到近前，朝李智宇伸出右手。
“这是我前男友，叫李智宇。”黄杨给学姐介绍道，“发帖人就是他的现女友。”
“你把你女朋友怎么了？”张妍婷开门见山，李智宇条件反射看向黄杨。
“我听杨杨说你女朋友也是牛津的学生，那脑子肯定够用啊。你是怎么刺激她了，让她干出这么蠢的事？”
原来说的是田静涵。
李智宇收回目光，闭口不谈。
“私了还是公了？”张妍婷接着问。
李智宇眼神一变：“私了怎么了？”
“公开道歉，澄清，赔偿精神和名誉损失。”
“那这和公了有什么区别？”李智宇眯眼，用下巴指着张妍婷，语气不善。
“当然有。”张妍婷笑，“一个是时间上的区别，公了要等法院走流程，时间肯定要被拉长，我们拿到赔偿金会比较晚。”
“另一个就是对田静涵的影响。私了，她找个专业的公关公司，写好道歉文案，再请一批水军把这事儿洗成误会。我这边也会劝杨杨配合，弄个和解的大结局出来。公了，到时候法院判决下来，田静涵再道歉，那她在众人眼中就是又蠢又坏，不见棺材不落泪。”
李智宇没话了。
他低头沉思片刻，叹了口气道：“不能道歉，可以赔偿。”
张妍婷没惊讶，她扭头笑问黄杨：“你们刚才就在谈这事吗？”
黄杨点头：“我要三百万，他给不起。说我欠他的钱不用还了。我来这里第一年的学费是问他借的，连本带息还有二十五万多没还。”
“英磅？”
“人民币。”
“我去！”
张妍婷被货币单位逗笑了，目光转向李智宇，伶牙俐齿的律师半张着嘴不知要从何骂起。
算了，懒得骂这种巨婴。
张妍婷扭头又问黄杨：“你还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黄杨摇头。
“那还跟他聊个屁！走，吃饭去。”一七四的大美女一把搂住黄杨的肩膀，看也不看呆愣在跑车边的李智宇。
俩人都走出去七八步了，李智宇才反应过来张妍婷最后一问的意思，立刻大步追过去，伸手又要拉黄杨。
“哎！”张妍婷瞪着眼把黄杨挡在身后，食指指着李智宇警告道，“你想对我当事人动手？你敢碰她一指头我现在就报警。”
“……”李智宇缩回手，不阴不阳的眼神定定地瞅着黄杨。
张妍婷把黄杨护得更严实了，继续警告道：“哥们儿，看你的车和鞋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想必不会为了这点纠纷就做什么出格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李智宇不说话，但眼神收敛了。
“田静涵发帖造谣你参与了吗？”张妍婷问。
“没有。我不知情。”
“那我就劝你脑子放清楚点，有能力的话就去劝田静涵，让她带上律师来找我们私了。没能力就哪凉快哪待着去！别瞎你妈掺和！”
张妍婷教训完，最后嫌弃地瞪了一眼，搂着黄杨的肩膀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