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五月的第三个星期,英国,牛津。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灿烂的日光让Sociey咖啡馆外的露天座椅上长满了人。
黄杨今天运气不错,她手提大旅行袋,身背双肩包走近的时候正好有个两人小桌空了出来。服务生正在收拾杯碟。
“下午好。”黄杨走过去把旅行袋扔在地上,笑着和服务生打招呼,要了一杯拿铁玛奇朵和一个蝴蝶酥。
服务生离开,黄杨背靠咖啡馆的窗户面朝阳光坐下,从双肩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先看了眼时间。
嗯,距离和唐景铄约好的见面还有二十分钟,够她喝完一杯咖啡外带处理手头这点儿事。
什么事?
黄杨打开微信,一条消息敲出去。
【Buxus:你好,在吗?本周作业我已经给你做完了。还要吗?】
没回应。黄杨不干等,打开其他应用忙自己的事。没一会儿屏幕右角上消息弹出。
【是小甜呀~:?】
【是小甜呀~:你他妈有病吧】
被如此问候,黄杨眉都不皱一下,嘴角微微带笑,敲键盘回复:
【你是指SD之类的性病吗?我保证没有。上一次和李智宇做爱是三周前,上周正式分手后我自己抽了一管血化验过,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如果你感觉不适,应该是李智宇最近这段时间出去鬼混了。或者你还有其他性伴侣的话可以问下他们。总之,我的建议是先尽快就医,再找传染源。】
【是小甜呀~:学医了不起是吧 操你妈】
【Buxus:所以作业还要吗?】
长达三分钟的沉默。咖啡和甜品都端上来了。
黄杨和服务生说了声“谢谢”,从钱包里掏出几枚硬币付了账,拿起蝴蝶酥边吃边等。
没办法,她是真的饿。
一大早上完课从伦敦赶过来,趁李智宇不在去公寓里收拾东西。好歹谈了三年,杂七杂八的花了她一些功夫才打包干净,就这样耽误了午饭。
蝴蝶酥吃了一小半,信息来了。
【是小甜呀~:要 大姐真是为人厚道】
【是小甜呀~:我想起来了这学期初我直接付了你全款】
【Buxus:好,我一会儿就发你邮箱。】
【是小甜呀~:顺便帮我把期末试考了 你出个价】
【Buxus:不行。监考系统很严格,可能会有人脸识别。】
【是小甜呀~:伍珩之出了名的对学生宽松,没事】
【Buxus:人家是大牛学者,很忙的,肯定不会去考场监考。到时候有专门的监考人员。他们会严格按照流程查验身份。你平时作业得到的分数很高,考前恶补一下,低分飘过就能拿到学分。】
【是小甜呀~:我听说大姐还有补课服务】
【Buxus:一小时35磅。路费餐费你报销。我听说伍教授一向不为难学生,出题简单。我包过,不过退款。】
【是小甜呀~:呵呵 滚】
人说“滚”,黄杨就真不回复了。她跳转应用,最后一遍检查要发给对面的课程作业。
刚看了没两行,又有微信消息弹出。
【是小甜呀~:听智宇说你以前为了攒留学的钱在KV卖过?运气好遇上他这个冤大头把你带过来了】
【是小甜呀~:也是,投胎技术差生在穷逼家庭不是你的错,卖的好】
非常难听的两句话,可黄杨对内容无动于衷,只盯着“卖的好”抠了抠键盘——想纠正错别字。
【是小甜呀~:被甩了现在打算继续卖不?你身材不错 在这里应该很受白男欢迎 时薪肯定比35高 大姐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客户】
【Buxus:谢谢,不用。】
黄杨面无表情地敲过去这句话,得到了想要的安静。
喝一口咖啡,继续检查作业。
伍珩之期末考试出题简单,课程作业却是很喜欢开发学生的潜力。
黄杨作为李智宇的前任,实在不想在这次作业上出错。不然他的这位现任女友绝对会大肆宣扬,说她是不甘心被甩,所以故意报复,害她作业扣分。
被甩了是不是甘心黄杨无所谓,关键是“故意报复”,这影响她枪手生意的信誉。
嗯,第一小问很完美,没有问题。
第二问……
黄杨的手指在笔记本触控面板上龟速滑动着,精神非常集中的她完全没察觉到身后有双眼睛已经盯了她许久。
很锐利的一双男人眼睛。
不是乙女游戏或者娱乐圈二十啷当岁小鲜肉脸上常见的那种精致眉眼。
这双眼睛是个犀利的单眼皮,眼型偏长,上目线内勾外扬。配上英气浓密的眉毛和漆黑如墨的瞳仁显得整个人俊逸又睿智。
再加上绝好的身材比例和舒展的体态,导致盯着陌生年轻女性看这种事在他做来都不显猥琐。
这双眼睛是谁的?
如果伍珩之目光不那么专一,能扫一眼黄杨的电脑屏幕,就会抓到学生找枪手做作业,骗学分的劣迹。
可惜他不能。
因为在牛津副教授这个身份前,他还有个被演化论赋予的、发展了上百万年、写进他DNA最底层的身份:
三十岁,睾酮水平达到峰值的单身异性恋男人。
什么意思?
直白地说就是穿着工字背心,高高扎着丸子头的黄杨一坐下来,伍珩之就被她白玉般的肌肤,纤秾合度的窈窕背影吸引了注意力。
隔着一道玻璃,他一边与坐在对面的玛丽教授聊工作,一边盯着人家姑娘的背影研究。
对,伍珩之不是在单纯欣赏,是真的在研究。
单纯欣赏的话他不会长时间地盯着看。
这太没教养了。
导致眼神刹不住车的原因很简单——他要找瑕疵。
除了左臂上端那个豌豆大小的卡介苗疤痕,他必须再找出点儿东西来。
汗毛、小痣、胎记……任何破坏白玉美感的杂质都可以。
可惜没有。
他五点零的视力隔着一道擦得挺干净的玻璃窗,什么瑕疵都看不出来。
不止皮肤,身材也很完美。
一段完全意义上的天鹅颈,纤长白净。再往下,肩背的骨骼肌肉漂亮标准得简直就是美术生和医学生的梦中模版。
就真这么完美吗?
这可是亲眼见到的大活人啊,总得有点儿瑕疵吧?
伍珩之看着看着,心底那点儿不可为外人道的破坏欲被完全勾了起来……
不能再看了。
他意识到思绪开始飞向何处,立即收敛心神,趁着回答玛丽教授的问题,用一个无奈摇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挪开目光。
挪了,但只挪了一点。
因为收回目光的半路上伍珩之扫到了女孩儿的电脑屏幕。
第一眼:呦。
屏幕底边的程序坞中有个微信图标,看来是个中国人。
不错。
第二眼:嗯?
这女孩儿正在使用Wolfram Mahemaica
一款专业计算软件。
写他上周给一年级的离散数学课留的作业?
题目:牛津学院社交网络的图论建模
第三小问:逻辑推理与拓展
若规定“两个学院有共同友好学院……
伍珩之把眼熟的题目读完,心里那点儿肖想完全熄灭。
算了。
这姑娘是他的学生,今年才上大一,那就可能连二十岁都没有。
他一不想违反教师道德规范,二对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没兴趣。
“对了,伍,下个月在瑞典举行的那个研讨会你参加吗?”
玛丽教授的问题入耳,伍珩之想了下最近的安排,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去。”
“你如果去,能不能带上我的两个研究生?我母亲的癌症手术刚好排到了那时候,我需要照顾她。”
“行。”伍珩之点头答应,“如果我临时有事不去了,就把咱俩的研究生都交给隔壁研究所的菲茨教授。一天天守在实验室里写论文两个月憋不出一篇,还不如放出去多参加几个会议,在圈子里混人脉。出不了科研成果就算了,要是连‘骗’经费的本事都没有,那就真没有存在价值了。”
“哈哈。”
玛丽笑着摇头,打趣道:“伍,你要是真关心经费的话应该自己出马。我记得你二十四岁,连腮骨都没发育完全的时候就能靠一个吻给研究所换来一套全新的fMRI设备。现在比那时候更帅,对女人的吸引力更大,你出马,我们洗手间的水龙头都可以换成金的。”
“呵。”
提起旧事伍珩之也笑了。
顿时他从一座不可亲近的冰山化为风光霁月的入世翩翩佳公子。惹得邻座本来就时不时偷瞄他的女生脸红兴奋,拿起了手机。
可惜伍珩之不是个爱笑的。等女孩儿打开摄像头,他已经恢复之前的高冷,叹道:
“那是以前不懂事,闹着玩的。后来这事让我爷爷知道,我被骂到过年。就差让我对着祖宗的画像下跪忏悔了。老人家是最传统的那种中国知识分子,一生信仰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实在无法接受孙子对中年女富豪出卖色相,换实验室设备的事。”
“原来你们家是你爷爷最生气啊。”玛丽惊讶地一梗脖子,“我一直以为最介意这事的会是你母亲。毕竟她本人就出身富豪家族,自己又是个很成功的商人。那套设备如果真急需,你和她撒个娇就能要来。”
当妈的才不管呢,还自夸生了个好儿子,不是赔钱货,能卖高价来着,气得爷爷在当晚的饭桌上都没给母亲好脸色。
当然这种家庭成员之间的小趣事没必要对外人讲。伍珩之礼貌笑了一下,眼角余光感受到窗外的女孩儿有了动作,视线无意识地追了过去。
这一看,伍珩之眼底闪过一抹玩味和自嘲。
女孩关掉应用,伸了个懒腰。抬起双手按摩后脑的姿势对伍珩之露出了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耳朵、脖子、手腕都光着,全身只有这枚和今日穿搭风格不符的,镶着碎钻的戒指。
有男友啊。
那似乎就不算涉世未深。
——这是玩味。
至于自嘲——才刚过三十岁生日啊,就力不从心,在同龄异性面前失去自信,变成个只敢骗小姑娘的老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