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坐黄杨身边旁观这一整场交锋的张妍婷彻底拜服。她终于知道黄杨完全占理,却不介意跑一趟牛津,主动来田静涵的地盘是因为什么了——
贴脸卖茶啊!
就看现在这画面:
光鲜亮丽的田静涵除了脏话毫无还手之力。黄杨优优雅雅的一句“对不起,请坐。”让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厉害!
张妍婷在心里给黄杨竖起个大拇指,面儿上跟刚上线的游戏玩家似的,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听见,笑着张罗田静涵和她的律师入座。
四人都落了座,要了咖啡,张妍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证据,进入了工作状态。
田静涵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后来厌烦了,视线转向黄杨,用那种吃人的眼神恶狠狠地瞅她。
黄杨不理,认真听两个律师交流。
她这幅样子更是刺激了田静涵,令她再忍不下去,眯起眼,阴沉着脸问:“可让你逮着了是吧?”
黄杨还不理,田静涵的眼刀变得锋利无比:“看见了帖子也不投诉删帖,就等着数据上来好讹钱是吧?我要不删还真让你讹上了。小心有命赚没命花!”
“王律,”张妍婷停住话头,黑着脸一抬下巴,示意田静涵,问对面的律师,“她最后这句,我记录下来,指控她威胁我当事人的人身安全,成立吗?”
“……”王律无语。
“小心有命赚没命花”是不是构成人身威胁有很大的辩论空间,但这是今天的重点吗?
重点是不要再挑衅这个叫黄杨的姑娘了。
怪不得能做出无中生有发造谣帖的蠢事,到现在都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人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完整的聊天记录发出来,再加上健康报告和精神鉴定报告,到时候事情一闹大,她本人被唾沫星子淹得直接退网都是小事,家里那几个当官的怎么弄?
现在网友神通广大,什么挖不出来。
对方愿意达成和解,配合着消除影响已经算是难得的大度善良。她还在这儿咄咄逼人,生怕对方不翻脸似的。
事实上黄杨还真不翻脸。
她是笑着回应诅咒的:“对,我是没有举着身份证去投诉删帖,你告我去吧。”
告个锤子。
王律无奈地靠近自己的当事人,用最温柔缓和的语气低声提醒:“投诉删帖是权利不是义务。”
田静涵终于闭上了嘴。全程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和解协议拟好,她最后签字时都默不作声。
大笔一挥自己的名字签上去,立即起立走人。
额……等等,这中间是不是少了什么?
远处的伍珩之呢?
要知道他那距离是听不见这桌长谈的。在他眼中ian Jinghan应该还是冤大头呢。
就这么冷眼旁观自己的学生被人装病讹钱?
当然不可能。如果唐景铄没有发消息打扰他表哥的话。
伍珩之虽然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热血青年,但基本的良知还是有的。
那边四人一坐定,他就想着过去看看,和ian Jinghan打个招呼,问问她在跟人谈什么。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之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条微信消息,来自唐景铄:【哥,你今晚别回家吃饭了呗,把陈姨借我。】
又是一个难得的“哥”,看来借陈姨这事儿关系重大。
伍珩之跟自己的学生说了句“对不起”,拿起手机回复:【你借她做什么?】
【唐景铄:饭。我宝贝儿今天过来牛津办事,我约了她顺道一起吃个晚饭。我想请她来我家,让陈姨炒几个拿手菜。】
“我宝贝儿”……
伍珩之把这几个字翻译成“黄杨”,心尖儿一颤。
【WHZ:她来了牛津?被诽谤的事解决了?】
【唐景铄:就为这事来的。我不是说过发帖的是牛津的学生嘛。她们约好了带着各自的律师碰面谈和解。】 ?!
伍珩之不可置信。
他感觉自己的脑仁好像被谁的手拨拉了一下。微微颤动间,两根完全不相干的神经突触忽然搭在一起。
“带着各自的律师谈和解。”
帖子发在小红书上,所以肇事者和受害者肯定都是使用中文的亚洲面孔。
那不就是那一桌嘛!
伍珩之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边。高挑的白领精英完全挡住了坐在里侧的“闲散大学生”。
那女孩儿应该就是黄杨了。
前几天伍珩之就着晚饭吃下去忘干净的那道背影忽然鲜活起来。
所以之前听到的那句话……
是黄杨装抑郁症讹那个造谣贴的发帖人?
那对面就纯属活该了。
伍珩之冷冷一笑,对ian Jinghan的那点儿师生之谊荡然无存。
不过这下他更想去那桌问问情况了。
想问问黄杨谈下来了多少赔偿,能不能真正填平一点儿自己受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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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30万。
没比李智宇手里的学费借条高太多。
张妍婷在田静涵和律师离开后用两根手指夹着和解协议抖了抖,问:“三十万就满足了?分到你手里还清学费借条后剩不下几个子儿了。”
“够了。”黄杨淡淡道,“做人留一线。逼太紧我怕他们报复。资本主义国家有钱啥都能买到。她要是找个流浪汉堵我,我真一点儿办法没有。”
“放心,有姐在。”
张妍婷撂下协议,豪爽地搂住黄杨的肩膀,拍着胸脯道:“姐精通的领域虽然是金融犯罪,但搞刑事诉讼的人脉不缺。田静涵如果真干出这种事,我保证告得她遣返回国都是轻的。”
“……”
近两个小时的谈判,面对田静涵几次冷嘲热讽,黄杨都不动如山。可就张妍婷这么一句话,她瞬间红了眼眶。
“怎么了?怎么了?”张妍婷从来没见过黄杨这样,一下着急起来。她将人拉进怀里关切道:“怎么田静涵没把你弄哭,我给你弄哭了?”
“没事。”黄杨憋回眼泪,暗骂自己矫情。
就一句“放心,有姐在”而已,至于吗?
她听弟弟叫了十六年的“姐”,给他喂奶、换尿布、讲故事,洗衣、做饭、补课,就这么委屈吗?
以至于有朝一日被人罩着,能安安心心叫别人一声“姐”,眼泪就刹不住车了?
不可能。
黄杨自认最会憋泪了。
这都是经年练出来的功夫。
家中饭桌就是她的批斗场,母亲吃饭的时候要不骂几句感觉她饭都吃不香。刚开始黄杨忍不住,眼泪一滚会被骂得更惨,久而久之就练就了憋泪神功。
虽然这样母亲还是会用筷子敲她的头,骂她不要脸,事情做不好还不知羞愧。但这样只是脑袋上疼一下,比掉眼泪导致整顿饭都拌着骂声吃下去强。
“我没事。”黄杨飞快眨了几下眼皮,赶走视野内的水汽后解释道,“就是从来没有过关系这么亲近的姐,所以有些感动。”
“啊,合着你是哭给我看的呗?”张妍婷捏起黄杨的半边脸蛋,憋着笑装模作样地问,“妹妹,你是不是舍不得律师费?打算用眼泪和真心唤起我的良知?”
“噗嗤!”
黄杨乐了,轻轻拍开张妍婷的手,去整理桌上的证据文件。
正弄着,张妍婷忽然拿起眼前的心理鉴定报告,感慨道:“哎,你跟这医生关系不错啊。这么快就给你出了个有用的鉴定。回头把他介绍给我呗,以后肯定用得上。”
黄杨顿住,沉默片刻后决定不撒谎:“这医生我不认识,鉴定报告是真的。”
“啊?!”
张妍婷这声惊叫没控制住音量,引来了邻桌人的探视。她跟人说了声“对不起”,扭头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黄杨:“你没哄我玩吧?抑郁症加解离性障碍是真的?”
“嗯。”
“你……”张妍婷见黄杨不以为然,心更急了,“该死的!这个田静涵怎么……”
“这个不怪她。”黄杨打断话头解释道,“她干的这事儿真没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废话!你解离性障碍!把受到的伤害给隔离忽视了,再发展下去就是人格解体。”
这个黄杨当然知道。
她不是在看到这份鉴定报告后才接触到“解离性障碍”这个词的。
早在高二,她人生最灰暗的那段时间,为了自救,她去学校图书馆借了几本心理学书籍,从中读到了这个词。
当时她豁然开朗。
原来自己在承受打骂、羞辱时的那种麻木和灵魂出窍不是不要脸、没良心、认识不到错误。
那是一种自我保护。
没有办法避免痛苦,只好切割自己。把灵魂从血肉里剥离,旁观那些躲避不了的耳光、羞辱和欺压。
还好,这些都过去了。
黄杨不想和张妍婷倒以前的苦水,她笑着打马虎眼:“真不怪田静涵。这点儿小毛病我以前就有。学习压力太大导致的。”
“……”张妍婷将信将疑,看了眼手里的报告问,“那这医生怎么下结论说就是最近的造谣事件导致的?”
“这个简单。”黄杨轻松地一撩刘海,自豪道,“我去鉴定前查了好多资料,重点学的就是要在医生面前如何表现。再说我没有在英国看心理医生的记录,所以这诊断出得很容易。”
“那你……以前试着治疗过吗?”
“高三的时候去心理咨询室聊过几回。老师建议我吃药。可我吃下去恶心犯困,副作用特别明显。继续吃就影响参加高考了,只好停药。后来情况不太严重,也就不吃了。”
“这样啊……”张妍婷捏着报告,难过不语。
黄杨受不了她这样,连忙把文件抽出来和其他的一起整理好,催促道:“走了走了,正事办完你就下班了,我也还有约会呢,咱俩赶紧分道扬镳。”
“你确定不跟我一起回去了?要不我等你约会结束?”
“嗐!”
黄杨实在看不得学姐此刻的小心翼翼,无奈叹道:“姐,我解离。意思就是一时半会儿的难过抑郁真不能把我怎么样。再说都是轻微的,要真严重了,我连学都上不了。”
“别乱说!严重不了!”张妍婷柳眉倒竖,语气坚定无比,“你已经通过高考了,环境压力早没了。现在在国王学院学着这么有前途的专业,以后会越来越好,这点儿小毛病就自愈了。”
“嗯。”
黄杨重重点头,将打理整齐的文件交给张妍婷。以为这样就能顺利走人,没想到学姐又发起一个新话题。
张妍婷把黄杨仔仔细细打量一遍,问:“你就这么约会去?妆没化,穿得也跟个面口袋似的。”
“无所谓。”黄杨说着抬手开始拢头发,没两下一个高高的丸子头扎了起来。
至于身上的“面口袋”,她揪住恤下摆,拧了两圈,露出腰身,麻利地在侧边打出一个扭结。
顿时,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颓废大学生变身为青春洋溢、随性自然的大胸细腰美女。
得,服了。
张妍婷无话可说,提着公文包起身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