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在一楼花厅里下围棋的伍珩之听到开门声，抬头问工作归来的陈姨。
“回来了，先生。”陈姨点头笑问，“您晚饭吃的什么？要不要我再做点儿？”
“你给他们做的什么？”
“松鼠桂鱼，水煮牛肉，芹菜炒香干，还有木须肉，汤是番茄虾丸汤。”
“没有酒？”
伍珩之这一问把陈姨问笑了。
看看，到底是表兄弟，每周二晚上在这里见面再冷言冷语，哥哥也还是关心弟弟的。
“没有。”陈姨笑着答，“小唐生活习惯蛮好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酒瓶子，也闻不到烟味。”
“哦，你上的这几道菜那姑娘喜欢吗？” ！
陈姨如同被电打了一般，震惊中带着点儿明白，明白里又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问姑娘喜欢不喜欢……
这俩表兄弟难道……
所以刚才问酒……
她不由得回想今晚见到的姑娘。那气质，那长相，那说话待人的温和周全……倒也合理？
“挺喜欢的吧。”
陈姨作为一个专业的家政人员，心里想法再多也不会摆不清位置。她只答不问，忠诚描述今晚和那位黄姓姑娘的交集：
“她当着我的面每样都尝了点。满口夸我烧饭的手艺好，还问我虾丸汤的详细做法。我们俩在厨房里聊了一阵。她还把我送到了电梯口。”
这么快就好？
伍珩之手握一枚黑子，回忆她求放过一马时的那份难过、坚强、愧悔……
也对，人既然能装抑郁症去对付中伤自己的造谣者，怎么就不能示弱对他扮可怜了？
好样的。
伍珩之果断落子，接着问：“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聊吃完饭的安排？”
陈姨摇头：“没有。”
“那她知道你是唐景铄问我借过去的吗？”
“没有。”陈姨还是摇头，“她没问，我就没说。走的时候我只说下班了。”
伍珩之心里平衡了。
看来黄杨对人不好奇是一视同仁的，不是只针对自己。
在她眼中虾丸汤的做法更重要。
“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伍珩之捻起一颗白子，打发陈姨离开。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他研究棋局，狸花猫继续蹲坐在身后一人远的地方默默监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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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送你去车站。”唐景铄和黄杨一起清理干净餐桌，把餐具都塞进洗碗机，迫不及待地提议道。
确实迫不及待，手里抹布还没放下呢就着急送客了。
黄杨笑：“在你家吃饭还追求翻台率？送走了我好开下一场？”
“嗐！”唐景铄把抹布叠好往水池边一挂，转过身感叹道，“这不是怕自己犯错误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擦枪走……”
“火”字没能出口，全因黄杨突然袭击，一把抱住了唐景铄的腰。
“杨杨……”唐景铄双手举起，以一个等待警察搜身的无辜姿势低着头，和贴在胸口的黄杨四目相对，
“杨杨。”
唐景铄又呢喃了一遍黄杨的名字，满心满眼都是纠结，实在不知道是该推开还是回抱。
“别逗我，放开。”他心一横，把脸转向别处。
黄杨乐了。
不是因为他这幅贞洁烈男的样子，而是乐他还虚虚举着的双手。
口是心非。
真想放开推一把就行，偏这样不主动，不拒绝。
够无聊的。
“你希望我踮脚还是跪下？”黄杨直截了当地问。
“嘶……呼……”
唐景铄感觉有两把火在烤自己的耳朵。不仅烧得皮肤通红，热气还顺着耳道冲进体内，上直窜脑门，下直奔小腹。
“你别跪。”他先排除一个选项，话说出口断掉自己的念想。
之后……
“我希望你做我女朋友。”唐景铄转回脖子，排除一切杂念，双臂搂住黄杨，无比的严肃认真。
“……”
沉默。
黄杨定定地凝视唐景铄的脸，感受着他怀中的热度。
半晌，笑了。
“非要做女朋友吗？跟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
唐景铄彻底被笑凉了，他一把推开黄杨，怒道：“对！在你眼里没区别！那你给别人当炮友去吧，我不需要。”
“好。浪费你一顿饭，就当喂狗了吧。对了，还有那几个戒指，回去后我快递给你，注意查收，再见。” ！
唐景铄气楞了。一股巨大的委屈感从天而降，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无法呼吸。
怎么就喂狗了？
怎么就还戒指了？
黄杨把她自己当什么了？
“你站住！”
唐景铄大步追上走出厨房的黄杨，一把将人扯进怀里，狠狠一口咬在她微微翘起，最为招人的下唇上。
不疼？
唐景铄没听到黄杨叫喊，也没感受到抗拒，这下心火更旺，放任本能将人紧紧箍在怀里，舌尖顶开齿关，抢进去又吸又舔，狠狠蹂躏了一顿。
叫你再说那难听话！
他咬住黄杨的舌尖，吸进自己口中勾缠半天才宽恕放开。
却不是因为亲够了，恰是因为别的地方他还没亲够。
好甜，好软……
这才对。
早该这样的。被自己抱住，乖乖任亲。
永远在自己怀中。永远可以这样亲。时时刻刻都不放手，直到自己老得亲不动了，直到……
沉浸在幻想中的唐景铄被一股血腥味惊醒，立即松口去看黄杨的唇。
水光潋滟中一抹皮肉绽开的鲜红刺眼夺目。唐景铄看得瞳孔一缩，一半的大脑叫嚣着继续，成就感在胸中激荡；一半的大脑哀叹忏悔，大骂主人不是个东西。
“杨杨对不起。”
唐景铄掩藏起一半的疯狂，大拇指托着黄杨的下巴，真诚道歉。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
唐景铄对上黄杨平静无波的双眼，负罪感夹杂着委屈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
“你能不能别这样……”他无力地感叹，额头抵着黄杨的额头祈求道，“杨杨你对我上点儿心好不好？都这样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耳光，狠狠骂我一顿再咬回来？”
“你找S呢？那我真不是。”黄杨想笑，但没成功。
嘴上伤口是真疼啊。
唐景铄看她要笑笑不出来更窝心了。低头在她腮上亲了一口，将人放开，把手牵住：“走吧，我这儿没药。送你回去的路上顺便去个药店。”
“不用。”黄杨把手抽出来，“你休息吧。这会儿天还亮着，我坐火车回去。”
唐景铄手里一空，心里没着没落地问：“你真生气了？”
“你不是希望我生气么。”黄杨挑眉，理直气壮，“还不满意？”
唐景铄刚压下去的火又被勾了上来。他一把按住黄杨的肩膀，眉头紧锁，摇晃着问：
“黄杨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不知道我希望的生气是什么样的吗？你就跟逛马路被狗绊了一跤似的，爬起来都懒得看那狗一眼。”
“……”黄杨以沉默应对唐景铄的愤怒，片刻后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你喜欢对你撒娇发脾气的，那就去找这样的人啊，你跟我浪费时间干嘛？”
“我只喜欢你。”唐景铄低下头结结实实又在黄杨唇上亲了一口，“我想你对我好，我想你心里有我，我想你生气了对我发脾气。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能对我发泄。”
“呵。”
黄杨冷笑。笑的不单是唐景铄。
她想起小时候在衣柜最深处掏出的一沓旧信件。
缠绵热烈，爱意浓浓，字里行间一个思念恋人的青年形象跃然纸上。
是父亲写给母亲的。
他们是自由恋爱。
父亲刚参加工作就被调到外地，和母亲异地恋了一年多，两人鸿雁传书纸短情长。
然后呢？
然后自黄杨记事起家里就没消停过。
泛黄的旧信纸上是你侬我侬，鹣鲽情深，黄杨眼见耳闻的是互相“操你妈”和杯碟家具的摔打声。
最奇妙的是信上还提到了自己。
父亲畅想将来成家后会如何疼爱孩子，用的词是“小天使”。
现实呢？
她是家里一切冲突的泄压阀。
砸坏的东西，她收拾。
暴怒的母亲，她安抚。
沉默但会吃喝拉撒的父亲，她伺候。
所以唐景铄跟她提发脾气这种要求，黄杨只会想笑。
又是一场叶公好龙而已。
与其变成一对怨偶互相伤害，给对方留个疯子的印象，还不如停在起点不要出发。
“我走了。”
黄杨拍掉唐景铄扣住她肩膀的手，刚迈出半步就又被扯了回来。
“杨杨，”唐景铄神情无比严肃，“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问。”
“为什么李智宇那货都能当你男朋友，我却不行？我比他差哪儿了？”
“要是四年前我在KV遇上的是你，你也行。” ？
唐景铄设想过很多种答案，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怪话。
什么叫“我也行”？
他是该高兴自己其实达到了黄杨的择偶标准；还是该遗憾自己运气不好，没能在李智宇之前遇到她？
“意思就是问题不在你身上。”黄杨见他疑惑，主动解释道，“是我自己犯病。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唐景铄拉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你别跟我从宇宙大爆炸谈起，讲地球多么渺小，人类不值一提。”
到底是真心喜欢，认真观察了大半年的对象，唐景铄张口就堵住了黄杨的一大理由。
不过黄杨还有另外一条。
“你的父母和睦吗？”她问。
“挺好的啊。他俩自由恋爱，到现在出门都拉着手。”
得，又一条路被堵住了，不过黄杨还可以继续。
“那他们是门当户对吧？衣食无忧，情绪稳定，成长在幸福的家庭，养出健全的人格。知道什么是爱，也会正确地爱人。”她接着问。
“……”
唐景铄好歹是混进牛津念社会学的，一下意识到了黄杨在暗指什么。
他反问道：“你说的‘没有意义’是指我们两个终究会走向关系破裂，反目成仇，对吗？”
“对。”
“我在牛津，你在国王学院。将来你还要念硕士博士，到时候是有点门不当户不对，可我不信你连这点学历差距都包容不了。而且你也不是人格不健全，情绪不稳定。我也不是。我们会幸福的。”
黄杨无奈，指着自己嘴上的伤口问：“我要是人格健全，那怎么会气得你咬我？我是情绪稳定，但你刚才不满的点不就是太过稳定，不对你发脾气么？”
“……”
唐景铄被问住了，脑子被黄杨的反问搅成一团乱麻。
“我走了。你早休息。”
黄杨再一次的道别如同一把快刀斩开了唐景铄的浆糊脑袋。
他立即跟上黄杨离去的脚步，坚持道：“我送你回去。咱俩刚才那段研讨先暂停，等我想清楚了再和你聊。”
“我说得够清楚了。”
“那我也想清楚了。我就是喜欢你。你觉得没意义那是你的事。我觉得有意义就行。我会用时间证明你的悲观推演都是错的。”
“……”
黄杨彻底服了。紧紧闭上嘴再没有说话的欲望，和唐景铄一起下了楼。
叮叮叮——
空旷的停车场里突然响起手机铃声。黄杨看唐景铄，唐景铄掏兜。
“喂？”他吊着脸接起电话，语气很不耐烦。
“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会儿。你找别人借去吧，我车有用，要送我宝贝儿回伦敦。”
“你现在过来取？我现在已经出门了。”
三句话结束交谈。唐景铄把手机揣兜，不满地嘟囔道：“神经病，自己在这儿土生土长，到处都是朋友，找谁借车不成，专门问我来了。”
黄杨本不想问，可他说了这么长一句，自己默不作声，让话掉在地上有些没礼貌了。
“谁啊？”她顺嘴问。
“我表哥。”
“你表哥为什么在这儿土生土长？混血？”
“不是。华人。我大姨早年来这里留学，嫁给了一个华裔第三代，定居在这儿了。”
结束。
黄杨认为两句足以显示自己的礼貌，安心闭嘴上了车。
另一头放下手机的伍珩之也是，他也安心了。
距离陈姨回来过去了正好一个半小时，够两个人闲聊吃饭，但干点儿别的就太匆忙。
再加上唐景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暴躁利落不耐烦，让伍珩之十分确定自己惦记的那点儿事没发生。
于是他安安心心地面对电脑，继续阅读黄杨发表在某杂志上的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