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晚八点,太阳挂在西边天空离地平线还有一段距离。天没黑这一日就不算结束,牛津火车站前人车繁忙。
阿斯顿·马丁缓缓靠边停下,黄杨手扶着车门做最后的道别:“谢谢你的晚餐,还有送我过来,再见。”
“别。”唐景铄揪住她的袖子,视线聚焦于她嘴上的伤口,一句话也不说。
“我已经原谅你了。”黄杨主动道。
可显然这句不是唐景铄想听的。他仍旧不放手,缓缓眨了下眼皮,目光黑沉沉的。
黄杨搭在车门上的手放下,任他看,耐心等。
等来了一句“杨杨,我们拍个照吧,我想留个纪念。”
黄杨舔了下嘴上刚结痂的伤口,笑问:“你做爱的时候没这毛病吧?”
“……”唐景铄迟疑了。
往前回顾,他确实没有拍照留念的毛病,但一想到和黄杨……
“以前没有。”他老实回答,“但跟你……说实话我最近半年看片儿打飞机都是把女主角的脸脑补成你。出来得可快了,效率特别高。”
“呵。”
黄杨不阴不阳地一声冷笑冲淡了空气里的暧昧下流。唐景铄像是醒盹儿了似的神色一变,正正经经地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头,搂住黄杨。
咔嚓,咔嚓。
两张照片拍完,他松开手又在黄杨脸颊上亲了一口,再次道歉:“杨杨对不起,我保证以后绝不再弄伤你。”
“我信。”黄杨点头,“你都拍照留念了,肯定是没想过以后再咬一口。”
“……”唐景铄无语。
黄杨相信他,他很开心。但相信他不是因为保证,而是因为拍照的举动,他有点儿难过。
“我走了。再见。”
这是黄杨今天下午的第四次道别,再没被拉回来,她顺顺利利地下了车进了火车站。
唐景铄呢?
他还不想动。他在欣赏刚拍的两张照片。
黄杨任他搂着,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乖顺又漂亮,任谁看了都会一口咬定这就是情侣照。
巴掌大的小脸白白净净,皮肤清透莹亮,更显得下唇那道半厘米的伤口刺目又鲜艳。
是他留下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印记。
唐景铄的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来来回回地蹭那一抹新伤,熨帖的暖意胀满心脏。
不,比这还多。
多得已经溢出来了。多得光自己一个人收藏欣赏都觉得不痛快了。
唐景铄打开图片编辑器裁剪照片,不让黄杨的正脸全部露出,只留下她唇上的伤口和自己搂住她的手臂,然后保存,回到微信,打开朋友圈,发布:
【亲狠了。好在我宝贝儿原谅我了。】
满足。
唐景铄越看越满意,畅快地撂下手机,发动引擎掉头回公寓。
然而这份开心并未持续太久,黄杨刚刚问过的一个问题就占据了他的脑子:
你做爱的时候没这毛病吧?
那会儿被问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黄杨,这会儿一个人了突然想到了别的。
想到了成人网站里那些未经对象同意,偷拍发布的炫耀视频。
该死的。
唐景铄清醒过来,在下一个红灯处拿起手机解锁,删掉了刚发的朋友圈。
晚了。
虽然只发布了不到十分钟,但最该看到,或者说最不该看到的人已经看到了。
伍珩之不是手机重度用户,经常一周都不会点进朋友圈一次,但偏偏就是今晚,就是唐景铄发布照片的这几分钟之内,他点进去看了。
本来他在跟母亲对日程,聊夏天的全家度假计划,结果一退出对话框看到“发现”按钮上的小红点就鬼使神差地点击进入。
第一眼看到照片他不屑一顾,正准备右滑退出时扫到了发布者的名字……
好刺眼的一道伤口。
时隔半个月,伍珩之终于“如愿以偿”在白玉上找到了“瑕疵”。
生生咬破结了血痂,可见是多激烈的一个吻。
弄成这样却还愿意被搂着拍合照,可见这一举动对黄杨来说不只是伤害、冒犯。
伍珩之不禁想起最初咖啡馆内见到的那一幕。
那时候她被唐景铄搂着,腰都不软一下。这才过了半个月,就抱着啃一口都不生气,还愿意拍合照了。
够快的。
隔着屏幕,伍珩之用大拇指轻轻蹭了蹭那道刺目的伤口,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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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有点儿肿了,好疼。
回到公寓的黄杨站在洗手池前洗漱,掬起一捧清水往脸上泼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抽气。
她抬头照了照镜子,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疼就算了,能忍。关键是今后几天怎么出门?
她一个医学生,每天大部分时间泡在教室、实验室、图书馆,从来不化妆的。猛然在凸起的血痂上加盖一层厚厚的遮瑕,完全就是欲盖弥彰,反而会引得人仔细观察。
可要是不管,就这样撅着嘴出去……
嗡——嗡——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黄杨甩了甩手上的水,去玄关从包里掏出手机。
是Alexander的来电。
想起上次越界的晚饭邀请,她做了个深呼吸,压下心底的烦躁,接起电话:“嘿,Alex,有事找我?”
咚!咚咚!咚——
最先入耳的不是Alexander的说话声,而是夜店打碟的吵闹,黄杨烦躁更盛,把手机拉远。
“嘿!黄!快来!就等你了!我们在BN,快过来一起玩!”
“黄!你在干嘛!快过来!我们等你!”
电话那头不只有Alexander的喊声,黄杨还听到了实验室里另外一个学姐的声音。
这让她对Alexander的担忧和抗拒褪去,笑着婉拒这次邀请:“你们玩吧。我明早还有课呢。”
“快来!”Alexander激动大喊,“大家都在这里,就差你了!你要是不来,就得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黄杨吊着脸平静地问。
“你忘了下周Raymond要去维也纳参加一个研讨会?你要是不来,就视为自动认输,下周一和Raymond出差的任务就有你一份!” !
黄杨脸色剧变。
她本以为只是多刷试管,多干杂活,多写实验报告之类的惩罚,结果居然是跟导师Raymond一起去研讨会!
“我现在过去。”
黄杨立即答应,连衣服都不换了,手机钱包往牛仔裤口袋里一装,迅速出门。
开玩笑。
陪导师Raymond出差可比在实验室里当碎催恐怖多了。
在实验室干活,再多黄杨都愿意,因为完成的标准是固定的。
试管洗到杯壁下流。
实验报告写到条理清晰。
培养皿铺到液体平镜。
可跟Raymond出差不是。
Raymond没有标准。
如果非要总结提炼一条,那就是学生即奴仆。
谁跟他出差,谁就要担任生活助理的角色。要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并且承受他一切心血来潮的挑剔,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比如黄杨给他熨衬衣:
同一件衬衣,参加同样性质的会议。第一天,他嫌黄杨没有熨出明显的折线,应付差事,不认真对待。
第三天,黄杨记住了,特意熨出折线,她又被骂把衣服弄得僵硬死板,烫坏了纤维。
这还仅仅只是熨衣服这一项任务中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小责难。
跟Raymond出差,一天之内被这样教训五回都得算他当日心情好,看你可怜,不忍多批评。
这谁能受得了?吹毛求疵就算了,关键是标准飘忽不定。
再极致的舔狗也不会心甘情愿受这种折磨。
所以一旦Raymond要带学生出差,在秋季学期,大家就默契地“哄骗”刚入实验室的新生,让他们去接受导师的第一波“洗礼”。
如果是春季学期,没有新生可骗,那就只能组织起来搞个活动决出胜负,把输家“献祭”上去。
看来今晚的夜店聚会就是为了决出下周的“祭品”。
黄杨带着单刀赴会的决心与胆量走进夜店的大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她瞪大了眼睛搜寻,慢慢摸索到同学身边。
“嗨。”她朝在座的八人挥手致意,与其中的三位女生分别拥抱,坐在了关系最亲近的学姐身边。
“黄,你的嘴唇……”
学姐欲言又止,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兴奋光芒。
黄杨苦笑一下,左手掌心向上,五根手指虚虚收拢,右手做了个握刀柄的姿势,给学姐演示了一个削水果不小心劲使大了划伤自己的动作。
“好可怜。”
学姐拍了拍黄杨的膝盖,今晚的聚会进入正题。
坐在半圆形卡座正中间的Alexander把一个空的威士忌酒杯推到桌子的最中心,大声向黄杨介绍道:
“下周一的研讨会要去两个人!我们刚才做游戏已经决出了一个名额!我输啦!所以按规矩,由我制定下一个选拔游戏的规则,就抽签吧!”
黄杨不语,往杯子里看去,只见一堆被叠成指甲盖大小的便利贴。
“一共八个,七个上面画了星星,只有一个是空白!” Alexander大喊,“我们参与过上轮游戏的这轮都休息,你来抽!八个人对应八个便利贴,概率是一样的,很公平!”
黄杨不接话,也不上手抽签。
“快抽吧!抽完我们继续下一个游戏!”
“快!黄,看看你今晚的运气如何。”
“黄!加油!只有一个空白,你肯定抽不到!”
一连串的催促声入耳,就连身边的学姐也用膝盖轻轻顶了她一下,可黄杨依旧不动,盯着杯子里的便利贴眼都不眨。
“快点儿!别浪费我们的时间!”Alexander不耐烦地磕了两下玻璃杯,厉声催促。
这下黄杨动了,她抬眼皮盯着Alexander的鹰钩鼻,冷声道:“让我抽可以,但我要先检查这几个便签。”
Alexander的脸“唰”地一下吊了下来,本就阴沉的长相更显得不善。
“你不相信我?”他瞪着眼,青红交接的彩灯把他的脸照得跟个怨鬼似的。
“不能检查吗?”黄杨笑着问。
瞬间,卡座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和黄杨关系不错的都面露愁色,和Alexander关系好则一脸看戏的兴奋表情。
“……”Alexander不说话,阴狠冰冷的眼神像是要把黄杨当场冻成大冰块然后一锤子砸碎!
“不可以。”他缓缓开口,语气霸道,目露凶光,“要么你现在抽签,要么我直接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是吗?”
黄杨不屑,掏出手机飞快地组织语言发出一封邮件。然后她把手机屏幕展示给Alexander:
“不用你上报,我自己申请去。”
“……”
在座没人料到黄杨会突然“自杀”,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目送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