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他在便利贴上画星星的时候我看到了，没有问题，你应该抽签的。”
“是吗？便利贴是谁的？你确定他只用了八张？要知道明明画一个星星就成，他为什么不辞辛苦画了七个？画一个，我抽星星，他想作弊就得再画七个来换。可画七个星星，我抽空白，他想作弊只需要在你们看不见的角落再叠七个空白便利贴就行。”
“……好吧。但是你为什么宁愿直接给导师发邮件申请出差，都不愿意试着抽一下呢？反正最坏的结果你都已经接受了。”
“第一，我拒绝服从他的游戏规则。第二，我很确定他在故意针对我，目标就是让我接受这次出差任务。我要么抽到空白签，服从游戏规则，去；要么坚决反抗，他直接把我的名字上报给Raymond，还是去。既然百分之百要去，那我为什么还要被动呢？主动向Raymond申请还能在他那里留下个好印象。”
“可是你这样得罪了Alexander，他可是Raymond最喜欢的学生。”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研究心血管方向。他明年就本科毕业了，到时候我们就是陌生人。”
以上就是黄杨从夜店回到公寓后，接到学姐的电话，与她的几句交谈。
学姐被黄杨的理由说服，简单聊了一会儿后就挂了电话。黄杨则躺在床上看着发出去的邮件万分感慨。
遇上黑社会打手要强奸，她为了不让对方得逞，主动对打手的老大脱衣献身——听上去好可悲啊。
跟学姐讲理由讲得头头是道，好像她多聪明睿智似的，可实际上呢？
黄杨清楚，就Raymond那人性，是一点儿也不能指望他因为一封主动申请的邮件就记她的好。
她主动点炮“自杀”的唯一收获就是让Alexander感到不爽。
完全没有反击成功的痛快。
但这就是现实。她也很想把桌子直接掀翻，大喊一句“老娘不干了！”，但这可能吗？
别说是被压榨当苦力，就算是真强奸，黄杨也不确定自己有决心报警。
那张学位证是她的全部希望和倚仗，她没那个时间和精力耗在打官司上。
“唉。”
黄杨扔下手机关灯闭眼。今晚的睡前幻想她打算梦个歪嘴龙王的剧情安慰自己：
她忍气吞声，受尽屈辱和压榨，终于拿到学位证然后远走高飞，经过一系列的奇遇，她飞升成为全世界最优秀的医学专家。然后Raymond和Alexander同时患上重病，只有自己能治好，他俩为求活命对自己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
“妈，这猫是不是该体检了？去年你派谁来抱走的？”
周四晚七点，日理万机的成功企业家洪越玲女士莅临她儿子的住处参观指导。
伍珩之在餐桌前一落座，就指着身后的“监工”问母亲。
洪越玲不耐，和伍珩之相似的漂亮眉眼往上一翻，没好气道：“还‘这猫’、‘这猫’地叫，跟了你四年，都成油腻中年猫了，你连个名字都不给起。”
“它干嘛非得有个名字？”伍珩之轻笑，一边姿态优雅地拿勺盛汤，一边抱怨道，“你看它那样是把我当主人吗？”
确实不是。
洪越玲看向蹲坐在两米外的狸花，有一点点无语。
那神气的姿势，高傲的神情，威严的眼神，简直就像是这屋子里的国王，大度地把餐桌施舍给两个外来客似的。
洪越玲叹气摇头，全因这猫是她亲自挑选了送给儿子的。
三个月大的奶猫长得敦实可爱，双手卡在前腿下抱起，两条后腿自然下垂，不蹬腿不哈气，蓬松的尾巴优哉游哉地左右摇摆。
当时救助机构的人信誓旦旦地举起这猫，向她保证它脾气好、亲人。正因如此她才办领养手续，把它送到儿子这里，目的就是为了唤醒儿子的人性。
对，在洪越玲女士眼中，被众人视作“天才”的伍珩之是有极大缺陷的——缺少人性。
伍珩之三岁识文断字，七岁听他爷爷讲量子力学津津有味，十岁在后院搞实验室，在里面一待一整天，吃饭都叫不出来。
刚开始她还沾沾自喜，逢人就夸自己儿子是个小天才，但没多久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某天她去学校接四年级的儿子放学时，见到一个长得特别可爱漂亮的小姑娘举着超大的一片树叶开开心心地跑向伍珩之跟他分享。结果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后就开始闷头在地上踅摸，把人小姑娘撂在一边理都不理。
洪越玲不能忍，走过去先安抚失落的小女孩，然后问自己儿子干嘛呢。
伍珩之严肃地回答她，说女孩儿手里的树叶不是最大的，他还能找到更大的。
第二天她就给儿子预约了一个脑部检查。诊断结果出来，伍珩之没有阿斯伯格症。
纯纯的热爱科学。
洪越玲无语了，但她那时仍旧抱有希望。以为儿子是小孩子不懂事，尤其是男孩儿，开窍更晚。
结果到了青春期，伍珩之还是不改对科学的热爱，滴酒不沾，过夜的聚会也不参加，卧室收拾得比他参军的小舅都干净整洁，整一个能当新闻素材的五好少年。
于是洪越玲又给儿子预约了一次检测，这次测的是激素。
结果表明伍珩之发育没有任何问题，是个非常正常的男孩。
“所以你为什么不犯错？为什么不闯祸？为什么不像别人家的儿子一样追求跑车、美女？帅哥也行啊，妈不介意。”
洪越玲在伍珩之二十岁生日那天这样问，换来的是儿子波澜不惊的回答：
“我不喜欢男人，我跟女性做过爱，将来也会继续和女性做。至于其他的，我觉得没有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除了研究科学。”
“研究科学也有可能没意义，因为人类至今未发现过外星人，这个宇宙很可能是某个高维文明为人类造的试验场，所有的科学常数都不是自然的，是被规定出来的。”
洪越玲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都快哭了。
儿子给她的感觉就是很有可能下一秒他就剃度出家。或者更决绝一点，因为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所以直接了断。
她无可奈何，也不敢再做任何试探，只好放任自流。
就这样到了伍珩之二十六岁的某一天，她刷到一个萌宠短视频，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让儿子能多点人味，多点牵挂的办法。
于是就有了这只狸花猫。
她本想着儿子就算不跟那萌宠博主一样抱着猫猛吸，也至少会当个伴儿，揉一揉、逗一逗。
结果伍珩之连名字都不给起，生生把一个抱起来都不蹬腿儿的天使小奶猫养成了一个威严的领地监视者。
“它现在还吃猫粮吗？”洪越玲收回看猫的眼神，小声问儿子。
“当然。”伍珩之把汤碗放到母亲面前，笑道，“他不吃猫粮吃什么？外强中干的货，就知道整天视奸我。”
“真的？”洪越玲又看了一眼狸花，实在不能相信，“你看它长得跟张飞似的，你这样放任自流我都担心它扑杀院子里的小动物。”
“放心吧。它跟个吸血鬼转世似的，从不出屋子。完全就是个中年肥宅。除了到点儿放饭，平时连跑都懒得跑。”
“唉。”
洪越玲摇头叹气，不再纠结狸花猫性格大变，转而挑剔起桌上的菜色：
“你能不能吃点儿贵的，好的，拿得出手的。你这四菜一汤跟人均三十的大排档一模一样。”
伍珩之不服。
大排档又怎么了？
西红柿鸡蛋汤，红烧鱼，地三鲜，土豆炖牛腩，手撕包菜。
蛋白质、脂肪、维生素、膳食纤维、碳水全部到齐，色香味俱全。
放牛津的中餐馆里没有七十磅下不来，怎么就不入母亲的眼了？
“妈，我就看不惯你们这种有钱人。”伍珩之用公勺舀了一勺土豆牛腩给母亲，行动乖顺，语气不屑，“好日子过多了，连正常人的饭食都不能感同身受了。我必须得给你上燕参鲍翅呗？可那些东西都是骗你们有钱人的，正经论起营养价值，不比我的土豆炖牛腩高多少。”
“行。”洪越玲气笑，“说得好，等你有女朋友了，你看顿顿给她吃这个，她满不满意。我到时候给她送花胶燕窝，你就这么教训她。不黄就有鬼了。”
“呵，我就不会找信这种智商税的人。”
“对，所以你一直打光棍。小唐比你小七岁，人都有女朋友了。”
“……”
伍珩之眉心一跳，问：“什么女朋友？”
“着急了？”洪越玲搛起一块鱼肉慢悠悠挑刺，“就挺漂亮的小女朋友呗。还舍不得让人露脸呢，朋友圈发了张照片只露出下半张脸。喜欢得把人小姑娘的嘴都啃破了，发照片炫耀。不过炫耀没多会儿就删了，估计是被小姑娘骂了。”
“他没有女朋友。”伍珩之硬硬地说出这句话，把碗里的土豆捣碎和米饭混作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