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七点,黄杨的书桌前,乔奈的课外补习时间。
《有机化学》已经讲到了最后一小节,黄杨滔滔不绝边讲边写,一张A4草稿纸画得满满当当。
“……好了,现在看问题,你能告诉我吲哚在进行傅克酰基化时,为什么酰基优先取代在 3号位吗?”
“……”
黄杨默数五秒没等到答案,放下笔去看乔奈的眼睛,只见她两眼放空,魂儿不知飞哪里去了。
“乔乔?”黄杨轻声唤她。
没反应。
“乔乔。”黄杨把手搭在乔奈的肩膀上晃了一下,终于唤回她的魂儿,“你想什么呢?我讲知识点的时候你跟我有来有回,怎么一到回答问题就元神出窍了?”
“不是,杨杨姐。”乔奈声音低沉,垂着眼不与黄杨对视。
“怎么了?”黄杨弯腰低头,偏去看乔奈的眼睛,“你今天进门我就感觉没有往常兴奋,我以为是学期末比较忙,这周累着了。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没有。就是累了。”
黄杨不信。她眼睁睁看着乔奈提气张嘴,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结果一口气呼出,用“没有”两字打发了。
“行吧。”她不再追问,低声安慰道,“你要是想说了就随时和我聊。只要我能帮到的,一定尽全力。”
“嗯!谢谢姐!”乔奈猛猛点头,强打精神,对黄杨撒起了娇,“对不起啊~黄老师~你再给我讲一遍吧,我保证不走神了。”
“好。”
黄杨按下心中的担忧,思路回溯到十来分钟前,给乔奈认真上课。
乔奈也是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两人有问有答,一切回归正常。直到黄杨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教学活动才暂停。
上课时间随时看手机不是黄杨的习惯,如果是平时,她绝对把手机倒扣桌上先给乔奈上完课再说,可这条消息来自于田静涵。
【是小甜呀~:道歉文发了,你过来评论。】
黄杨立即进入小红书浏览了一遍田静涵的帖子。确定没问题后她把存在备忘录的和解评论复制粘贴……
她没有按下发送键,看了眼时间后决定尊重一下网友们的智商,等会儿再在评论区出现,
回到微信给田静涵解释了一句,没得到回复,黄杨也不干等,接着给乔奈讲题。
半个多小时过去,今晚的学习任务完成,黄杨拿起手机利落地把那条和解评论发了出去。
她这边发,乔奈那边看,嘴里还不满地嘟囔:“杨杨姐,你太便宜她了,还帮她说好话,呼吁网友放过。真没必要。她无事生非凭空造谣就该付出代价。”
黄杨摇头:“别。我什么都没干,她就这样毁我。我要真让她付出代价了,那每天出门都得提心吊胆,过马路都要多看三四遍。以和为贵吧。”
“真是人善被人欺!”乔奈“砰”的一声把手机扔桌上,一脸的不忿,“你怕跟她结仇,她怎么就不怕跟你结仇?这世道就好人活该被欺负呗!”
“我也不算啥好人。”黄杨拍着乔奈的肩膀以示安慰,“我当枪手搞论文代写,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灰色产业。田静涵没曝光这一点,我还是挺谢谢她的。”
“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白白遭受一场网暴。”
“可不就过去了呗。”黄杨放下手机,豁达一笑,“这些年被网暴的人还少了?大家不都这么熬过来了。我也行。”
事实上真过去了吗?
舆论可不是任人摆布的风扇。你看一个人不爽就按下开机键朝着对方猛吹,不想吹了断电就能平息一切。
怎么可能?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今晚,夏日的周五晚上,乔奈整理好书包,对黄杨提议道:“杨杨姐,你累不累?不累的话,陪我去夜店喝点儿?反正明天周六,不用担心早起上课。”
是不用担心早起上课,可黄杨这个周末根本闲不了一点儿。
本来临近期末,学习任务就艰巨,下周一还要跟Reymond出差三天,就导致周末更得抓紧时间赶复习进度,但是……
乔奈看上去真的不太开心,黄杨实在做不到冷漠推拒。
“行。走吧。”她迅速站了起来,“不化妆了。完事回来刷个牙,倒头就能睡。”
乔奈坐着不动,扬起脸巴巴地看黄杨,看了两三秒后期期艾艾地问:“杨杨姐,你……最近见宗哲了吗?要不要打个电话把他叫上?”
“……”
黄杨的心往下一沉,隐约有了一个俗套但纯真的猜测。
“行。我问问。”她面色如常地拿起手机……
进入通讯录。
黄杨不敢用微信发消息,万一宗哲把她拉黑了,出来个红色感叹号,她就得对乔奈编瞎话了。
虽然手机号码也可能拉黑,但这个应付起来简单,“关机了”、“打不通”就能应付。
嘟——
居然打通了?!
“喂。”
宗哲的声音听上去很平淡,和以往的通话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那天的事没发生一样。
“你干嘛呢?”对面装没事,黄杨也装没事,语气平淡地问道,“我和乔奈刚上完课,想去夜店玩会儿,你来不来?”
“……”
宗哲不说话,电话里也没有背景杂音,黄杨能听到的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耳边是他的喘息,眼前是乔奈伴随等待渐渐失落的神情,黄杨夹在中间,刚才的猜测结结实实落地。
乔奈真喜欢宗哲。
她暗暗叹息,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个东西。
就在这时,宗哲说话了:“你们玩吧,我不去了。注意安全。再见。”
嘟——
宗哲异常利落地挂断电话,这让黄杨心里好受了些——看来那天的事他并不打算当做没发生过,这是真的绝交了。
“他说今晚有事,来不了。”黄杨放下手机,冲乔奈若无其事地一笑,笑得乔奈几乎哭了出来。
“杨杨姐……”
乔奈眼尾和嘴角都向下耷拉着,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幽怨道:“他讨厌我,你说和我一起,他就不来了。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他……”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
——这话黄杨当然不会说出口,她能做的就是把手搭在乔奈肩上,尝试安慰她:“你……”
劝慰失恋的话有很多,可每句都被三个大字牢牢堵在了嘴里——绿茶婊。
她享受宗哲给的快乐,无视践踏他的感情,结果还在这里劝付出真心的乔奈放下……
乔奈要是知道真相,一连抽她十个嘴巴子都不多。
“我表白了。”不知真相的乔奈把黄杨当做知心人倾诉道,“就昨天。被拒绝了。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喜欢。加上微信后我主动聊了几次,他都特别礼貌、冷漠。多一句都不和我说。我就没敢表白,以为慢慢就不喜欢了。”
“……”黄杨默默看着,认真听着。
“但还是喜欢。”乔奈苦笑,“他是我在这里接触过的最好的男生。他认真学习,从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还特别爱干净,把公寓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做饭手艺还棒……”
是啊,光看这几点,是个优质男友的人选。
可黄杨知道宗哲的背面:愿意和她这种出轨的货搅在一起。
“杨杨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啊?”乔奈拉住黄杨的手,一脸幽怨地哀求。
黄杨劝不出口。乔奈对她不错,给她赚钱的机会,还真心把她当朋友。她真做不到面不改色当小人。
“借酒消愁吧。”
只有这句了。黄杨拉着乔奈起身,两人散步到夜店,直奔吧台,各自点酒。
两小时过去,黄杨用两杯金汤力陪乔奈干光两杯长岛冰茶,听完了她这几个月来倾慕宗哲的点点滴滴。
“杨杨姐,你真好。”
黄杨架着酒醉的乔奈回到她的公寓,把人扶上床时听到这么一句。
好个屁。
黄杨轻声骂自己,弯腰脱掉乔奈的鞋,去浴室打湿两张洗脸巾出来,给她擦手擦脸。
“要喝水吗?”她小声问。
乔奈摇头。
“那想不想吐?”
乔奈还是摇头:“我酒量好。”
黄杨不放心,去浴室里接了半盆清水放到床边地上,嘱咐道:“盆在这里,想吐就头低下往这里吐。千万别躺着,容易窒息。”
“谢谢杨杨姐。”
“不用谢。”
黄杨坐在床边又等了一会儿,见乔奈呼吸平稳,她彻底放心,起身打算离去。
“杨杨姐……”
乔奈感觉到黄杨的动作,闭着眼一把拉住她的短袖下摆,问:“你答应我的事算数吧?”
不算。
黄杨想。
“算。”黄杨说。
她撒谎了。但这是哄醉鬼,百无禁忌,目的只有一个,让借酒浇愁的人心里舒服,能安然入眠。
至于第二天酒醒了怎么办?
反正黄杨凭着多年照顾酒醉父亲的经验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乔奈不会记得自己央求过什么。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黄杨自信一句“你记错了”就能搪塞过去。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她最后拍了拍乔奈的背,与她道别。
“杨杨姐再见,等你帮我追到宗哲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大餐。”
“好。”
黄杨毫无心理负担地应承下来,轻手轻脚离开乔奈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