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以北,剑桥市,周五。
今日是伍珩之爷爷伍鸿煊七十六岁生日。
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大宅里三代同堂,热闹温馨,只有伍珩之,一个人独坐在三楼的小露台上,望着天边出神。
“珩之,我可以进来吗?”
是母亲的声音,伍珩之喊了声“可以。”
洪越玲拧开门把手,倒也不着急穿过房间去找儿子,慢悠悠先怀念起了这套卧室:“你是上大学后从这里彻底搬走的对吧?你和你爷爷感情那么好,他剑桥,你却去了牛津,给他气得半个月都没好好吃饭,却还叫人维护好这屋里的一切,可见他有多爱你。”
爱。那可太爱了。
还是那种中式大家长对长子长孙的带着厚重期望,包办一切的爱。
“怎么了?”洪越玲来至露台,坐到另一张躺椅上扭头看儿子的脸色,“小李你是一点儿也没看上?我觉得人姑娘挺不错的啊。”
小李,李希,爷爷伍鸿煊今日请来的唯一外客。二十八岁,明艳大方,心理学博士,单身且知晓自己今日被邀请来的目的——跟伍珩之凑一对儿。
对,这甚至都不是普通的相亲。
并不是爷爷见到一个不错的姑娘,兴之所至,叫来家中玩,顺便看看能不能和自己的大孙子瞅对眼。
爷爷目的简单直接:你,伍珩之,时间到了,跟她结婚。
伍鸿煊并不是老封建,为什么会如此粗暴简单?
那就只能怪伍珩之自己年少轻狂了。
四年前的今天,也是爷爷的生日宴。结束后伍珩之陪着老人下棋,一边忍受他那套男大当婚的唠叨,一边与之在棋盘上厮杀。
对抗最焦灼的时刻,他一上头顺嘴就答应了那句话:“行,这盘我要是没赢且到了三十岁还没结婚,就无条件接受你的安排。”
四年前的那盘棋,他输了。
今年二月他已经过完三十岁生日,还是单身。
所以——“你,兑现承诺,和小李结婚。”
爷爷甚至跳过了先见面,让女方挑选的步骤,直接邀请来了一位打定主意愿意和伍珩之结婚的人。
半个小时前,伍珩之把李希请到无人的角落发生了以下对话。
伍:“我们对彼此没有任何了解,你真的愿意直接结婚?”
李:“愿意啊。你们家书香门第,钱也不差。你也长得很拿得出手。这事儿我一点儿不吃亏啊。”
伍:“我爷爷想要的可不止是结婚。你愿意和一个不爱的男人生孩子,养育后代?”
李:“愿意啊。为爱的男人生也就那么回事。你家挺有钱,生养这事肯定不会让我受委屈。而且你基因不错,智商、长相、身材都很好,放精子银行都是专供VIP客户的抢手货。”
伍珩之还能说什么?
只好暂时告别,上三楼,躺露台上静一静。
“珩之,小李真的不错。”洪越玲眺望远处的房顶和树梢,悠闲道,“你又不是不喜欢女人,和她相处试试呗,万一喜欢上了呢?”
“……”伍珩之不语。
“喜欢”二字一出,他想到了黄杨的脸,想到那晚自己给她标注完论文修改意见,回头看到她香甜沉静的睡颜。
所以自己是喜欢黄杨么?
那黄杨对他呢?
一夜情。
伍珩之看了眼茶几上静悄悄的手机,对这个答案无比确定。
十天过去了,他俩没有任何联系,即便那天早上交换了手机号码,添加了微信好友。
微信聊天页面里孤零零的只有那天早上告别的两句:
【WHZ:我有点事先走了。回头论文修改有什么不确定的地方就联系我,随时都可以。】
【杨杨:谢谢。再见。】
起初,伍珩之觉得这句“谢谢再见”是寻常的礼貌。可渐渐地,一周过去,面对黄杨的悄无声息,他慢慢咂摸出另一种味道:到此为止,再也不见。
“大姨,哥,下面要开饭了,姨夫让我上来叫你们。”
是唐景铄。这小子推门就进,让伍珩之心里的烦躁更添一层。
“怎么了?躲这儿不下去,给李姐一个人撂下。”唐景铄大步过来,幸灾乐祸地往露台边一靠,那张笑脸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别瞎说。”洪越玲看儿子心情低落,连忙维护道,“那是他爷爷一个人的主意。只是叫人小李过来相看相看,又不是一定要在一起。”
“真的?”唐景铄不信。
他可是一直在楼下的,爷爷对李希那叫一个关怀备至,正经孙媳妇也就那样了,怎么可能只是约过来见一面?
“真不真也不用你个小孩儿操心。”洪越玲笑,“你恋爱谈得怎么样了?把人小姑娘嘴都咬破了,哄好了没?”
“啊……”
唐景铄红着脸低下头,一边摸脑袋,一边脚尖乱蹭,俨然一副少男怀春模样。
“妈,他没谈恋爱。”伍珩之冷声道。 ?
洪越玲莫名回头,见儿子脸色比刚才还不好就更糊涂了。
不记得儿子有嫉恶如仇,见不得人撒谎的毛病啊。景铄没谈就没谈呗,他怎么还长兄如父起来了?这么介意景铄没说实话?
“切~”唐景铄抬起头剜了伍珩之一眼,幽幽道,“我还没谈上不要紧啊,不耽误你快结婚了。李姐多好,长得漂亮,学历又高,你以前找的那些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怎么今天就跟个贞洁烈男似的,装起来了?等下我就给爷爷讲,说你对李姐没意见,主要是见面的场合不对。回头让李姐去趟夜店酒吧,你在那里和她一碰面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
洪越玲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对啊!
人性不就是这样么!
做事靠的是内驱力,过多的干预只会起到反效果。
小李那么优秀,她儿子也不是什么专情的人。明明就是能看对眼的事,只因为在爷爷的指挥安排下见面,儿子心里就别扭了。
这很正常。
洪越玲十分理解。
“是啊,景铄说的……”
“走吧,下楼吃饭。”
洪越玲一个“对”字被伍珩之堵在口中不得出来。大姨和外甥相视一笑,跟在伍珩之身后下楼去也。
饭桌上,伍珩之被安排和李希相对而坐。他俩作为今日老寿星的最高指示,自然成了这桌家宴上除了生日以外的第二焦点话题。
伍家人出于对李希的尊重并没有直接讨论结婚,而是就着她和伍珩之的学业、工作、爱好聊起了家常。
伍珩之也没有给李希摆冷脸,话头转到了他这里,他也如常交流。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融洽热闹,直到伍珩之的堂弟又提起唐景铄炫耀过的那张照片。
长辈在场,他没有直接说亲嘴的事,只问唐景铄和女友相处得如何,哪里认识的,如今在做什么,下次聚会可以带来见见。
伍珩之在他们聊第一个问题时放下筷子,忍到“可以带来见见”时终于忍不下去,对着全桌宣布道:“那不是他女朋友。人没和他谈恋爱。”
“……”
全场鸦雀无声。
不是因为唐景铄恋没恋爱,是上至七十六岁的伍珩之爷爷,下到十五岁的伍珩之堂妹,所有人都没见过他对别人的恋爱问题发表意见。
“珩之,过了啊。”洪越玲不悦地提醒道,“给景铄留点儿面子。人小男孩小姑娘拉拉扯扯,今天好明天翻脸地来回腻歪,用得着你跟这儿非要澄清个一二三出来?”
伍珩之不管在场其他人,他只看坐在斜对面的唐景铄。
见他眼中除了愤怒以外还有一层浓烈的疑惑,便也不打算继续拖沓下去,起身叫他:“咱俩外面聊会儿。”
花园里,枫树下,两个身材个头差不多的表兄弟相对而立,都没有好脸色。
“你有病吧?”唐景铄率先发难,抬起下巴恶狠狠地质问,“我跟杨杨谈没谈用得着你管?饭桌上大家随便聊几句而已,你当哪门子的判官呢?”
“你跟黄杨谈不了。”伍珩之的神态平静又坦荡,“上周二晚上我取消了跟国内的视频,叫你不用来了,是因为我去了维也纳。找黄杨。”
“……”唐景铄眼睛瞪得滚圆,沉默间鼻孔的扩张收缩越来越明显。
“我操!”他一把揪住伍珩之的衣领,怒道,“你再说一遍你找谁去了?你找她干嘛?”
伍珩之淡然:“还能干嘛?我把原定卢森堡的会议推掉,专门跑到维也纳,你说我为什么去?”
“你!”
唐景铄气得面目通红,拳头对着伍珩之的鼻子气势汹汹地挥出。
没打着。伍珩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生气我能理解,但这就过了。”伍珩之轻蔑地瞥了一眼唐景铄被迫停滞在空中的拳头,“我是不会挨你这一下的。除非你俩结婚了,那我确实该打。”
“我操!你个人渣!”
唐景铄怒极,再次运气,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结果被控制住的手腕只往前冲了两三厘米就再不能多动一下。
“冷静点。”伍珩之把唐景铄甩开,后退一步劝道,“你跟她认识挺久了吧,没正式确定关系是我的原因吗?她根本不喜欢你。”
“她也不喜欢你!操!”
“……”
伍珩之沉默。这话比拳头的威力大。
十天了没有任何动静,黄杨是把他当一夜情消遣了。
不过心里再不爽也不会跟唐景铄分享。伍珩之淡然一笑,既是反击表弟,也是在对自己说:“喜不喜欢重要吗?”
“……”
唐景铄目瞪口呆。他不知表哥心中的那点儿别扭,这句在他听来就是纯粹的人渣无赖。
他咬牙切齿,怒发冲冠:“你他妈就是个人渣!你看上谁搞谁,跟动物有什么分别?你找别人去不行吗?干嘛要招惹黄杨?她大学都没毕业,比你小七岁!”
“小七岁不犯法。”伍珩之抱臂,仰头深呼吸,看了看树叶缝隙里那阴沉的浮云,“我以前怎么样随便你说。但现在,我真挺喜欢黄杨的。”
“我操!”唐景铄气极反笑,“你的喜欢狗屁不值!难道你以前找女人都不是出于喜欢?想想你以前干的那些事,跑去骗黄杨亏心不亏心!”
“对黄杨的喜欢和别人不一样。”
这句很俗气,但伍珩之是发自内心的。他在和黄杨告别后的第二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以前他从不会在工作的时候想到床伴,更不会几次三番看手机,在收不到任何消息的时候产生不满情绪。
“哦?是吗?”唐景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有没有跟她坦白你这人生活作风有问题,以前炮友都是季抛的?”
没坦白。但用得着么?我自己都被日抛了——伍珩之这样想,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不敢说是吧?不敢说就离她远点儿!”唐景铄一脸的嫌弃,最后又瞪了伍珩之一眼,侧身一步,往车库的方向去。
“你去找她谈,可以。”伍珩之一把抓住唐景铄的小臂,提醒道,“但有什么冲我来,别跟她动手。”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唐景铄一把甩开,左脚迈出,又生生定住。他转头咬着牙问:“你什么时候盯上她的?”
“你送茶叶那天。”
唐景铄走了。伍珩之回到家宴上,两三句话给他找了个提前离席的理由。自己则一直待到家宴结束,才告别众人,开车去往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