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
黄杨抱着纸盒来到乔奈的公寓,把东西交给她。
“谢谢你~杨杨姐!”
一心追爱的少女激动地踮脚尖叫,紧紧抱住黄杨摇晃着不肯撒手。
“别别别,不用谢我。”黄杨轻轻回抱,试图让她冷静,“我又不是白送你的。钱我都收了,你还谢我做什么。”
“还是要谢谢你。Mua~”乔奈在黄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笑着正要说什么,突然目光一滞,“杨杨姐,你脸怎么了?”
黄杨摸了摸脸颊,一边在心里骂唐景铄,一边面不改色地撒谎:“什么?挠的吧。和朋友去小公园里逛了会儿,飞虫有点儿多。”
“哦?真的?”乔奈半信半疑,意有所指地笑问,“那你明天有什么要忙的啊?说好了我们一起吃饭逛街的。”
“和男人约会,出城两天。”
“……”乔奈没话了,也信了黄杨脸上的红印真是挠出来的。
重色轻友的话都说的这么直接,脸上的印子哪里还用得着撒谎遮掩?
“谢谢你。”她晃了晃纸盒,再次道谢,“又帮我打听宗哲的事,又把给他准备好的礼物让给我。杨杨姐你对我真好。”
“……”
黄杨再能撒谎,基本的良心还是有的。她实在接不住这份道谢,只能以笑作答:“不是让,我收了钱的,是转卖。走了。你早休息吧,有事随时联系。”
她最后抱了抱乔奈告别离去,下楼坐进伍珩之车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深沉醇厚的男声在耳边响起,黄杨欺骗朋友的愧疚之心满溢出来,倾诉欲达到顶峰。
“我欺骗朋友了。”她说。
“那要回去坦白吗?”
黄杨摇头。
“那我就开车了。”伍珩之启动车子,问道,“你怎么骗朋友了?球衣上的签名是假的?你把买真签名的钱贪污了?”
“呵。”黄杨被这这话逗笑,摇了摇头,涣散的目光望着窗外的车流,“她,她喜欢的那个男生,还有我,我们三个都认识。她之前拜托我帮忙问问那个男生的感情经历,我随便编了几句片儿汤话应付她。”
“你为什么不帮她问呢?”
“我跟那男生闹翻了。”
“闹翻了又遮掩着不告诉,我想你们是因为感情问题闹翻的吧?”
“嗯。他说要我做他女朋友。我不想。”
伍珩之眼皮一跳,观察前方路况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买球衣是在闹翻前还是闹翻后?我怎么觉得你对我撒谎了?现在可以闹翻,就说明以前关系不错。球衣其实是你自己买的吧?”
“嗯。”
“那为什么把礼物转给喜欢他的姑娘呢?”
伍珩之心里有两个答案,一个关于心意,一个关于金钱。哪个都让他不太舒服。
“因为姑娘求我帮她。男生的朋友圈里满是利物浦和萨拉赫,每周比赛日都发。她来这里留学也就半年,好多地方不熟悉,就拜托我帮着问问能不能买到萨拉赫的签名周边,我就把球衣转给她了。”
“收钱没?”
“收了呀。她给我,我拒收,也太明显了。”
伍珩之心里舒坦了——论心意,黄杨不是情深义重,一定要把球衣送出,哪怕借别人的手;论金钱,她也不是唯利是图,关系断了也不想球衣砸手里,转头就卖给别人。
所以回到之前的问题,伍珩之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不想做他女友?萨拉赫这种级别的球星,签名球衣可不容易买。愿意送这样的生日礼物,想来你们关系不错,你对这个男生挺认可。”
“……”黄杨被问住了。
她转头去看伍珩之的侧脸,半晌不说话。
“你看我干嘛?”伍珩之认真观察着路况,用余光问黄杨。
黄杨严肃认真:“我以为像你这种人,尤其是男人,应该不会对情情爱爱的小事有如此细腻的洞察力。即便是研究大脑的科学家,从球衣贵贱研判男女关系也不是你的领域。”
“什么叫‘我这种人’?”伍珩之哂笑。
“站在社会顶层,一切都唾手可得的人。尤其是性资源,十分容易获取的人会对自己特别自信,乃至自大。通常不怎么会关注别人的想法和需求,对这种无聊的小情小爱更是不感兴趣。”
“黄杨。”
“嗯?”
“我以为像你这种人,尤其是二十出头的女人,应该不会对成熟男性内心最深处的现实与低劣知晓得如此透彻。即便你早早独立自强,一个人远跨万里出国留学,从社会阶层分析男性如何看待性资源也不该是你应有的经验。”
“……”黄杨久久无语。
经过的路灯与对面车道上掠过的车灯把伍珩之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阴晴不定。
可再阴晴不定,那双手始终稳稳放在方向盘上,眼睛专注地看着前路。
这是一种安全感。黄杨想。
甚至一模一样的句式,明明是针锋相对的回都让她产生了一种共舞的和谐感觉。
这很美妙,也很危险。
“生气了?”正好遇上红灯,等不到回应的伍珩之平稳停车,转过脸看黄杨。
那眼神太温柔,太灼人,黄杨立即躲避,扭回头去看那刺目的红灯,冷淡地丢下一句“没有。”
“那你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想做他女友?”
“因为我不配。”
“……”伍珩之哑然。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黄杨虽然家境一般,打三份工,和别人合租一个小公寓,但她看上去并不自卑。
她如果自卑的话,就绝不会大喇喇地给自己介绍她的成人小玩具。
她如果自卑的话,就绝不会在与唐景铄的互动中站在上位,折磨着唐景铄的喜怒哀乐。
她如果自卑的话,就绝不会在被自己按到墙上扯掉裤子时还顶嘴。
伍珩之想到那晚的情形,笑了:“你不配?在我这儿,我可没看出你不配。所以那个男孩儿什么来路?值得你感慨自己不配?”
“没什么来路。”
“只是不配,不是不喜欢?”
“呵。”黄杨望着窗外的繁华夜景,忍不住笑出声,“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知道不配就行了。”
“……”
红灯变绿灯,伍珩之最后看了眼黄杨不喜不悲的侧脸,换挡踩油门。
他很不喜欢黄杨最后的这句话。太老气,太冷漠。哪怕一个历经世事的老人谈到男女之情也会有一份怀念从前的感慨和珍重。
甚至他自己,在几个小时前与唐景铄的交流中都承认了对黄杨的喜欢。
而她呢?
“放心,永远不会。冷战这种事我从来没输过。”
——伍珩之想起不久前从黄杨口中听到的这句话,暗暗感叹。
感叹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能如此绝情。
如果今晚他不过来,如果他真能和黄杨继续较劲下去,你不理我我就不理你,那两人就是纯纯的维也纳一夜情了。
伍珩之想到这点,一抹带着些薄怒的笑浮现在唇边。
好样的,有志气,比他还干净利落。
-----------------
“嘶……”
争取到独立洗澡权的黄杨站在花洒下,在温热的水流经腿心时因轻微的刺痛微微吸气。
她皱着眉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还很明显的指印,实在不清楚今晚到底是哪里惹到了伍珩之,害自己承受这场过激的情事,讨到这些皮肉之苦。
三十岁了情绪比二十出头的还不稳定……不对,二十出头的也不稳定。
黄杨想起唐景铄,舔了舔早就愈合的下唇,忍不住想:表兄弟?那就是一个姥姥姥爷,所以算家族遗传?
“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伍珩之在楼下洗了澡上来,端着杯热茶走进卧室,见黄杨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看你和你表弟哪里长得像。”黄杨答,“骨架吧,都是腿长腰短……”
黄杨被伍珩之轻轻戳了下脑门,被迫闭嘴。紧接着,一杯温热的草药茶被放到她手中。
【Sleep ea】
她看了眼茶包上的标签,举起杯说了声“谢谢”,慢慢喝了两口。
“今晚还要查邮件工作吗?可以带你去书房。”伍珩之问。
“不了。困。”黄杨拿着杯子站起身,仰头看着伍珩之的眼睛等待着。
等来一个宠溺的笑:“干什么?等我抱你进被窝?”
“……去客卧。”黄杨无语。
伍珩之唇边的笑落下,微微皱眉问道:“你是从来就不喜欢和人同床?还是只不爱跟我睡?我睡觉没什么蹬腿磨牙的臭毛病吧?上次委屈你了?”
当然不委屈。
被宽厚温热的怀抱笼罩着,黄杨那天的睡眠质量非常高。虽然只睡了四个小时,但那一天的高强度忙碌完全撑了下来。
“不委屈。”她回答得很认真,“只是看你不像是喜欢和别人一起睡觉的人。上次是一来一回太麻烦,反正去哪里都是酒店,随便凑活一晚。今天不一样。这里是你自己的卧室,咱俩不熟,我不好占你的床。”
伍珩之:“……”
了不起。
他又在心里为黄杨叫了声“好”,伸出手指在她单薄的肩上杵了一下,赶着她坐在床沿上,笑问:
“咱,俩,不,熟?所以和你怎么才叫‘熟’?得生了孩子才算吗?看你挺聪明的,怎么在这方面一点儿不开窍?或者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黄杨懵然,不自觉地收紧后腰肌肉,因为伍珩之的目光太不善。虽然下半张脸是笑着的,但眼神太锐利,太危险。
配上他线条流畅犀利的单眼皮,完全是一副上位者被触怒后的引而不发。
“……你是真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被操这么狠的,是吗?”伍珩之压低声音,微微弯腰执起黄杨的手腕,摩挲上面的红痕,“年纪不大,心倒是比谁都硬。看人也挺准。我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觉,但你不一样,我非要看看怎么样才算把你睡‘熟’了,可以吗,杨杨?”
“可以……”
黄杨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与之相似的是她的呼吸节奏。
伍珩之的手好像有种魔力,明明只是抓着她的手腕轻轻蹭了几下,却好像抓住了她的灵魂,让她不得不顺从着回答。
“好乖。睡吧。”
伍珩之在黄杨的颧骨上落下一吻,拿走她手里的水杯,勾住她的膝窝将人放平在床上盖好毯子。而后自己也跟着上床,侧身把她圈进怀中,嗅了嗅她颈间的香气,愠怒彻底平息。
早了。
跟几十分钟后的愤怒相比,此时经历的这点儿小情绪只能算作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