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杨,你怎么了?”
伍珩之的掌心骤空。
抽走了手的黄杨虽然还站在他面前,只是低着头,但那种冷漠、封闭,把自己蜷缩起来等待宣判的状态可太明显了。
伍珩之确信,哪怕是不了解情况的陈姨,这会儿如果突然出现也会发觉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杨杨?”
伍珩之放轻声音,伸手想搭黄杨的肩膀,结果黄杨闪开的动作是那么的坚决、迅速。
闪得伍珩之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这是他第一次被黄杨排斥。
前一秒还一起收拾餐桌,聊提升厨艺的话题,下一秒就像个……
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倔强孤僻小学生,因为感觉天塌了,所以把自己团成个球封闭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永远不面对错误。
错误……
伍珩之原本是想和她谈不该随意答应做别人女朋友的错误,但这个信息她不该知道啊。
手机还在他这儿呢。
“杨杨,你……”
“你到底要谈什么?”
“……”
伍珩之说不出来了。黄杨强势打断他的话,仰起的脸上带着决绝。
“……你以为我要和你谈什么?”伍珩之说话一向不绕弯子,但今天他只剩这句了。黄杨的表现就好像她昨晚在这屋里杀了个人,今早被发现后就准备认罪赴死一样。
这太莫名其妙了。
随意答应给唐景铄当女朋友的事先放一边,他必须问出黄杨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黄杨又把头低了下去,沉吟片刻道,“我不应该留下吃早饭,下次睡醒就应该自觉离开。” !
伍珩之震惊,他纳闷自己在黄杨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是什么样的脑回路能悟出这么个结论?
伍珩之张口想为自己解释,但话到舌尖忍住了。他直觉黄杨既然能把思维发散到不该吃早饭上,那很有可能想出不止这一条。
“还有呢?”他接着问。
“我……不该起这么晚。”
“还有呢?”
“我应该躲着陈姨,别让她看见,对你不好。”
“还有吗?”
“我……”
终于没有了。
伍珩之等了几秒,黄杨说不上来,他也忍不下去了,上前半步抬起手……
“别碰我。”
黄杨扭头冷言抗拒的动作如同一根刺扎进伍珩之心里,他瞬间就对自己刚才装腔作势的追问后悔了。
眼看黄杨闷头就往外走,伍珩之一把握住黄杨的手腕:“杨杨,别走。我这么问不是真让你认错。别走。你没错,我只是好奇……你听我说,别走。”
厨房里,原本金风玉露一相逢就亲密无间的一对男女此刻凌乱又慌忙。
一个闷着头涨红了脸,拧着胳膊极力挣脱,想要离开;一个死死抓住不放手,脸上写满了担忧。
“黄杨!你冷静!”
伍珩之感觉再拉扯下去要么他放手,要么黄杨的胳膊肯定受伤。他又不可能真这么把人放了,只好喊她的全名,两手扣住她的肩膀将人提了回来按在流理台边。
“你冷静点。”
伍珩之叹气,弯腰想去看黄杨的脸,结果黄杨猛地抬起头,展示给他一张麻木、冷淡,丧失所有感情的面孔。
确实冷静了。
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冷静得像是只留下了躯壳在这里,灵魂早就随着她本人的意愿离开此地。
“杨杨。”伍珩之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空洞的眼睛为自己解释道,“我刚才那么问你不是真的让你承认错误。你说的这几点我觉得荒唐至极!所以好奇你到底能想出多少条责怪自己的理由。真的不是觉得你说得对,逼问你,让你自我检讨。我没那么变态,对学生我都不这样,更何况你。”
“……”
黄杨的眼珠动了。伍珩之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她要还是那么麻木空洞,那他绝对一秒都不耽搁,立即给相熟的心理医生打电话咨询情况。
“你听见我说话了?”伍珩之捧起黄杨的脸,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轻声问道。
“听见了。”
居然用言语回答,这比伍珩之预料的还好,他笑着再问:“那能原谅我吗?我以后再不这样故弄玄虚吓唬你了。”
“你没有吓唬我,是我脑子有病。”
“……”伍珩之刚上扬的心情再次下落。
“你别这么说自己。”他皱着眉,认真道,“你这种别人还没说什么,就把自己批判到一无是处,没错硬找错确实很不好。但这跟脑子有没有病没关系,是我让你太紧张了,错在我。”
错在我,错在我,错在我……
黄杨像是被施了咒,满脑子就剩下这三个字。很快,她的视野里弥漫起一层水汽,遮住了伍珩之舒展温雅的面容。
“对不起,我想走了。”黄杨眨眼低头,推开伍珩之的手,侧步绕开。
“哎!”
她惊叫出声,因为整个人都被举了起来,大头朝下挂在了伍珩之肩上。
“你放我下来,让我走。”黄杨气,挣扎扭动了两下,结果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还挺疼。
黄杨放弃挣扎,任凭伍珩之把她扔到了沙发上。
好大的一张真皮沙发,明明空间很大,可黄杨找到重心坐直身体的时候只觉一堵墙向自己压了过来。
墙是伍珩之,身高超过185的男人长腿一跨,双膝跪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囚在沙发上。
“……”黄杨不知道该说什么,闭着嘴等伍珩之发落。
“先说刚刚发生的。”伍珩之一脸正色地问,“你刚才要走是不是打算就此了断了?”
“我没想自杀。” !
伍珩之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你怎么能想到这个?!”他万分不解,“我说的‘了断’是再不理会我。如果我给你打电话,或者直接去找你,你都会拒绝和我接触,是吗?”
黄杨点头。
伍珩之叹:“为什么?”
“因为你太好了。”黄杨顿了下,不等问就解释道,“明明是我发神经,你却把错揽在你身上,我受不起。”
“……”伍珩之无语。
昨晚对那位萨拉赫球迷是我不配,今天跟他这儿是受不起,合着就能跟唐景铄凑活过呗?
“黄杨,”伍珩之勾起黄杨的下巴语重心长,“我实在不明白你在男人面前的莫名自卑到底出于什么原因?你在全世界排名顶尖的大学里读王牌专业,你年轻漂亮、独立自强,你本应该是我见过的最骄傲的女孩儿,你怎么能一会儿‘不配’,一会儿‘受不起’?还有自杀,”
伍珩之说到这个词顿了下,想了想接着道:“我看你也说不上多喜欢我,咱俩目前也就是不稳定的炮友关系,你犯得着因为和我闹翻了想到自杀?何况我并没有欺负你,让你受委屈,怎么我一说到‘了断’,你就能想到自杀?”
因为青春期的时候经常想,而且试过,所以不由自主就想到了。
黄杨在心里这样回答,却闭紧了嘴不说话。
“杨杨,”伍珩之结束跪立,收腿坐到沙发上,一把将黄杨抱进怀里,拿起搭在靠背上的薄毯裹住,抬起她的下颌温柔地问,“你是不是以前受过什么心理创伤?”
“……”黄杨的大脑一片空白,只顾着眨眼,还有感受那薄毯带来的温暖。
不,不是毯子。是人。
是人将她稳稳抱在怀中,是人用毯子将她密密裹住,是人在问她到底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怪异。
全心全意的,眼睛里只有她的人在关心她内心的伤痕。
可是这个人只是萍水相逢,只是春宵几度,只是过不了多久就会相忘于江湖。
“你让我走吧。”
黄杨像个要挣脱襁褓的婴儿一样伸胳膊蹬腿,结果才挣扎了两三下就被人紧紧抱住。
“你不说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伍珩之把黄杨按老实了开口道,“我发现你对男性并不排斥,所以应该不是遭受过来自异性的骚扰或侵害,那么我就这么抱着你问了:
“是什么让你如此轻易地想到自杀?”
“是什么让你在无中生有地自我批判领域具有如此高的天赋?”
“是什么让你在面对别人的诚心示好时动不动就抗拒要跑?”
“是什么让你在只听到一句‘我有事想找你谈谈’的时候就跟个逃亡二十年的重刑犯被警察抓住了一样灵魂出窍,麻木空洞?”
“是什么让你……成为一个严重的回避型依恋。”
伍珩之自己说出了这个词。
他虽然不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但一些基础的理论是读过的。通过问这一连串的问题,他理清了黄杨今早这一系列吓人反应后的根源。
“能和我说说吗?”伍珩之问。
黄杨摇头:“不聊这个。”
“为什么?”
“因为这样问,我有种被扒光的感觉,而且我热。”黄杨说着又开始挣脱毯子。
怎么可能热。
屋内常年恒温22度,伍珩之自己有时候躺在沙发上看电影都盖着它,怎么可能这么一会儿就把她热着了?
回避型依恋没跑了。
伍珩之松手,放任黄杨坐在自己身边,无奈道:“物理上的衣服见我第三面就可以脱,心里的事儿不能问是吧?”
“当然。”黄杨一边整理薄毯,一边道,“咱俩才认识几天?我又不是主动问诊,你这样又是探寻内心,又是给我总结病因,真的……有点冒犯。”
柔软没型的毯子被黄杨叠得方方正正,伍珩之看着看着也恢复了理智。
黄杨这话很对。冷静下来想,自己刚才做的确实不对。尤其对一个回避型依恋来说,她本来就在心里筑起一道厚厚的防御,怎么可能被自己一抱一问就敞露心怀?
“是我错了。”伍珩之感慨。
“下回记住别这样,容易给姑娘吓跑。”
“……”
伍珩之有些敬服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姑娘了。几分钟前还脆弱空洞,抗拒一切,几乎要哭出来的人,一转脸就恢复常态,面具稳稳戴在了脸上,忠告自己的话说得是成熟又泰然。
好吧。来日方长。
但有一个问题必须解决,伍珩之问:“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别人找你谈话,尤其是提前预告的这种‘有事找你谈谈’。我感觉我一说这话,你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
“……”黄杨沉默着点了下头。
“为什么?”
“因为每次有人用这话跟我开场,后面都是兴师问罪,还都不是小罪,是一忍再忍忍无可忍后的算总账。”
伍珩之无奈苦笑:“你一个小姑娘,学习又这么好,生活上也是把自己照顾得井井有条,再反了天又能犯多大错?而且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糟糕形象?会嫌弃你起晚了,会介意你出现在陈姨面前让我难堪?我要真觉得难堪直接给她放假让她别来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所以确实不该在这里吃早饭,睡醒就滚?”
“……”伍珩之毕业答辩,被以杠精龟毛著称的老教授连环追问的时候都没这么无语。
他深深叹了口气:“黄杨,你确实适合当医生,我要是生病了,找你绝对放心。什么天王老子都想不到的风险也能被你找到一个不落挨个儿排除。你也太谨小慎微了,这样不累吗?”
不累。安全。这是保命技能,可以少挨骂。
黄杨这样想,却没这样说。因为她也知道伍珩之的劝告是对的,自己刚才那一问纯属抬杠。
“我以后不会这样为难你了。我知道你是好人。”
伍珩之:“……”
黄杨迅速认错的态度让伍珩之心疼。他沉默片刻,回归正题接着问:“那你能接受什么样的沟通方式?如果我想找你谈比较重要的话题。”
“我和你能有什么重要的话题?”
“……”
这女人……
刚刚的心疼立马转为气结。伍珩之感觉自己像块牛排,被黄杨夹着翻过来转过去地煎。
“好吧,现在没有。”伍珩之不懈地问,“那万一有呢?你能接受什么样的开场白?我可以在什么场景下和你说?”
“随便。”黄杨答,“比如今天,你一出现,我就感觉到你不高兴,那时候你就可以说,或者吃饭的时候,没必要强装笑脸还给我夹包子,有事直接说就行。不然我回头想起那个包子心里就难受。”
伍珩之明白了:“所以你最讨厌秋后算账是吧?甚至我们可以在饭桌上讨论不开心的事。你可以接受把这顿饭搞砸,但完全不能接受我有气不发跟你装好脸?”
黄杨点头。
伍珩之无奈,为自己辩解道:“哪有饭桌上摆脸色的道理?这多影响胃口,安安心心把饭吃完了,咱们再聊不好吗?”
不好。
黄杨当然知道伍珩之说的是对的。发展心理学的书籍上也写着不要在吃饭的时候教训孩子,让人吃一肚子负面情绪下去。
可她从小就习惯了饭桌上听训。
和母亲单独吃饭,是筷子伸出去夹得东西不合她心意都要高门大嗓地训骂。
和父亲吃饭,是被指挥着拿勺拿醋,慢一步就要被筷子敲碗的训狗方式催促。
和他俩一起吃饭,除了上述两样外,还要面对动不动摔得一地的碗筷,或者父亲中途气愤离场后,母亲对着她倾泻的怒火。
“你还是饭桌上说吧。”黄杨道,“你不说,我回想起那个包子都觉得危险。以后就算是单纯的示好,我都会战战兢兢,觉得你在给秋后问斩的犯人吃最后一顿饱饭。”
“……”伍珩之彻底沉默了。
他不清楚黄杨在饭桌上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雨,才能把吃饭时的不和当成习以为常,以至于和平变成了不怀好意,变成了怀恨在心的秋后算总账。
“行吧。”他只能这么答应下来,半晌再无言语。
还是黄杨受不了沉默开口问他:“所以你要找我谈什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伍珩之起身,去自己睡了一夜的客卧里拿出黄杨的手机交给她:“你没做错什么。我只是想和你聊聊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说出愿意做唐景铄女友的话?现在他也愿意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黄杨拿着手机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