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珩之觉得自己被下蛊了。
不然为什么还在想下午的那道背影?
第一,维罗妮卡马上就到。
所以不是出于性欲得不到满足。
第二,他浏览了好几个青春火热的Kpop女团表演视频,内心毫无波澜。
所以也不是心态发生变化,喜欢上了比自己小的异性。
既然都不是,那为什么还想着她?
伍珩之洗过澡,穿着睡袍,独坐在别墅花厅中,面对一盘围棋残局,手握一枚白玉棋子陷入沉思。
哦,严格来说他不是独坐。
距离他三米远的墙边还蹲着一只长毛狸花猫。这猫圆脸金瞳,长相端庄标准,两只戴着白手套的前脚并拢,挺起胸膛默默地注视着主人,不靠近也不离开,一脸的威严高冷。
伍珩之和这位室友共处五年,早就习惯了它不可远观也不可亵玩的古怪脾气,任由它永远保持着一人半的距离威严地监视自己。
猫盯着他,他盯着棋盘。猫在想什么伍珩之不清楚也没兴趣了解,但关于他自己……
伍珩之有点儿想预约家庭医生,明天去查一下性激素六项。
不然他没法解释自己近几个小时的神思荡漾,心浮气躁。
这种感觉上次出现还是十四岁毛都没长齐的时候。那时不知从哪里翻到一本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他以为是地理类的科普读物,结果翻开读下去……
很多年后,当母亲询问他为什么不和大部分男人一样,与喜欢的人交往恋爱,体验浪漫的时候,他想起了这本书,感慨自己的性启蒙之作太过迷幻、重口。
如果只是寻常地对着成人杂志自慰,那他现在要么已经成家生子,要么男人的劣根性暴露无遗堕落风流,要么二者兼有。
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
前十几年对性毫无羞耻感和好奇心,如动物学家看待研究对象一样审视、管理自己的性欲,把释放本能严格规划到周五晚上。然后直到三十周岁过了,才突然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和下半身,为一道背影胡思乱想。
还是一道比自己小十岁的背影。
伍珩之一想到这一点,脑海中就浮现出上课时的场景。
负罪感油然而生。
棋盘上的残局半天等不来主人落子,那枚早就该入阵的白棋躺在伍珩之指尖,被他用拇指指腹一圈一圈慢慢摩挲着。
白玉棋子是经人工挑选,精心打磨出来的,所以不见一点儿瑕疵。可人不是。
人怎么可能如这棋子一般完美无痕呢?
伍珩之盯着自己右手虎口处的那颗小红痣,又陷入沉思。
偌大的别墅被院墙外的鸟叫声衬托得寂静无比,夕阳的余晖打在伍珩之如雕塑般清晰明朗的半张脸上,好像这个男人在这里坐了几百年,好像他能永远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天荒地老。
这怎么可能?
伍珩之下一秒就把白子放回盒中,拿起了棋盘边的手机。
给维罗妮卡打电话取消邀约?
伍珩之的教养告诉他应该这么做,不然和一个女人约会却想着另一个这太不尊重人。
但,真到这份儿上了吗?
手机被放下。大脑告诉伍珩之不至于。
道理很简单——背影是几个小时前刚看到的,而和维罗妮卡已经三周未见。所以当下喜新厌旧是正常的,等会儿见到维罗妮卡,关于背影的记忆就会被覆盖。
放轻松,继续下棋,越想克制,就越克制不住。
伍珩之如此劝慰自己,重新拿起一个白子,认真考虑起棋盘上的局势。
左手打右手走了十几个回合,别墅大门的门铃响了。
照顾伍珩之日常起居的陈姨从洗衣房出来去给维罗妮卡开了门。
“嘿,晚上好。”
三十二岁的金发高挑美人身穿一套贴身合体的浅蓝色真丝连衣裙,面带微笑站在花厅美得像是一副海报。
青春渐褪,成熟绽放,两种气质和谐交融在她俏丽的脸蛋上。
怎么看都是美的,是对男性杀伤力极大的。
所以不是维罗妮卡的原因,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伍珩之的大脑在看到维罗妮娜本人后毫不犹豫地得出答案。
脑子的主人别无他法,微一叹气,把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盒,郑重地开口:“晚上好,请坐。”
“……”
伍珩之的社交圈里没有笨人。维罗妮卡敏锐察觉到了气氛微妙。
她没有第一时间坐进对面的椅子里,而是认真端详伍珩之被夕阳照得明暗清晰的脸。
“我们结束了。”
维罗妮卡平静地说出结论,优雅地入座。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平视伍珩之如深潭般不可琢磨的眼睛。
她看伍珩之的眼睛,伍珩之在看她的唇。
饱满、精致,红中带些棕的唇膏涂得一丝不苟,完美得如同美妆广告里的模特。
“你介意我从来没和你接过吻吗?”伍珩之忽然问。
“当然介意。”
床伴关系结束,维罗妮卡不再对伍珩之散发情色方面的魅力。她拿出工作时的状态,像商场谈判那样摆证据、问问题:
“刚开始我以为你是洁癖,后来有两次我没画唇妆,你依然略过。所以你为什么拒绝接吻?”
“因为我觉得唇齿相交比做爱更亲密。”
“但你跟别人接过吻。我听说过你用一个吻为实验室换来高端设备的事。”
伍珩之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睛:“人的观念是会变的。小时候不懂事,看别人亲,自己也亲。但后来就不了,最后一次就是你听说的这回。接吻在我这里有了具体的价码,那自然再和别人免费亲就觉得亏了,后来就产生了抵触情绪。”
“如同妓女从良后厌恶做爱?”维罗妮卡后仰靠在椅子里,翘起二郎腿笑着搓了搓手指。
此刻她特别想来一支烟,但因为伍珩之闻不得烟味,所以每次来这里她都不会带烟和打火机。
“差不多吧。”伍珩之坦然承认妓女的比喻,进一步分析道,“除了厌恶还因为逆反产生了过于珍惜的心理。觉得亲吻无价,不能用金钱购买,必须得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两个灵魂的交融。”
“哈,你会这么想,是有了想接吻的对象吧?”维罗妮卡了然,微微后仰,问话的样子像是伍珩之的导师。
伍珩之看着盒内的白玉棋子,认真答道:“我不想吻你,决定结束这段关系是真的,但想不想吻她,我现在还不确定。”
“她?”维罗妮卡挑眉,笑得明媚,“是个女人。这真是个好消息。如果我的继任者是个男性的话,那我要自我怀疑好久了。”
“不用自我怀疑。你很有魅力。”
“谢谢。”
维罗妮卡欣然受之,不见一点儿伤心遗憾。
因为她在和伍珩之正式认识之前就听说过他与异性交往的风格。这个男人从不受感情束缚,从来没有过正式交往的女友。
和女性交往简单直接,看上了就保持一段时间的肉体关系,厌倦了就结束。
所以她第一次来到这栋别墅时就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和未来。
虽然女人难免多情,在和伍珩之保持稳定关系四个月后,她忍不住妄想自己是特殊的那个,但后来这男人一个微小的举动让她彻底认清了现实,打消了付出感情的冲动——恰好就是一个未实现的吻。
高潮余韵中的她忘情地仰起头凑上去,招待她的却是伍珩之滚烫有力的手掌。
情欲刚散的男人眼神冷静清明,威严地守护着自己不容侵犯的嘴唇,把她的下巴拨向一边。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结束关系?”维罗妮卡跳出回忆,眼神变得犀利,不留一丝委屈在肚内,“这件事完全可以换个方式告诉我,而不是在周五的晚上浪费我的时间。”
没有女人遇见这种情况会不生气。洗澡、脱毛、化妆、挑内衣,她花了两个小时把自己修饰得完美无瑕来约会,结果一进门约会对象告诉她我们结束了。
妓女遇见这种情况都得大骂嫖客几句。
“对不起。我在给你发送约会邀请的时候是真心的,没想结束。直到和你面对面我才完全确定对你不感兴趣了。耽误你的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这话很不好听。换其他任何男人当面说这种话,维罗妮卡都会一个巴掌扇过去,但伍珩之她下不了手。
他眼神清澈,态度诚恳。维罗妮卡确信他不是在挑衅,也没有撒谎。
“好吧。”她大方一笑,“从我这里赢走你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
这话真把伍珩之问住了。他再次看向白玉棋子。
“好吧,祝你好运。”维罗妮卡看出自己得不到答案,立即起身告辞。
今天可是周五,花两小时完成的精心装扮怎能浪费?这条鱼不属于自己了,那就抓紧时间回归大海去物色新鱼。
伍珩之目送维罗妮卡离去,再次拿起棋盒里的白子。这次他没有胡思乱想,认认真真下到了胜负分明。
黑子赢。
叮叮……
筋骨分明,修长养眼的手指拾起一个个玉质棋子扔进盒内。整理好棋盘后,伍珩之拿着手机向二楼书房走去。
半路上他暂停脚步喊出已经回屋休息的陈姨,吩咐道:“您晚上能不能再受累忙活一下?我明早想吃鸡蛋灌饼,得麻烦您提前和面。”
“好的。那配餐的小菜您有什么要求吗?想喝什么粥?”
“南瓜粥吧。”
伍珩之随口一说,转身离开,可还没走两步,他就又停下,指着一楼某间客卧的房门说:“那间卧室里的床品可以彻底换掉了。维罗妮卡不会再来。”
“好的。”
事情都交代完毕,伍珩之进了二楼书房。刚坐下打开电脑,狸花猫就如这屋子的主人一样昂首阔步进来,熟门熟路跳上房门左侧的书架第三层,趴卧成一长条,眯眼俯视它的室友,悠闲地甩着蓬松的大尾巴。
伍珩之懒得多看它一眼,自顾登录教务系统,查看离散数学课的学生名单。
拥有汉语姓氏的学生有5个,其中有两个名字看上去像是女生:Wei Lan、ian Jinghan。
哪个是你?
伍珩之没了白玉棋子,右手拇指却还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鼠标。
十岁是个令他很不舒服的年龄差。
可仅凭这一点还不能浇灭他心里的肖想。
所以必须见上一面,就和今晚见维罗妮卡一样。
当那张具体的,过于青春的面庞出现在眼前,他会冷却的。
那么,下周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