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黄杨背靠电梯内壁忍痛吸气。
手被玻璃杯的茬口划烂了。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横在掌心，从虎口延伸到无名指下方。
还好是左手。
她用右手扯住短袖下摆接着血，左手忍着剧痛挨个活动每根手指。
还行，没伤到肌腱。
黄杨长舒一口气，在电梯抵达大厅后走出公寓楼，无力地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这必须要缝针。
她盯着自己的伤口看了看，转头仰望四楼那扇窗户。
呵，难道要约着李智宇一起去急诊室？
黄杨自嘲地笑了一下，右手掏出手机查地图。
李智宇这公寓的地理位置不错，最近的急诊室只有不到200米。可黄杨再次看了眼楼上，决定去个更远的。
1.3公里，也不算太远。黄杨记住线路，用衣摆抱着手，大步赶去。
只用了十来分钟她就抵达了目的地。预检分诊，填表登记，简单用敷料盖住已经不怎么流血的伤口后，坐在了等候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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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球馆。
一局完美的Love game
网球比赛中，当一方以碾压姿态，让对手一分不得赢下一局时，这局就被称为Love game。 。伍珩之拢了拢汗湿的头发，说了声“休息”，走向场边。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给黄杨拨去电话。
“你和唐景铄谈完了吧？”
“我在网球馆和朋友打球，你现在在哪？”
“那我把地址发你，你过来我们一起吃午饭好不好？”
“什么事这么重要？”
“不都放假了么，有什么重大课题要研究，现在就得赶回实验室？”
“那我送你，你在哪儿？”
“黄杨，你极力推拒的表现很可疑。你要是坚持不说在哪儿，那我现在就去火车站守着。我倒要看看你这么着急回去又不让我送是为什么。”
“我现在就过去。”
伍珩之挂掉电话，跟文森特和李希说了声“有事先走”，把球拍往包里一塞，沉着脸快步离开。
“他刚才打电话说的什么？”文森特听不懂中文，用大拇指指着场馆出口问李希。
“他喜欢的姑娘好像出了点事。”李希皱着眉，脸上的表情也略显凝重。
虽然今天才是第二次见面，但她可是个心理学博士。李希自认对伍珩之的性格也算有一定的了解。
这个人给她最大的印象就是稳重，且对不关心的事是一点儿都不会花精力和感情，堪称冷漠。只是教养和礼貌又给他包裹上了一层友善的、吸引人的绅士外壳。
而在这通电话中绅士只局限于前三句话，紧接着李希就见到了伍珩之爷爷未曾对她提及的霸道。
最后，这霸道瞬间转为担忧、凝重、愤怒……
黄杨？
伍珩之一定很喜欢这个女人。
李希得出结论，不由得产生了好奇。
能掌控伍珩之的女人，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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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了多久了？”
“嗯？”
正举着手机看文献的黄杨听到伍珩之的问话声浑身一凛。
她放下手机之前扫了眼时间，距离刚才那通电话才过去不到十五分钟。
网球馆这么近？
黄杨懒懒散散地张口想问这个，可一抬头对上伍珩之的眼睛，她识趣地闭嘴了。
伍珩之很生气。
黄杨被他那带着愠怒和威势的眼睛一盯，不由得吸气坐直身体，表现出一副乖觉的样子来。
“等了……”乖觉不只是表面，黄杨认真心算了一下，回答道，“也就半个多小时。”
“我看看。”
“……”
黄杨没有犹豫婉拒的权利，伍珩之说着就坐在了她身边，稳稳抓牢她的手腕，揭开上面的敷料。
“走吧。”他看完轻轻盖上，抓着黄杨腕子的手一点没松，直接拉人起来。 ？
被迫站起来的黄杨不明就里。她已经在肚子里编好了一整套毫无漏洞的故事，已经做好了迎接审问的准备，可怎么……怎么就突然要走？
“走哪里去？快排到我了。”黄杨收胳膊抗拒了一下，站在原地不动。
半秒后她就后悔了。
因为伍珩之的手指勾起了她的下巴。
完了。
血糊淋剌的手伤盖过了脖子被李智宇啃咬的痛，黄杨完全忘了脖子上还有印记。
“唐景铄干的？”伍珩之眼神阴鸷，语气降到冰点。
黄杨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不由得缩了下脖子。
“不是。”她低声道。
“你这声‘不是’是护着他，还是真不是？”
“真不是。”
“……”
对峙，无声的对峙。伍珩之锐利的目光直直拷问黄杨的内心。
黄杨没说谎，安静乖觉地迎接审视。
“先处理伤口。”
伍珩之揽着黄杨的肩将人带出急诊室，塞进车里。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把车开到了约翰拉德克利夫医院。
这是牛津市最大的医院之一，也是牛津大学的主要教学医院。同时它还是牛津郡的主要事故和应急就诊医院，急诊和外科服务享誉全国。
伍珩之领导的计算神经学研究小组也在这里。他熟门熟路地停好车，带着黄杨来到急诊部，将人直接领进一间清创室。
“在这儿等我。”
他转身出门，没一会儿就带着一位年轻精干的女护士进来。
“你好。”黄杨站起来对护士笑着点头，看了眼她胸前的名牌后主动道，“打扰了，薇薇安。我叫黄杨。因为不小心砸了玻璃杯，弄伤了手掌。肌腱没有问题，只是需要缝合伤口。”
“……”训练有素的护士目光在黄杨脖子上停留两秒，什么也没问，笑着回应道，“好的，我们先看看伤势。”
护士上前揭掉敷料，仔仔细细都检查了一遍后安慰道：“幸好，只是简单的划伤。我会小心帮你缝合，最大限度地不留伤疤。你是疤痕体质吗？”
黄杨笑着摇头，跟护士来到清创台。
“嘶。”
好疼。
生理盐水的冲洗甚至疼过最初搞出伤口的那一下猛砸。
黄杨浑身打颤龇牙咧嘴，把头扭得远远地。
正闭着眼吸气呢，就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掌盖在了她眼睛上。紧接着，黄杨被包裹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
她连龇牙都顾不上了。刚才扭头叫疼都故意避开伍珩之站立的方向，结果没想到……
“你不生气啦？”她用汉语闷闷地问。
“生。”
短促沉稳的男声从胸腔发出贴着黄杨的耳朵闯进她心里。
她顿了下，低声道：“对不起。”
“道歉的事之后再聊。你不是临床医学专业的么，还怕看这个？”
“不一样啊。”黄杨弱弱地解释，“用大体老师学习做研究，那是在别人身上。轮到自己，一疼就害怕了。”
黄杨不是狡辩。清创的时候她疼得挤眉弄眼不敢看，可打上麻药到了缝合阶段，她好学生的状态降临，一点儿不错过这次观摩机会，研究起了护士缝美容针的手法。
半个多小时后，她举着麻木的左手离开医院，被伍珩之带回了家。
“等一下。”
车库里，黄杨坐在副驾上，别扭地用右手扯住伍珩之的衣摆。
伍珩之收回开车门的手，回头看她。见她不说话，便挑眉提醒。
“额……脖子。”黄杨侧过脸示意，“忘了问护士要绷带盖住。这会儿怎么处理一下吧，不然陈姨看到了以为是你……”
面对伍珩之越来越冷的神色，黄杨渐渐没了声。
“是你那个前男友弄的吧？”伍珩之也不打算立即下车了，转过来面向黄杨，阴沉地问，“你干什么找他去了？”
“……”黄杨缩脖咬唇，急诊室里编好的词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脖子是怎么回事？玻璃杯不是不小心砸的吧？砸人头上了？弄成这样都没报警肯定是认识的人。在这里我只能想到唐景铄或者你前男友。或者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精彩故事？”
寂静的车厢里，伍珩之追问的声音越来越冷，到最后几乎能把空气凝结成冰。
黄杨缩在座位上静静听着，听见他问完了，便从借学费开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为了那张借条才上楼的。我怕他以后哪天突然犯病反悔，再问我要。我……”
黄杨正说着，右手突然被伍珩之握住。紧接着，另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半边脸颊。
黄杨顺着伍珩之的力道抬头，烦躁的情绪迎上他包容关切的目光，瞬间平静下来。
伍珩之：“你不用为这个跟我赌咒发誓，我没有不信你。我也觉得你该把借条要回来。但是既然你都说了怕他突然犯病，你怎么就没想过和他共处一室的时候他会在这方面犯病？”
修长劲瘦的手指抚过黄杨脖子上的伤痕。再加上醇厚的声音和包容一切的注视，黄杨感觉自己好像躺进了一池温泉，不由得从身到心舒展开来。
“这哪里能想到。”黄杨轻声嘟囔，“好歹是认识三四年的熟人，以前他从未这样过。”
“以前没有过是因为你们在恋爱，他自认拥有你，没必要也没机会实施这种恶行。今天呢？他故意叫你上楼，关上门和你共处一室本就不怀好意。你再给他个好脸，他就更觉得和你的关系没变，有权对你做这种事。”
“……”黄杨低下头，抿嘴不语。
伍珩之见她这样，心疼不已，用最轻柔的声音问：“害怕了？”
黄杨本想摇头的。可不知为什么，压抑下去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被抱住压在沙发上猥亵时的慌乱和恐惧席卷全身。
啪嗒。
一滴眼泪掉在手背上，浸入包扎伤口的绷带。黄杨看着那一点湿痕，咬牙颤抖。
这不对，这不对！哭什么！当时都没哭没害怕！这会儿哭什么！
黄杨瞪着眼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泪水依旧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是手上的绷带没有再被打湿，因为这次有人接住了她的眼泪。
“好了，好了。没事了。”伍珩之先抽了两张面巾纸在黄杨脸上轻轻按了按，然后长臂伸展将她抱住，轻拍后背安抚。
一股令人心安的洗衣液味道染进鼻腔，黄杨深深吸气，在伍珩之胸前蹭干眼泪，渐渐摆脱了那令人恶心的无助和恐慌。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吗？你想不想继续追究他的责任？”
伍珩之好听的声音隔着薄薄的衣料和肌肉骨骼震动黄杨的心神。她无奈道：“还能怎么办？又没有实质性的侵犯，我也把他的头砸破了。到了警察那里他咬死不认就行。”
“可以追究的。从你脖子上的伤痕处采集检验DNA，再加上衣服纤维之类的东西，他跑不了。”
“……”黄杨考虑片刻，脑袋抵在伍珩之胸口摇了两下，“算了。这事真报了警也够不上追究刑事责任。可我这么一闹，如果毁了他的前程和名声，那他父母绝对饶不了我。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
伍珩之若有所思地轻抚黄杨的脊背。沉默了一会儿后，正打算带着黄杨下车之际，忽然车库大门升起……
“妈？”
伍珩之尾音上拐，一脸的疑惑。
他怀中的黄杨呢？
已经完全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