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牛津火车站的一号站台。
穿着浅蓝色丝质衬衣,米白长裤的伍珩之身姿如青松般挺拔出挑,站在原地岿然不动,把来往匆匆的行人都衬成了背景板。
他提着黄杨的旅行袋,最后一次尝试道:“我还是直接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坐车我实在不放心。”
黄杨懒得再费口舌推拒,直接夺过自己的包,背带往肩上一挎,原地转了一圈,举起受伤的左手在伍珩之面前挥了两下,笑道:“真的没事,我一没腿瘸,二不是左撇子,这点儿伤对生活的影响没那么大,你就放心吧。”
“我真放心不下。”伍珩之眼中的担忧一点儿没褪,“昨天早上我们只是分开了几个小时,你就出了事。今早头发都是陈姨帮你扎的,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黄杨拧眉努嘴,实在想不出说辞,只好使出撒娇大法。
她上前一把抱住伍珩之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央求道:“伍教授,你就放心吧。今早扎头发是陈姨主动提出帮我的,其实我一个人可以干。而且跟你玩了两天我该回去干正事了,别耽误我进步嘛。”
好大的一顶帽子。
已经听黄杨解释过前因后果的伍珩之无言以对,只好轻轻回抱她叮嘱道:“别太累。我会按时提醒你给伤口换药,到时候你要发照片给我。”
“嗯。”
“这几天你先忙着,我不会过多打扰,我们周末见,可以吗?”
“好。”
“……”伍珩之不想放手了,他又紧了紧臂膀。怀中黄杨乖乖答应的声音软到了他心坎儿上。
“我走啦。”
黄杨踮脚,用一个印在唇上的吻换回了自由。她从伍珩之怀中退出,对他挥手说“再见”,登上车厢。
伍珩之没杵在站台上表演深情。他见黄杨落座,隔着车窗跟她挥了下手,点了个头,转身离去。
回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伍珩之看着空空的副驾驶位,难言的牵挂和空虚浮上心头。
以往的周日自己都在干什么?
伍珩之记性没问题,他想起了很多可以做、或者应该做的事,但他一件都不想做。
少见的沉默发呆过后,他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拨给了母亲:“喂,妈,你这会儿忙什么呢?”
“打高尔夫。”
“行,我过去。”
伍珩之说着就启动车子。手指都放在通话结束键上了,就听母亲在那头一连声地“哎哎哎”。
“怎么了?”他问。
“你……是一个人过来吗?杨杨呢?”
“导师叫她回去做课题了。我刚送上火车。”
“她手受伤了,你就让她一个人走?”
没办法,谁叫我找了个特别独立的犟种呢——伍珩之腹诽,没跟母亲开口,只听洪越玲道:“我这边跟李希打球呢,你看你要不要过来?”
“我躲她干嘛?我和她又没什么关系。”伍珩之语气凉凉,和母亲道了声“一会儿见”,利落开车上路。
牛津高尔夫俱乐部,洪越玲经常打球的地方,距离火车站只有三公里远。
通话结束也就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伍珩之就坐着球童的车来到果岭。
“你好。”他走上前,向扎着马尾,戴着宽檐帽的李希伸出右手。
很礼貌很客气的开场,李希面带微笑脱下手套回握:“你好。洪女士好厉害,我快输了。”
伍珩之笑:“我妈确实打高尔夫厉害,靠这个谈下不少生意。”
“嘘——”
不让说话的是洪女士。她正握着球杆比划最后一击呢。
伍珩之、李希住嘴,六只眼睛全都盯着草地上的小球。
咚。
小白球掉进洞内发出闷响,洪越玲开心握拳:“赢了!”
“你跟我妈赌什么了吗?”伍珩之问李希。
李希点头:“赌你跟我,谁去驳你爷爷的面子,通知他做媒失败的事。”
“……”伍珩之看着享受胜利的母亲,不由感动起来。
虽然他觉得自己光明正大,没什么难对爷爷解释的。但在这种小事上,当妈的都在为儿子争取便宜,他着实难免动容。
“哈哈!小李,我赢了!”洪越玲放下球杆,摘掉手套眉飞色舞道,“他爷爷那边你就不用管了,我儿子全部搞定。” ?!
伍珩之动容的心瞬间石化。
他看向李希,只见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我们打赌谁赢谁去。洪女士赢了,所以你去跟你爷爷坦白,我当无辜‘受害者’,积攒下你爷爷的一份人情。”
妈,你真是我亲妈。
洪越玲有多开心,伍珩之就有多无语。
在她的指挥下伍珩之叹了口气,懒懒地开起球车,把两位女士带回会所区。
距离午餐时间还早,三人选了一张靠近落地窗的圆桌,坐下点了些小吃饮品。
“找我什么事?”洪越玲打发走服务生,问自己儿子。
伍珩之对着阳光半眯着眼懒懒道:“上个月我跟文森特打球,把一年的薪水都输给他了。你借我点儿钱呗?”
“呦噢~”洪越玲怪声怪气,笑得意味深长,“天上下红雨啦?我儿子居然知道问妈要钱了。快有媳妇儿的人就是不一样~”
伍珩之眉心一跳,被这无心的玩笑话噎得气短。
他不是对着母亲害羞,他是想起了昨晚睡前黄杨的冷言冷语,觉得憋屈。
“什么事?借多少?”洪越玲问。
“不一定。”伍珩之微眯着眼看那窗外的白云,问道,“你在伦敦圣托马斯医院附近有房产吗?”
洪越玲饶有兴致地和李希对视一眼,期待地问:“哪个圣托马斯医院?”
“就是泰晤士河南岸,国王学院附近的。”
“哦~”
“……”伍珩之无语。
他都不用专门去看母亲的脸,就这一声悠长的怪调足以把她的兴奋、揶揄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跟杨杨都谈到这份儿上啦?”洪越玲笑,“我明年是不是就能当奶奶了?”
“……”伍珩之微微皱眉,坐直了正色提醒道,“妈,她还在上学,还有两年才本科毕业。而且人家愿不愿意生育也是未知。”
“哦?”洪越玲眉毛一跳,更来劲了,“我就随口一说,你居然这么严肃地解释。看来你是正经考虑过这个问题的?”
当然考虑过,昨晚一冲动甚至想好了百年之后要和黄杨一起埋在哪里。可这有什么用呢?黄杨又不想,他一个人想着玩儿过干瘾罢了。
伍珩之那点儿委屈又涌了上来。他本来就不太想接母亲的话,有李希坐在一旁,他就更闭紧了嘴。
“圣托马斯医院附近我没房产,今天又是周日……”洪越玲顿了下,说,“这样吧,明早我给相熟的地产经纪打电话,让她联系你。你们慢慢看。是打算在那里结婚吗?”
伍珩之:“……”
又被母亲出其不意的问题绊了一跟头,尴尬沉默间,伍珩之向在场第三人投去目光。
结果李希更绝。一耸肩,一摊手,装模作样地摇头遗憾:“唉,天不助我,计划彻底落空了。本来想找你生个优质宝宝的。”
“找我不一定优质。”伍珩之淡淡地回道,“均值回归你忘了?两个高学历高智商的人结合,下一代的智商很大概率不如父母。”
李希无所谓地摇头:“我不追求孩子出人头地。我就想a好看点儿。智商不遗传没关系,相貌遗传就行了。”
无语。
伍珩之扭头看向母亲,认真回答上一个关于买房结婚的问题:“不是,就是不想异地恋。”
洪越玲:“那这你得跳槽换工作啊。”
“看吧。她还有两年就本科毕业了。”
“行,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只是……”一贯爽快的优秀企业家洪女士突然迟疑,吸引来了伍珩之和李希的注视。
她沉吟片刻,眼睛里流露出少见的疑惑和不自信:“杨杨好像不太喜欢我。你真打算和她走下去的话,我是不是得主动做些什么?”
“没有吧?”伍珩之十分质疑。
不被儿子理解的洪越玲翻了个小白眼:“昨天中午我俩单独聊的时候你又不在场。再加上杨杨是个懂礼貌讲体面的,要是没特意跟你抱怨发牢骚,你当然感觉不到。”
“不可能。”伍珩之坚定摇头,“她手受了伤,中午那会儿刚从医院回来,兴致不高是很自然的事。你们才是第一次见面,能因为什么不喜欢你?”
洪越玲答不上来,但她依旧坚持自己的感觉,于是转向李希,向这个心理学博士讲述了一遍昨天和黄杨的对话。
进入专业状态的李希收敛起懒散玩笑的气质,低眉沉思,然后点了点头,对母子二人道:“黄杨好像真的……我觉得不是单纯不喜欢,比较像是由惧怕生出的封闭。”
“……”伍珩之不说话了。
李希对着他进一步分析说:“你看你母亲一气问出好几个问题是出于开心、兴奋,因为没见过你如此重视一个女孩儿。但她呢,牢牢记住了你母亲提问的顺序,也一口气全部回答完,然后并没有把聊天发展下去。我觉得这像是一种服从,把自己内心的反感深深压抑后仅剩的服从。”
伍珩之听完,心渐渐下沉。
他想起了黄杨昨晚在浴室里的抗拒。
是啊,怎么可能是因为对浴室环境不熟悉而引起的紧张呢?
他俩第一次可是在维也纳的酒店里,那里更是陌生。
“为什么反感我?”洪越玲问,“我俩第一次见啊。她仇富?”
陷入自责的伍珩之听见母亲这样问,中止思索,看向李希。
李希迟疑着缓缓摇了下头:“我没有见到她本人,对她不了解,不太好说。但根据我的经验,还有另一种原因可能性比较大。”
“是什么?”洪越玲关切地问。
“被像您这样的女性长辈打压过,而且不会是小打击。所以她一见您,就习惯性地调出一套压抑反感、表面顺从的应对模式。”
伍珩之听了这话突然想起昨晚黄杨讲过的关于乐乐的事。
整个讲述中,她没有一个字提起母亲。
“珩之。”
“嗯?”伍珩之惊醒,看向自己的母亲。
“你把杨杨的联系方式给我吧。你既然真的喜欢他,那我必定要和她搞好关系。她反感别人我不管,反正她不能反感我。”
伍珩之给了。他少见地允许母亲插手自己的事,因为他相信母亲完全能做到不只是自己的好母亲。
当然,他也同时给黄杨发去消息:【我母亲很喜欢你,想和你搞好关系。从我这里要走了你的联系方式。你不用紧张,她人很好的,祝你们在一起玩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