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六点半。
实验室里，对着电脑一口气忙活了三个多小时的黄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洗手间清空自己，洗干净手回来拿着钱包手机下楼。
不是收工，是中场休息。
她来到楼下大厅，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个鸡蛋三明治，在旁边的咖啡机上买了一杯拿铁。
夹着吃的，端着喝的，她走出大楼，坐到了花坛边的长椅上。
先不忙吃，她还有被交代的任务要完成。
咖啡和三明治摆在一起，黄杨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伍教授：
【这是晚饭。吃完预计还要继续忙三四个小时。不用担心，虽然有点儿晚，但我有个同路的学姐一起回家。】
【WHZ：好。那晚上回去还吃东西吗？我给你订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Buxus：不要。不吃。吃饱了我睡不着。饿着才行。】
【WHZ：嗯。那周六晚上和我说饿的是谁？】
【Buxus：做爱太耗体力。我说的饿着睡是只饿一点，太饿也不行。】
伍教授不秒回了。
黄杨把手机放到腿边，左胳膊夹着三明治，右手撕袋子。
拆开刚咬了一口，伍教授新消息又来了：【记住了。手怎么样？下午还痒不痒？】
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做爱耗体力，不能饿着了？
这有什么好记的？
黄杨莫名笑了一下，发语音回复他：“还行，不算特别痒。只要专注干活就感觉不到。你今天工作怎么样？”
【WHZ：还不错。推了一个电视台的顾问项目，改了两篇学生论文，剩下的时间都在赶一篇下月要发的文章。】
就这样，黄杨和伍教授聊着天吃完了晚饭。咖啡一喝完，她多一分钟都不浪费，立即回到楼上继续奋斗。
这一忙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黄杨和相熟的学姐一路闲聊，踏着月光回到公寓。
略有些费劲地单手洗完澡，给伤口换了药，她又拿起手机拍照，向伍教授做今天最后一次报备：
【Buxus：[照片]】
【Buxus：恢复得不错，已经完全不肿了。好累。我睡了，您也晚安。】
【WHZ：好，晚安[月亮]。】
“……”
困顿的黄杨盯着最后这个蓝底星空带月牙的emoji图案若有所思。
这是伍教授第一次给她发emoji。
黄杨实在想象不出他这种著书立作严谨规范的理科教授点开输入框边上的笑脸图标，一行行翻找表情符号的样子。
“是单我一个人有呢？还是以前的姐姐妹妹都有？”
——黄杨的大脑里突然播放起林黛玉的声音，把自己都给逗笑了。
她没真的去问伍教授。放下手机伸伸腿盖好毯子，黄杨直接关灯闭眼，心中记挂着明日的忙碌，推着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嗡——
嗡——
就在即将沉睡之际，一阵长久又持续的震动将她惊醒。黄杨怀着忐忑的心拿起手机。
是乔奈弹过来的微信语音。
见不是家中人打的，黄杨紧张的心放松下来，接通电话：“喂，乔乔。”
乔奈：“你在家？”
黄杨：“在。”
乔奈：“我就在你公寓楼下。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黄杨听出乔奈的语气十分压抑冰冷，没有立即回答。
她没忘记今天是宗哲的生日。乔奈这么晚来找自己，语气还如此不善……
“混账！”
黄杨在心里骂宗哲，嘴上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我下去。”立即起身穿了件外套出门下楼。
“还你！”
黄杨一推开公寓大门，那件颇费了些功夫买到的球星签名球衣就迎面砸回了她脸上。
“乔乔。”黄杨把扑到脸上的球衣拽下来，愧疚地迎上乔奈怨恨的目光。
多漂亮的姑娘。身穿一件剪裁得体的草绿色丝绸连衣裙，扎着甜美可爱的公主头，画着精致的妆容。
本是打理出最漂亮的样子去参加心上人的生日聚会，结果现在哭得双目通红，眼线乌成一团，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怪我。”黄杨感觉手里的球衣有百斤重，拧着眉陷入无尽的自责。
“对！就怪你！”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乔奈的指责显得是那么的刺耳响亮。
黄杨无意辩驳，也自知任何劝慰的话在她说来都像是故意的炫耀嘲讽。于是只好闭上嘴，任凭乔奈发泄。
“你骗我！你骗我！”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乔奈指着黄杨的鼻子幽怨愤慨，“我把你当最好的姐姐、朋友，你却骗我！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我把心事告诉你，我在你面前喝醉，我拜托你帮我问宗哲以前的事！我收下你原本就给他准备的球衣！送球衣那晚你怎么想的？是不是看我跟看傻逼似的？”
黄杨摇头，真诚地看着陷入痛苦的乔奈，说：“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从没觉得你喜欢宗哲，宗哲拒绝了你，我又拒绝过他，所以我比你高级。从来没有。我把球衣转让给你是真心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可你骗我。”乔奈语气极度冰冷，眼睛里射出狠毒的光，“你有很多机会告诉我真相。我拜托你帮我问宗哲前女友的事，你不想问可以直接和我说，为什么要编谎话骗我？”
“……对不起。”
这是黄杨觉得最愧对乔奈的地方。她除了道歉无话可说。
“‘对不起’就完了？”乔奈冷笑，向黄杨追债讨怨，“亏我还把你当朋友。之前你出事被造谣的时候我还义愤填膺，觉得自己特正义，觉得你特清白。现在看来……呵。”
“……”
黄杨被乔奈笑凉了浑身的血液。她拧起眉，试图用这样的动作关上耳朵。
怎么可能。
她不转身走人，就只能接受昔日好友的言语凌迟。
“宗哲你为什么看不上？嫌他家没钱不是富二代呗？你从他身上捞不到，所以懒得浪费时间，一脚踢开是吧？噢～对了，学姐，”乔奈目光含恨，嘴角带笑，“上周末你说和男人出城约会去了。谁呀？又钓到哪家的公子了？这次可要藏好了，别又被人挂网上示众。到那时候我可就不站你这边了。”
“……”黄杨咬紧下唇，紧闭双眼。
片刻后，她与乔奈对视，语气决绝：“球衣的钱我会立即还给你。再见，乔奈，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砰。
黄杨进了公寓楼，松开手，大门合上的响声如同一棍抽在她心上。她疼得一步也走不动，靠在墙角，缓缓滑坐到地上。
蔓延出眼眶的泪水已经无暇顾及，黄杨紧紧咬住下唇，掏出手机给乔奈转账。
转账成功的页面刚跳出，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方弹出横幅，是宗哲的消息：【我一直跟在乔奈身后，看到她离开了。你过来我们谈谈，我就在街角的小酒吧。】
不去。
黄杨连回复都懒得，擦干眼泪站起来往电梯走。
嗡。
手机又震了。
【宗哲：你不来我就去按门铃。有本事你把门禁的线给剪了。剪了也没关系，我明早去你们实验室楼下等你。】
蒲公英酒吧。
一个室内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馆。既不历史悠久，也没什么特色产品，只是个为周边学生、居民提供消遣的小地方。
黄杨拿着球衣走近，还没进门就看到坐在窗边的宗哲被对面马路上的霓虹灯照蓝了半张脸。
挺帅的，是干净精神的那种男孩子帅气，怪不得乔奈会喜欢。
黄杨没有立即进去。她站在门口吹了吹凉风，感觉眼睛不红了，泪意彻底消褪后才推门而入，用脚勾开椅子，坐在了宗哲对面。
“你手怎么了？”宗哲心事重重的面容在看到黄杨被包扎的左手时更添几分担忧。
“跟你没关系。”黄杨把球衣往桌面上一摊，问，“你好好地过生日发什么神经？”
宗哲不答，他把桌上为黄杨点好的啤酒端到自己面前，伸手示意叫来服务生：“要一杯橙汁。”
黄杨烦躁地翻了个白眼，越想越气：“你跟着乔奈来干什么？看你做下的好事？我不给你当女友，你就让我众叛亲离？”
“没有。想你了。”宗哲锐利的眉眼展现出笑意。他语气淡然，端起啤酒抿一口的样子气得黄杨咬紧了牙关。
“你什么时候为我准备的礼物？”宗哲继续火上浇油地笑着问，“我知道你三月底的时候去了趟利物浦，是那时候吧？好早。那你猜猜我今年为你的生日准备了什么？”
“……”黄杨撇开头，深呼吸，告诉自己别生气。
正在这时，服务生端着橙汁过来放下，她说了声“谢谢”，等人走后，用麻木冰冷的凝视回应宗哲的惬意微笑。
“杨杨，谢谢你的礼物。”宗哲还是笑，郑重地把桌上的球衣拿到自己这边，在腿上展开、叠好。
一系列动作完毕，他犹嫌不足，得寸进尺地要求道：“你还没给我说‘生日快乐’呢。我从凌晨零点等到现在，一直以为能收到你的生日祝福。”
“我们彻底结束了，宗哲。”黄杨终于开口。
宗哲不以为意：“我收回那天在你公寓里说的话。不求跟你谈恋爱了，我们回到原来的状态。”
“没必要。”黄杨伸出食指触碰橙汁的玻璃杯，感受那股冰凉，“你什么都不缺，应该去和正常的姑娘谈正常的恋爱，和我胡混什么？”
“谁都没你好。”
“呵。”黄杨不屑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那是因为我在你面前装得好。乔奈比我好多了，家庭美满，性格健全，还专一诚挚地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她。”宗哲说完顿了下，补充道，“我也可以不喜欢你。只要你同意我们恢复之前的状态。”
黄杨不答，目光涣散地好像盲人一样，慢悠悠端起橙汁喝了两口。
杯子放下，她的视线聚焦在宗哲眉心，问道，“你今晚到底犯什么病？乔奈送你礼物，你高高兴兴收下就行，何必要让我失去一个朋友？”
“因为心里不爽。我知道你去过利物浦，第一眼看到那球衣就觉得是你为我准备的。我问乔奈怎么弄到的，她跟我说了实话。我气死了，感觉自己就跟这件球衣似的被你随手送了人，所以也跟她说了实话。”
黄杨无语皱眉：“我转卖给她的，不是白送。你也不是我的，我没什么送不送的权利，也不想掺和你和乔奈的事。”
“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跟我睡了三年的是你。”
桌面上，宗哲目光灼热；桌面下，他长腿一伸，用脚背勾住了黄杨的脚踝。
“……”黄杨更无语了。无语得连反驳都懒得。
“杨杨，”宗哲上身前倾，手肘拄在桌面上，眼睛里闪着兴味盎然的光，慵懒低哑地问，“最近你过得怎么样？找到新男友没？”
黄杨扭过头，给他一句“没有。”
“上次那个送戒指的呢？我当时问你，你说是下一任男友送的。”
“没在一起。”
“那你抓紧时间和他在一起吧。”宗哲的语气近似撒娇，桌下灵活的脚腕轻蹭黄杨的小腿，“等你有了正牌男友，就需要我帮你排解无聊、提供刺激了……”
黄杨不语，端起面前的橙汁大口喝完，收小腿脱离宗哲的勾引，说了句“再见”，起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