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仲夏，夜短昼长。已是晚上九点半了，天还未全黑下来。
位于泰晤士河沿岸核心区域的伦敦塔桥码头桅杆如林，来往船只繁忙。
靛蓝色的天空幕布上还残留着几缕橘粉色的晚霞，像被打翻的胭脂盒不慎泼洒，与远处塔桥暖金色的灯光交融出温柔绮丽的光晕。
洪越玲下了车吹着晚风仰头四望，临时加班和国内开了两小时视频会的疲惫霎时间烟消云散。
因为这个会议，好友杰弗瑞举办的“仲夏夜派对”她今年第一次迟到了。
往年还好说，不是酒店就是庄园，去晚了也可以随时入场。今年是在一艘游轮上，洪越玲错过了出发站，本打算直接缺席，结果杰弗瑞极力邀请，说船可以停靠塔桥码头接上她。
“洪总，船来了。”
身后的司机给洪越玲指示那条缓缓靠岸的的白色移动城堡。七十多米长，有两层甲板的豪华游轮把周围的船衬得像一群瑟缩的水鸟。
“行了，你去吧。”洪越玲对司机摆手，“先去休息，凌晨一点以后再到格林威治码头等我。”
“好的洪总，祝您玩得开心。”
“诶嘿～越铃，你终于来了！”
洪越玲刚登上一层甲板，今晚派对的组织者，五十三岁的安理律所高级合伙人杰弗瑞·哈考特就对她热情地张开双臂，“越铃”两个字普通话音调标准无比。
“晚上好，杰弗瑞。”洪越玲回以同样的热情，和高大瘦削的中年男人短暂拥抱后牵起彼此的双手，左右侧过脸行了个贴面礼。
“还是你一个人来？”杰弗瑞松开手，从身边侍者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交给洪越玲，和她聊起家常，“你丈夫最近在忙什么？儿子呢？现在大学也放暑假了，你怎么没叫他一起过来玩？”
洪越玲耸肩，抿了一口香槟吐槽道：“两个书呆子。”
杰弗瑞笑：“幸福的烦恼。我倒希望我儿子是。‘牛津的天才科学家’——托比在他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我连这样的梦都没胆量去做。”
“我也羡慕你儿子。”洪越玲倾斜酒杯和老友手中的碰了一下，问，“他今年才二十二岁吧？就让你当上了爷爷。我儿子已经三十了，还不能生个宝宝给我玩。”
一提到新出生的小孙子，受众人敬畏的律界大佬杰弗瑞笑得慈祥无比：“伊利亚真的太可爱了！三个月大的宝宝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天使。只是他的母亲，太过贪心。”
“怎么了？”洪越玲问。
“二十岁的小姑娘幸运地刮到一张我们家的彩票却不懂珍惜，不知道什么是长期主义。奢侈店的一个导购而已，怀上了托比的孩子瞬间就变得比女王还要挑剔。怀孕期间赶走过四任保姆。我为了伊利亚将来的教育着想，花了一百五十万和她签了放弃抚养权协议。她滚蛋的时候特别开心，让我觉得这一百五十万是我花过的最值得的一笔钱。”
见过太多这种事的洪越玲不置可否，只挑了下眉毛表示无奈，并问道：“那托比呢？他也同意这笔交易？”
“别提他了。”杰弗瑞恨铁不成钢地摆摆手，“女孩儿刚怀孕的时候他无比兴奋地来通知我，吵闹着要立即举办婚礼。结果过了不到四个月就受不了整日的争吵和被索取，跑回家说坚决分手，问我怎么办。”
“……”洪越玲绷紧嘴角不让自己做表情。其实心里很不合时宜地泛起几分自豪——
伍珩之从来没不负责任地搞大过别人的肚子；二十二岁的时候他就修炼得老成持重，绝不会想一出是一出地嚷着要和不了解的人结婚；更不会在决定放弃后把烂摊子交给长辈处理。
对了，还有一点绝对不会——珩之的品味更好，也更会识人，绝不会被奢侈品店里想着赚快钱的肤浅导购迷惑。
珩之真心看上的姑娘名校背景，王牌专业，知书达理，性格坚韧……
洪越玲端着香槟想着黄杨，吹着晚风惬意无比。
然后——
仅仅只过去了五分钟，她就怀着复杂的心情和黄杨四目相对，不知话要从何说起。
事情是这样的。
她和杰弗瑞寒暄结束，就相邀着一起去往船尾宾客更聚集的乐队表演区。
两人一路上和几位靠在栏杆边欣赏河景的朋友打招呼问好，三十来米的路这么闲聊过去，在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碰上了最后一组看夜景的人。
看背影就知道是一对年轻的俊男靓女。男孩儿一身墨绿色丝绒西装身材潇洒修长，斜倚在栏杆边，对着女孩儿笑容爽朗。
女孩儿不说话，两手搭在栏杆上，一身浅金色的小礼服裙包裹着她花瓶一般的曼妙曲线，露出的那段脊柱沟完美得连洪越玲都忍不住欣赏。
年轻真好啊——洪越玲刚感慨了这么一句，就听杰弗瑞一声呼唤：“嘿，托比！”
穿丝绒礼服的男孩转过脸，见是父亲和他的多年好友，于是点头微笑，向洪越玲走来。
那洪越玲呢？
她已经顾不上过来打招呼的托比了。
她和同样被杰弗瑞的呼唤叫回头的黄杨四目相对。
什么情况？
托比和她……
洪越玲的脑子翻江倒海，在托比走过来对她伸出右手的短暂几步路里，她确定了两个事实：
一、这两人并没有暧昧的身体接触，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斜倚栏杆笑得开心。
二、虽然身体没接触，但气氛绝对是暧昧的。他们不是相熟的朋友，托比转过来时嘴角还残留着荡漾的笑意，他肯定对黄杨有意思。
那么黄杨呢？
洪越玲看不出来。
黄杨脸上并没有那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尴尬和慌乱，她看上去只是单纯的惊讶。
那就好。
洪越玲放下心，笑着先回握托比伸过来的手，然后对黄杨也用英语问：“杨杨也在这里，跟谁来的呀？我本来还计划这周末约你见面呢，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是啊，真巧。”黄杨笑，“一个关系很好的同胞学姐带我来玩的。她大我四岁，是杰弗瑞先生的优秀员工。”
黄杨说到最后一句，大方得体地对杰弗瑞微笑致意。杰弗瑞绅士地抬起右手，和黄杨交握的同时问道：“年轻的小姐晚上好，原来你也和越铃认识？我和她是多年的好友。”
“我们刚认识不久。就在上周末，牛津。我和洪女士的儿子是朋友。”
朋友？
朋友！
洪越玲刚刚放下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她百分之一万确定如果角色互换，此时被问的是珩之，他绝不会说跟黄杨是朋友关系。
而且说得这么坦荡， 跟自己对视的眼神真诚无畏，一点儿没有当面撒谎的心虚理亏。
演技如此精湛？
所以刚才回头时的惊讶就只是惊讶吗？
会不会……
洪越玲的目光移向外表英俊体面的托比，心中那个阴暗的猜测渐渐浮起。
“杰弗瑞，我们不打扰这两位年轻人了，先过去吧。”
洪越玲没再和黄杨对视，带着杰弗瑞走向人群。与众位友人的觥筹交错间，一会儿单独找黄杨谈话的策略方案越来越详备。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游轮舱内一楼的某间贵宾室，洪越玲约来了黄杨，和她分坐在长桌两侧相对无言。
多漂亮的姑娘，被红棕调的房间内饰衬托得如同一颗放在丝绒礼盒中，被金叶子包裹的明珠。
而且不只是漂亮。
长得好看、身材优越的姑娘洪越玲见得多了。可像黄杨这样年纪轻轻，书卷气满满的同时又天然带着一股疏离从容的却少见。
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倒像是历经世事沉淀出的冷漠。
——今日珩之不在场，这姑娘显然没有再花心思迁就伪装，一两分钟的无声对视里放肆地露出了真容。
洪越玲想到这一点，笑了：“杨杨，你这么聪明，应该感觉到托比在向你释放暧昧对吧？”
“嗯。”
“你享受吗？既然和我儿子只是朋友，那接下来在这里有什么打算？”
“谈不上享受。派对而已，和谁聊天都一样。也没什么打算，就是被学姐领过来见见世面，明天继续回实验室干活。”
好老练滴水不漏的回答，只是……
洪越玲还是微笑：“所以哪怕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针对你和珩之只是朋友的话，你依旧不打算改口？”
“……”
黄杨不答，表现出的迟疑勾起了洪越玲的期待。
她耐心等，等来一句差点儿噎死自己的答案——
“您和杰弗瑞先生是很好的朋友，当着他们父子的面，我不好说和您儿子是炮友关系吧？”
F**K！
洪越玲的笑僵在脸上，心中狠狠骂了句脏话。
不是冲黄杨，是冲着自家儿子。
合着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他跟那儿都想到买房同居了，这边还当是露水姻缘，过眼云烟呢！
“炮友是吧？”洪越玲强颜欢笑，尽力维持住风度试探道，“我觉得珩之这人还算不错。你真的一点儿没想过和他谈恋爱？”
黄杨微微瘪嘴，不太赞同地耸了下肩，开口道：“何止‘不错’。您儿子要只是‘不错’，那世界上就没有优秀的人了。但我和他谈恋爱……就没必要了吧。现在这样就够了。”
“……”洪越玲咬牙，半晌说不上来话。
多少年了，她再没体会过被旁人的言辞牵着坐过山车的感觉。尤其还被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丫头这么摆弄。
前半句她是与有荣焉，发自内心地喜悦。结果话锋一转，夸得再好，人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真够绝的。
洪越玲顺过气，看着黄杨，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敬佩。
这丫头真有意思，既然如此……
一时间，曾经看过的那些关于爱情的文艺影视作品全部涌上心头。洪越玲很久没有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了，玩心被勾起的她各种点子在大脑里此起彼伏。
最终，她的思路聚焦在了一个最俗套的情节上。
洪越玲打算过过戏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