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多少钱,你愿意离开我儿子?”洪越玲端起架子念出这句台词,心中暗骂恶俗。
坐对面的黄杨呢?她惊得皱着眉半张着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什么情况?哪儿跟哪儿就走上古早言情剧的情节了?
“我?阿姨……”黄杨少见地讲话磕巴了,提醒道,“我不是您儿子的女朋友啊。”
洪越玲:“……”
完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小说里用钱考验的都是情深意浓的真爱,可杨杨不觉得自己是珩之的女友。
怎么弄?
就此作罢?
不行,这么恶俗的话都说出口了,必须有始有终。
对了!
想到谈价理由的洪越玲脑子里点亮小灯泡,面儿上依旧绷住形象,微笑着问:“珩之对你不好?”
“嗯?”黄杨再次皱眉,茫然地回道,“挺好的。”
觉得好就好办了。洪越玲嘴角的笑意更甚,悠悠然道:“既然对你好,那我让你离开他,你不就蒙受损失了嘛。我得赔偿。”
“……”黄杨抿嘴,若有所思。
洪越玲兴奋了。她终于给杨杨问住了!她必须接招了!
然而喜悦保持了还不到十秒,她就再次哑口无言——
黄杨是这么接招的:“您儿子又不是我该得的。我遇上他只是偶然的幸运事件,离开也是应当应分的。您又不是主观行凶把我本来的好腿给打断了,谈不上赔偿。”
“……”
洪越玲闭紧嘴暗自感慨。感慨儿子品位高眼光准,看上这么一位头脑清晰,能说会道的姑娘,害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在姑娘面前左支右绌,步履维艰。
不行,不能现在认输。
今儿必须给儿子谈个价码出来。
她现在可太好奇儿子在杨杨心里到底值多少了。
所以……
只剩这句了。虽然有些混账,但说出来正好也能看看杨杨的性格。
要是生气了她就认真道歉。
洪越玲在心中备好道歉词,把那混账话说出口——“钱你必须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黄杨桌面下的右手大拇指狠狠抠住了食指指肚。她很想冷笑一声起立走人,丢下一句“你心里踏不踏实关我什么事。”
可理智告诉自己洪女士这样想无可厚非。角色对调,如果是她坐在对面,她肯定也说得出这种话。不论对方如何表决心,赌咒发誓未来绝不反悔,她都不会被打动。
“行吧。”她摸着指腹上那个深深的指甲印,点头答应。
洪越玲震惊。
居然一点儿微词都没有?
杨杨这么聪明不可能听不出这句话里的不信任。
这是性格绵软大度到连这种话都不计较,还是说只是因为不在乎珩之,所以我说什么都行?
洪越玲想到后一种可能,心情沉到谷底。
她叹了口气,决定先把戏演下去,问道:“你要多少?”
黄杨没有片刻思索:“您看着给。多少钱能让您踏实?”
多少钱……
洪越玲略一想,今晚杰弗瑞发牢骚时谈到的协议金额跳上心头。
“一百五十万。”她说。
这么多?!
黄杨被数字惊得瞪圆了眼睛。
她看着洪越玲胸口处那枚被钻石围绕的祖母绿大胸针愣怔半晌,暗叹有钱人的世界果然和自己不一样,买个心理安慰张口就是这么大手笔。
“行吧。”她点头答应。
居然应了?半句拉扯抬价都没有,连这钱是人民币还是英镑都不问?
难道我儿子有可能只值一百五十万人民币?
洪越玲不满,申明道:“一百五十万是英镑。” !!
天才科学家儿子在人企业家亲妈心里果然值钱。
黄杨没脾气了,随口答应:“行。您愿意给我就收着。”
什么叫我愿意给你就收着?
看来这一百五十万不是诚心要啊,只是迁就我?
洪越玲不满黄杨诚意缺缺的态度,脑筋一转,计上心来。
“那什么,”她顿了一下,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我最近手头紧,现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换回人民币吧。”
“行。”黄杨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也行?
一下子缩水到了十分之一啊!
洪越玲更不满了,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厚脸皮往下砍去探黄杨的底线。
她说:“我还是觉得有点儿多。打五折,七十五万。”
黄杨不假思索:“可以。”
这也可以?
洪越玲上头了,接着道:“抹个零吧。七十。”
“随您。”黄杨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我最近手头有点儿紧。四十吧。”
“好。”
“这个数你都能接受,我觉得我亏了。二十可以吗?”
“都行。”
……
如此这般又来了两轮,洪越玲在五万这个数字上停住了脚步。
她心里都快哭了。
她怕再聊出个两三千的数字来,回头和儿子一汇报,他得气死。
“这些够吗?”她绝望地打开晚宴包拿手机,做最后一次确认,“你确定这就足够让你离开我儿子?”
黄杨笑:“我总共也没跟他在一起几天。够了。”
是啊,维也纳那晚加上上周末,一共也才三个晚上。享受三晚体验很棒的床事还能白捡五万块钱。
不赖。
“好。银行卡账号给我吧。”洪越玲叹气认命,开始构思回头怎么安慰儿子。
正捧着手机难受呢,突然听到“啪嗒”一声金属脆响,紧接着俩什么东西弹到了桌面上。
洪越玲抬眼去看,两枚蓝色包装的杜蕾斯安全套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
洪越玲:“……”
黄杨:“……”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黄杨脚趾抠地,恨不得立即刨个深坑把自己埋进去。
真是不配用好东西!这贴满水晶的小方包多漂亮,这么简单的锁扣一掰就行,也能搞出问题!
使那么大劲做什么?这下好了,临走临走把印象分拉到最低了。
“不好意思。”黄杨强打精神,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伸手把安全套拿回来塞进包里。
洪越玲就这么默默看着,心内翻江倒海。
她很想质问些什么,可再一想,这场交谈的一开始,黄杨就说了和珩之只是露水姻缘。
怪不得五万就够了,果然没当回事。
亏自己还一直心虚愧疚,随时准备道歉。
洪越玲心内一声冷笑,想想还是开了口:“黄杨,托比和你差不多同岁。”
“啊?”黄杨今晚第三次像个傻子听不懂人话。
洪越玲:“托比虽然和你同岁,但已经当爸爸了。单亲爸爸,儿子刚出生才三个月。你知道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母亲不在身边吗?”
黄杨摇头。她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但碍于想聊的是长辈,她便做出一副认真听的表情。
洪越玲:“那个女孩儿我就不说了。我想告诉你的是这孩子并不是爱情的结晶,源于托比的一次胡闹。女孩儿刚怀孕,他就激动地想要结婚。四个月后他就受不了同居生活,承担不起自己的责任,跑回家找杰弗瑞想办法了。”
“哦。”黄杨点头,以示礼貌。
“……”
洪越玲见她这样无动于衷,有些气不过,又问了一句:“所以你还打算和他发展点儿什么吗?”
黄杨没立即回答,她在琢磨这个“还”字……
噢!原来跟自己讲托比的情况是因为这两个安全套啊!
黄杨笑:“洪阿姨,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和他怎么样。我不喜欢白男,味道太大。安全套是学姐塞给我的,她觉得以防万一。”
“……”洪越玲咬住舌尖,陷入后悔,“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黄杨摇头:“没什么,不必道歉。您能相信我的解释,我就很开心了。”
“银行卡号给我吧。”洪越玲闭了下眼睛,压下心中的五味杂陈。
五万块人民币的转账完成,洪越玲在黄杨起身时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黄杨,今晚的所有细节我都可以对珩之说吗?”
黄杨耸肩:“钱我都收了。您随意。告辞。”
不大的贵宾室里只剩下洪越玲一人。她盯着对面的空椅子,一点点复盘、回想……
渐渐地,她注意到了一个十分令人不安的事实,那些因黄杨而起的烦躁、不平都被这一事实比得暗淡空虚——整个过程中,黄杨半个字也没问过她为什么。
她们拉扯了这么久,黄杨居然没问过她为什么不许珩之和她在一起!
“不在乎”这三个字根本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就算是丝毫不在乎,可毕竟亲口承认了珩之对自己挺好的。
哪怕是个一起玩得不错的猫儿狗儿,来个人无故要抱走,也得问一句为什么吧?
或者黄杨今晚回去,把这事告诉了好朋友。洪越玲百分之一万确定听到这件事的无关人员也会问一句“为什么要你们分开?”
所以黄杨为什么不问?
洪越玲再一次仔仔细细回想这场交谈中黄杨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终于,她那张无动于衷,任凭捏扁搓圆的小脸让洪越玲联想起了一些东西。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为养育伍珩之看的那些育儿书籍——有一本讲婴幼儿发展心理学的书上说哭声免疫法绝对不可取。
父母就是要用随叫随到的关爱来为孩子建立安全感。长期忽视哭闹会让婴儿陷入无助,认为自己的需求无法被满足,导致安全感缺失、情绪调节能力发展受阻。
洪越玲清楚记得书上举出的例子:给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玩玩具,在a玩得最开心的时候把玩具收走。a不会哭闹发脾气,只会茫然地看着大人,纯净天真的眼睛里呈现出无助和宁静。
自己今晚做的不就是同样的事吗——珩之就像是黄杨手里的玩具。她毫无道理地抽走,她一声不吭,连原因都不问。
天哪。
二十多年前书上看到的那个可怜孩子如今在洪越玲的大脑里长成黄杨的模样。
她咬着下唇万分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恨不得立即飞奔出去,把那侮辱人的五万块钱要回来,抱着她道歉,解释自己是头脑发昏开玩笑的。
洪越玲立即起身推开门走上一层甲板。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黄杨,她登上通往二层甲板的楼梯。
踩着台阶整个人还未全部上去,洪越玲就脚步一滞。
她看到了黄杨。
她正和几个年轻人围坐一圈玩着猜词游戏。不知说到什么,她笑得明媚灿烂,倒在右边同是华人面孔的一个年轻女性怀中。
两人挥着手笑闹,黄杨左掌上的绷带刺红了洪越玲的眼睛。
不能这时候去解释。
刚谈完就翻脸纯粹是玩弄侮辱。
黄杨这时候是开心的。不管真假,自己都不该再莽撞打破。
洪越玲心事重重地走下楼梯,和友人聊得再欢畅,脑子里也只剩下在上面玩得开心的黄杨和目前还一无所知的儿子。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她再也装不下去了,告别聊兴正浓的朋友,拿着手包走到船头的僻静处,给儿子打去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