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边伍教授见色起意、纠结检讨,为十岁的年龄差不断地自我批评。
那厢边黄杨呢?
首先,黄杨三年前就过了二十岁。
她本人是大三的学生,在伦敦国王学院读临床医学。
其次,她这一天过得可太充实了。
先和正牌男友彻底了断。
然后在牛津火车站告别暧昧对象唐景铄。
最后回到伦敦直奔前固定炮友宗哲的家,进屋洗完手就站到了灶台边。
刚把盆拿出来准备倒面粉,一件白色短袖被塞到了她眼前。
“你干嘛?”黄杨瞥宗哲一眼,面露不悦,“饭不吃了,让我给你洗脏衣服?”
宗哲笑。
瘦瘦高高的白净男生露出上排几颗整齐的牙齿,一边仗着身高优势欣赏黄杨背心领口处露出的春色,一边正经道:
“我何德何能敢劳动你给我洗衣服?干净的,是让你穿上点儿,现在只许看不许碰,我难受。”
“那是你的问题。”黄杨不屑道,“我穿这样晃了一天没人对我提过类似要求。大街上那么多穿吊带的姑娘,那你以后夏天别出门了。”
“你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宗哲不忿,“你敢晚上就穿这个去治安一般的街区逛上半小时吗?再说我又不是色情狂,别人光着我也不看,可你不一样。一道没吃过的美食放在面前,我看心情可尝可不尝,尝完也不一定记住,但要是我很喜欢的一道菜,现在只准看不准吃了,那我肯定给菜盖住,眼不见心不烦。”
“……”
黄杨懒得理会这番言论,转身去自己背回来的旅行袋里掏出一件短袖套上。
“好绝情的女人。”宗哲把自己的短袖扔到沙发上,嘟嘟囔囔道,“刚说分手,这会儿就井水不犯河水,算这么清。”
“我穿你的,一会儿乔乔上来看到,我怎么说?再说咱俩这种暗地媾和的关系哪里配得上‘分手’这个词?你僭越了。”
“……”
宗哲无语凝噎。黄杨报了他刚才把自己当菜举例的仇,心情愉悦,手底下麻利。
普通面粉、玉米淀粉,没有泡打粉就上啤酒,藕盒的脆炸糊搞定。
莲藕去皮、切片,沾玉米淀粉夹调好的肉馅儿。
起锅烧油,藕盒裹面糊,炸两遍。
黄杨干活利索,五点到的公寓,六点差一刻金黄鲜脆的藕盒就出锅了。
厨艺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活儿干得干净漂亮。
几样面粉淀粉、香料调料,又是啤酒又是油,基本上把宗哲厨房里所有的工具都使了一遍,可藕盒出锅的时候灶台已经被收拾干净,所有材料工具物归原位,垃圾分类倒进垃圾桶,只剩一口油锅在冒着热气。
宗哲站在她旁边备菜,那句“我们正式交往吧。”在舌尖上滚了好几滚,花了好大力气才憋住没说出来。
是啊,如果黄杨就只是此刻的黄杨再加上床上的黄杨,那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求婚领证组建家庭了。
可惜不是。
黄杨太复杂了。复杂到他俩坦诚相见三年,宗哲都没自信能了解她全部的所思所想。
他非常确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和黄杨谈恋爱死路一条。
她不像寻常姑娘那样,把恋爱中的男友当成打算共度一生的伴侣去对待、去了解。她从恋爱的第一天起就想好了以后处不下去要如何分手。
宗哲不知道黄杨为什么会长出这样奇怪的恋爱观。他能做的就是保持头脑清醒,克制住内心更深层的欲望,不掉进男友身份的甜蜜陷阱里。
所以他从不和黄杨掰扯男女朋友的事。饿了一起吃饭,想了一起睡觉,刮风下雨的时候问候关心一下——只这三条,此外绝不多话,老老实实待在知心炮友的范围内。
这就是他信奉的,能长久待在黄杨餐桌上的秘诀。
“尝尝。”
黄杨撤下油锅,递给宗哲一个藕盒,自己也拿起一个,吹凉小心翼翼咬一口。
鲜香酥脆,比麦当劳的脆皮炸鸡好吃一万倍——宗哲满足喟叹,再看向黄杨的目光意味深长。
操,他可得把这个贴心炮友当好了,不然以后谁给他做这么好吃的饭?
虽然黄杨今天说和他做爱没意思了,可这不是他服务质量下滑导致的,是因为她和男友分手心情不好。等再谈恋爱,心情好起来了,那他不也就变回有意思了么?
宗哲一个藕盒下肚,起锅烧油麻利炒菜。
黄杨坐一边玩手机,门铃一响,去迎接乔乔。
乔乔大名乔奈,比黄杨小两岁,是去年秋季入学国王学院的新生,化学与生物医学专业。
她俩通过华人学生会认识,几次交谈下来乔奈就把黄杨当成了知心姐姐,跟她大倒学习生活方面的苦水,什么饭难吃,老师讲课听不懂,融不进当地同学之类的。
饭难吃,黄杨就给她分享物美价廉的中餐馆和中超。
融入不进当地同学的社交圈,黄杨就教她在这里逛夜店的规矩和注意事项。
课听不懂,黄杨拿出自己干兼职的项目表,上面明码标价补课35磅一小时。
乔奈欣然同意,在黄杨的帮助下第一学期安全通过几门重要考试,拿到学分。
于是在新年过后的第二学期,她主动涨价五块,让黄杨过上了给她上课一小时就能赚到一周伙食费的舒服日子。
叮。
电梯上来了。
门一开,背着双肩书包提着超市塑料袋的乔奈就蹦了出来,甜甜地对在门口迎接的黄杨叫了声“杨杨姐~”。
黄杨冲她一笑,伸手接过超市塑料袋,往里一看是几瓶Absolu的伏特加果汁调制酒。
“一共六罐,三罐你爱喝的蓝莓味,剩下是我随便拿的,想尝尝不同味道。”
乔奈本就长了张上人见喜的圆圆脸,这时真心实意冲着黄杨一笑,黄杨顿觉这一天的疲惫和烦躁都消失了……
她高兴早了。
与深夜经历的事比起来,下午李智宇现任女友的那几句阴阳怪气是那么的温和无害。
晚上十点,黄杨结束补课,回到公寓。
蹬鞋子、放书包、掏手机。黄杨看到二十分钟前李智宇发来的三条消息:
【你来过家里?东西都拿走了?】
【意思彻底分手了呗?】
【可咱俩还有账没算清呢。】
【Buxus:什么账?】
黄杨光着脚站在玄关发消息。她点开相册,把留学第一年的学费借条扫描件发过去,在输入框里打字发送。
【Buxus:如果你说的是这个,我们从一开始就算得很清。一共三十六万分六年还,今年的还款日还没到。你要是为难我,硬要我立即还清剩下的24万和利息,那你就去法院告我吧,告赢了就强制执行。】
【李智宇:就你懂法?我说的不是这个。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少花我钱了?你刚来的时候穷得捡别人的垃圾,出个门路费饭钱都是我付。还有每次节日互赠的礼物,你送我的都是不值钱的破烂,我他妈还给你买过钻戒,你怎么不算?】
“穷得捡垃圾”、“都是我付”、“不值钱的破烂”……黄杨无所谓地读完,没有辩驳的心思。
【Buxus:行,你算吧。证据都拿出来,账单列好发给我。我觉得合理就给,不合理我也会拿出证据证明,绝不叫你吃亏。】
“操!”
百公里外的牛津市某单身公寓,李智宇狠狠地把手机砸到墙上,一声怒骂惊起窗外的乌鸦。
黄杨站在玄关等了一分钟不见回复,放下手机去整理今天拿回来的旅行袋。
四十分钟后,她洗漱完坐到书桌前先查看手机,见没有李智宇的新消息,便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晚间的工作——某留学机构的留学文书顾问,这是她收入的第二大来源。
回邮件,改文书,查资料,写申请策略……黄杨忙到凌晨一点半,揉揉鼻梁,合上电脑,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倒在床上。
嗡。
手机突然震动。
黄杨抬起埋在枕头里的脑袋,耐着性子准备看看李智宇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一条长达五十秒的语音,来自她亲妈。
黄杨无力长叹,鼓起勇气长按语音条,转文字:
盼盼,你弟要报名暑假补习班。三十六天强化训练营,嗯,数理化英加起来一共,一共是三万九千八。妈的钱都在理财里呢暂时取不出,那边急着要报名费。上课的老师都是名师,报名的人特别多,学位紧张。你先借妈四万。
借?
黄杨冷笑,打字回复:
【没钱就别学了。他的水平用不着名师,真想学,上课认真,嘴勤点,腿快点,先问老师同学,把单词公式都背会了再说。】
妈是急得不行了,才来找你要的。你这孩子咋翅膀硬了出国留学当凤凰了就不管你弟了?你看你说的啥话?当姐姐的不关心弟弟,不给弟弟补课,我除了花钱报班还能咋办?我不知道你一天忙啥呢?家里管都不管。
【Buxus:没钱。问我爸要去。】
你爸气死我了,上月不吭不响换了个三十万的新车,他现在内退,一个月就两千,能给谁花钱?
【Buxus:我也没有。你套信用卡去,支付宝微信上都能借。】
没回复了。长达两分钟的沉默。
黄杨如临大敌,盯着微信对话框等着雷霆降临。
手机屏幕变暗,母亲弹来语音通话邀请。
黄杨木然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枕边,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烟雾报警器等待着。
“我把你个白眼狼!不要脸!你厉害了啊!敢这么教训你妈了!我生下你这个废物是干嘛的!白吃我这么多年粮食!你怎么不去死!辛辛苦苦把你喂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有没有心!你把书都念到狗肚子里了!连孝都忘了!你说说你厉害不厉害!你个丧门星!赔钱货!把你放在老家农村我还能到手三十万彩礼!现在倒好,你一拍屁股走远了,把家当个啥呢?你个丧门星!不要脸!”
“你去给我问姓李的要!狗日的,我辛苦养大的姑娘白便宜他了?!还有那个让你救活的有钱寡妇,叫啥来着?四万块给他们就是个屁!你去给我要去!才四万,我都亏了!要八万十万都是应该的!狗日的,一个个都不要脸……”
恨不能剥皮吃肉的辱骂声中,黄杨无聊地玩着手指,静等着一套词骂完。
通常来说得至少十五分钟。
手指玩得无聊了,她索性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修指甲的工具包开始剪指甲。
“你干嘛呢!死人吗!说话!”
“听着呢。”黄杨的回复比人工智能还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