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么晚了有事？”
伍珩之平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洪越玲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面色略显凝重。
“你对黄杨是认真的？”她问，“不是心血来潮？”
“是心血来潮，也是认真的。怎么了，妈？”
“今晚我正巧在游轮上遇见她。经过一番交流我发现……”洪越玲迟疑了下，小心说道，“我发现黄杨这孩子好像存在一定的心理问题。她跟我以前在育儿书上看到的某种问题小孩挺像的。就是缺乏安全感，对外界的反馈比较麻木，也没有一般人会有的好奇心。”
“……”
电话那头的伍珩之没有立即回应，洪越玲也不催促。她仰头望着天边的月牙，留给儿子足够的反应时间。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伍珩之正坐在床头，左手拿着电话，右手边就放着一本大部头的心理学著作。
从那铜质书签的位置看，这本书已经被读完了三分之二。
伍珩之思索着，无意识地摸了摸书签，问：“妈，你们在一起发生什么事了？”
洪越玲先不答，她继续挖掘自己刚提出的问题：“你的认真有多认真？认真到可以保证绝不始乱终弃吗？”
“可以。”伍珩之答，“我长这么大就没做过始乱终弃的事。”
“你长这么大除了黄杨也没真心喜欢过哪个姑娘。”
“……”
见儿子不说话了，洪越玲进一步解释道：“我这么问你，目的是想说如果你不能保证爱护她、和她走到底的话就别招惹她。”
“您为什么这么说？”
洪越玲右手搭在冰冷的栏杆上，长舒一口气，答道：“我觉得黄杨就像个没有心脏的小木头人儿。成长过程中因为某些原因，她把自己修炼得不会再受伤害。
“你这样贸然去喜欢，捧出自己的真心想换到她的真心。要么你用尽所有办法发现换不到，她根本长不出真心，那你只能自己吃下苦果；
“要么你让她长出了真心。这样固然好，可一旦你伤害她，割掉了她的真心，这个小木头人儿会不受任何影响地回到以前没有心的状态吗？”
伍珩之：“……”
长达十几秒的一段沉默，洪越玲把那栏杆都焐热了，才听见儿子说：“妈，我懂你意思。我也赞同你的担忧是成立的。”
洪越玲欣慰，接着道：“自私一点讲，我现在是不赞成你们在一起的。我商人本质，觉得你完全可以喜欢一个让你更轻松更快乐的女孩儿。喜欢黄杨会有后顾之忧。”
“呵。”伍珩之不赞同地轻笑一声，“我现在就挺快乐的。而且您选定伴侣的时候我父亲是完美无瑕，最让您轻松快乐的人吗？您当初跟父亲在一起就一点儿没有后顾之忧？”
“……”轮到洪越玲被问住了。
伍珩之接着说：“妈，对于和黄杨携手相伴终身的事，我现在有很坚定的意愿，但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到，毕竟人生无常。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向您保证的是：即便分开我也能把伤害降到最小。不会像您说的那样把她的真心割走。在这一点上，您相信您儿子吗？”
相信。洪越玲想。她的儿子从小就是个责任感极强，信守承诺的人。
“好吧。”洪越玲猛一吸气，拍栏杆振作精神，“你先别睡，我现在就让他们在最近的码头靠岸，立即过去找你，和你讲今晚发生了什么。”
“嗯。我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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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黄，这周终于结束了！晚上我们一起去酒吧放松一下怎么样？”
暑假的周五下午五点，实验室人迹寥寥，仅剩的三个人里有两个也开始打包收工，聊起晚上要去哪里消遣。
黄杨是唯一还坐在电脑前没动弹的那个。她一边单手敲键盘一边婉拒同学的邀请：“你们去吧。我一只手干活效率低，今天的进度目标还没达成。”
“好吧，周一见。”
两位同学离开，实验室里只剩下电子仪器运转的白噪音。再加上今天是个大阴天，没什么日光能普照进来增加阳气，就更显室内冷寂萧索。
其实黄杨今天的进度达标了，她不想走人纯粹是因为心情不好。
本周接连失去一个好友和一个相处不错的炮友，即便白捡了五万块钱也不能完全消弭心底的失落。
伍教授人真的很好。
黄杨盯着左手掌上的绷带，任凭酸涩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
怎么可能不难过失落呢？
虽然很清楚那样优秀的人不可能属于自己，一场短暂的艳遇已经是命运给予的额外甜头。可在她的设想里与伍教授的告别应该是温吞的、润物细无声的。
是二人几个月后睡腻了，于是联系的频率渐渐降低，然后在新年的某一天，她猛然回神发现已经两三个月不联系了。最后笑着感叹一阵儿，把联系方式全部删除。
可是现在——她用伍教授换了五万块钱。
呵，还挺巧，是同一个“五”呢，只是没了单人旁。
在自己这里可不就是把“人”给卖了，只留下数字么。
“黄杨你可真有本事。”
黄杨自言自语感叹了一句，视线今天第不知道几百回看向键盘旁边的手机。
和伍教授的最新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下午。她报备说和妍妍姐晚上出去玩，伍教授叫她玩得开心，注意保护伤口。
“你肯定特别生气吧？”黄杨问那安静漆黑的手机屏幕，“你对我那么好，我却没心没肺地拿了阿姨五万块钱，连告别的话都没和你说。”
嗡——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绿色的微信语音邀请把正在出神的黄杨惊得浑身一颤，心跳加速。
不是伍教授。
是母亲。
看清姓名后黄杨的心脏从“砰砰”的快速跳动转为被拳头攥紧似的强烈收缩。
她盯着备注的【妈】字看了十几秒，做足心理准备后接了起来。
“妈。”黄杨机械地叫了一声，全神戒备地等待着。
“你干嘛呢？把你忙的都不知道问候家里人。”
“实验室干活呢。”
“赶紧回来，你爸生病住院了。”
“……”黄杨感觉那只攥着自己心脏的手再次残忍收紧。她一动不动地问：“怎么了？”
“病了！怎么了！白眼狼！跑出去了就不知道回来，家里人管都不管。高血压，早上五点就心脏难受得睡不住。天明叫了个朋友开车送去医院，当下就叫医生给留下了，说要赶紧做手术，不然随时有生命危险。”
原来如此。
黄杨无声冷笑了一下，攥紧心脏的手消散于无形。
“是吗？医生怎么说的？”她举着手机，胳膊肘往桌面上一拄，语气凉凉。
“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能听懂是啥病！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培养了个医生出来，你给家里做过啥贡献！赶紧回来！”
“妈。”黄杨再次冷笑，这回她没压住声音，专门笑给母亲听。
她说：“你都没耐心再等两天？昨天叫我回去没成功，今天我爸就住院要死了？你骗我回去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事？他再熬两年就能领退休工资了，居然舍得咒自己当寡妇？”
“黄盼！”
听筒里发出一声尖啸。这在黄杨的预料之中，所以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安静听母亲骂道：“你这是跟谁说话呢！我把你个不孝的……”
又是这套词。
黄杨今天心情不好，懒得听完，直接冷声说自己的：“我怎么不孝了？我爸又不是真的要死。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你把那药品说明书和化验单能给我发上一大堆，让我挨个给你解释。怎么今天这么大的事，照你说的进医院都几个小时了，你啥都没给我发过？我不信医生只跟你说了做手术，要这样你早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让我和医生聊了。”
“你谁说话呢？你跟谁说话呢！黄盼你能得很啊！你还教训起你妈了！你再跟我这么说话试试！”
“……”黄杨咬住下唇，忍耐。
“叫你回来就赶紧回来！养你这么大，你把家里是一点儿不管！还在这儿教训起我了。赶紧回来！”
“到底为什么事叫我回去？”黄杨沉着脸问。
“回来就知道了，妈还能害你不成！”
“不回。”黄杨漠然道，“有好事给我弟留着吧。我不需要。”
“黄盼！你给我识点儿好歹！再跟我这么说话试试！我还不信管不了你了！你别以为跑出去上学就彻底自由了！老娘有的是办法治你！”
“……”黄杨紧咬下唇，举着手机的右手蠢蠢欲动。
“我就不信了！我生出来的，我还管不了了！叫你回来，你就给我听话回来！再这样给你妈没个好态度，你看我能让你那个学上下去不！吃了几天洋墨水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以为我出不了国就管不了你！老娘在家里坐着照样是你妈！你给我……”
嘟。
黄杨结束通话，大拇指扫屏幕右上角打开飞行模式。紧接着，手机被“砰”的一声扔在桌上，实验室再次陷入冷寂。
咚！
拳头砸到桌面上的声音骤然响起。
黄杨用的是左手，沿着伤口泛起的剧痛掠过手臂直达心脏，穿透了蒙在胸口的窒息感觉。
这让黄杨从痛意中觉出爽来。她抬起头，已经休眠熄屏的电脑屏幕上映出一张麻木的脸。
滴——
又是一声仪器运转的蜂鸣。
黄杨的意识被拉回现实，痛觉在她心上刺破的窟窿重新被窒息感密密堵上。
小二十年都浸泡在这种感觉中黄杨早已习惯。她没再通过制造疼痛来寻求短暂的释放，像一只背着沉重厚壳的乌龟，机械木然地打包收工，应对眼前的生活。
先吃饭。
黄杨只在大脑里留下这三个字，尽职地把实验室检查一圈后关门走人。
叮。
电梯抵达大厅，门开后走出的黄杨已经戴上正常人的面具，经过保安的时候还跟他对视了一下，微笑点头示意。
“哦，黄，”年轻的保安眼睛一亮，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目光越过黄杨看向她身后，微微开口似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
黄杨不等他说，下意识扭头顺着保安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会客区里，伍教授一身灰衣黑裤坐在深棕色的单人沙发上，双臂环抱，肩背挺拔，长腿自然屈起，黑沉沉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