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的虚伪恭维场合里,黄杨突然翻脸把话问到了在座地位最高的男人脸上。
瞬间包厢内安静得跟没有活人一样。
黄杨冷笑,感觉到手掌下弟弟的膝盖还紧绷着,于是继续按住他,接着问那已经沉下脸的王主任:
“你就是想给你儿子找个保姆陪读呗?说吧,准备出多少钱?据我了解留学陪读的一般行情是机票、吃住全包,一个月另给五万人民币以上。但这只是给一般陪读的基础价,我不一样。
“第一,你知道我兼职当私厨的时薪是多少吗?回头我把薪水账单发给你,你按照那个给我付……”
“黄盼!”
就坐在左手边的母亲一声尖啸,伸脚狠狠在黄杨小腿上踹了一下。
黄杨不理,就盯住王辉说自己的:“第二,刚才我有一点说错了。就你儿子的人性,我要做的不只是保姆、陪读,他之前就跟我提过陪睡的事。这样的话五万就更不可能。”
黄杨按着弟弟的手松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之前和王晨铭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到圆桌转盘上,转到王辉面前:
“他让我还三万块钱,当时我还不上,他说肉偿。虽然最后没这么处理,我把钱还他了,但陪睡的价格我们可以就这个标准讨论。
“三万只肉偿一次的话,好像你们也有点吃亏。我大方,三万给你们算三次。看你儿子这体格也不像是多能干的。一个月四周,除去生理期一周还剩三周,每周我给他算三次,三三得九,陪睡这项目你每月单给我九万,怎么样?”
黄杨问完了,面带微笑悠然地等着王主任的回应。
见他脸涨成猪肝色,死死盯着转到面前的手机不拿起也不说话,心中轻蔑暗骂:
真是个颟顸驽钝的草包。受人恭维的时候圆滑和善,笑得跟弥勒佛再世似的;给点儿意外的压力,把丑话挑在明面上就装死了。
看你能装多久。
黄杨笑得更灿烂,用轻松的语气关切道:“王叔叔,办公室主任这种不创造业绩的岗位年薪是多少?一年能贪几个子儿?既想给儿子找保姆和陪床丫头,又不想出钱,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这个窝囊爹和贪财妈身上了是吧?您可真够精的。”
“黄盼!”
“你他妈的!”
母亲的尖叫和王晨铭的拍桌怒骂同时响起。年轻气盛的草包还一把拿起父亲面前的黄杨手机要砸。
就在这时,黄杨身后的黄宇秾站起一声暴喝:“你干嘛!你砸一个试试!”
王晨铭一时间被弟弟的气势镇得僵住。
黄杨乐了,伸手先安抚弟弟坐下,然后对王晨铭幽幽道:“你不至于蠢到觉得砸了手机就能销毁证据吧?再说那几句话顶多就是暴露你粗俗恶劣的本性,我就算交给警察也定不了你什么罪。”
当啷。
手机被扔在了圆盘上。
黄杨笑,拨弄圆盘拿回手机的同时,她从对面末座的阿姨脸上挨个看过来,见父亲脸色铁青装着死,母亲用阴狠吃人的眼神瞪着自己,心中笑意更盛。
“妈。”她叫得亲热极了,“我这么要钱可都是为了你呀!你棺材板儿里打算垫多少,我都给……”
啪!啪!
黄杨结结实实挨了两个大巴掌,左脸登时又麻又烧。
这并不够母亲解气。
黄杨在熟悉的麻热痛觉中安然等待。等来了头皮被撕扯的痛以及恨不能嚼碎骨头的咒骂:
“我把你个丧门星!好好的,谁把你怎么了!你在这儿跟谁耀武杨威,当婊子要钱呢!”
“松手!妈,你松手!松开!”
黄宇秾从黄杨身后冲过来,一把掐住冯瑞芳的手腕。狠狠用力掐了十来秒,当妈的才疼得松了手。
手一松就跺脚拍桌子大哭起来:“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做的什么孽,生下你这么个……”
“呵。”
毫无新意的哭骂引得黄杨不屑嗤笑。她整理了下头发,指着母亲问那脸色难看得跟死人一样的王辉:“你不是挺会看相的么?怎么没看出我妈这三角眼高颧骨,五官都挤在一起,不是个好相与的?
“你不怕你儿子把我玩了,我妈赖上你们家?
“她以前不长这样,我可以给你看她从前的艺术照,挺像一个当年红遍全国的女明星。现在这样纯纯是相由心生,不信你问我爸。”
黄父当然不会说话,他现在还不如摆在角落的那个立式饮水机有用,一如他在家中,也是这样。
“我先走了,叔叔阿姨慢慢吃。好好听我妈给你们倾诉我是个什么样的丧门星、白眼狼。”黄杨起身告辞,一拉开门,迎面碰上端着第一道热菜准备进屋的服务员。
她侧身把一脸懵的服务员让进去,大步走向楼梯。
还没到楼梯口呢,就听身后黄宇秾喊“姐,等我!”
黄杨没停脚,但下楼的动作慢了点。
就这样,姐弟俩离开饭店,走进了不远处平城最热闹的一条美食街。
夏天的夜市上人头攒动,酸辣咸香的烟火气扑鼻迎面。黄杨不太想和弟弟说话,在人群中信步穿梭,见一个烧烤店门口空桌挺多,生意一般,便走过去坐下。
黄宇秾拉开塑料椅子坐到姐姐对面,脸色比黄杨还难看。
黄杨不问他,先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塑封菜单点菜:
“一把肉,一把肚,一把筋。一把土豆,一把平菇,再来个酸辣海笋和豆皮拌菠菜,两个大窑。嗯……再要一个小碗的羊肉炒面片。”
“姐你真吃得下?”黄宇秾苦着脸问。
“为什么吃不下?”黄杨笑得像是刮刮乐刚中了一千块,“我把气撒了,感觉挺爽,胃口大开。”
“……”
黄宇秾体会不到姐姐胃口大开的好心情。他所看见的,是姐姐半边脸上的红肿和眼睛里的泪光。
“我去给你找点儿冰。”黄宇秾不忍看,抿嘴皱眉起身,“逃”进不远处的一家中型超市。
没一会儿,他拿着一根小朋友爱吃的棒冰回来递给黄杨,丧气道:“那家没有冰块,就用这个吧。”
黄杨接过,举着棒冰在脸上滚了两下,麻热转为冰冷的刺痛。
点的东西还得一会儿才能上来,她一边敷脸,一边问弟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巴结姓王的不?既然爸已经内退了。”
“知道,为了我。”黄宇秾伸长腿瘫在椅子里,吊着脸叹气,“妈以前当着我的面跟爸提过,说我要是考不上一本的话就在市里念个大专。然后让爸去跟领导送礼,毕业了进他们单位。”
“现在看来这领导的关系是走不通了。要我给你道歉不?”黄杨问。
黄宇秾猛猛摇头,停下来后直接红了眼圈:“姐,你幸亏今天闹了。要不然以后他们真给我走通关系了,我知道后得把自己吊死。”
“那不至于。”黄杨扭头轻笑,用冰棒拍了拍脸,叹道,“你这会儿连高三都没上,还感受不到将来找工作的压力。万一几年后毕业就失业,到时候……怪我就怪我吧。反正我今天爽了。”
“不可能!”黄宇秾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语气坚决又轻蔑,“爸那个破单位有什么好进的!一天天就是开会伺候领导。我有手有脚干啥不是赚钱?在这儿支个烤肉摊,也比变成他那样,在外窝窝囊囊,在家板个棺材脸给一家人当皇上强。”
“这里可是市中心最繁华的一条夜市,摊位可不便宜。”
黄宇秾一脸的不屑:“那就从学徒干起。反正我不听爸妈的话,也不想和他们在一起过。在外头凭力气吃碗饭怎么都好过在家看他俩鸡飞狗跳。”
“……”黄杨耸肩撇嘴,无语到已经不想应和弟弟,发表任何抱怨了。
正在这时,服务员端来羊肉面片。
黄杨放下冰棒,从桌上的小塑料篮里拣了两瓣蒜。剥干净后放到碗边的干净餐巾纸上。
然后拿出手机给回到家乡的第一顿晚饭拍照,顺手上传朋友圈,并附上简短的四个字【留个纪念。】
开吃前的预备工序结束,她一手捏蒜瓣,一手拿勺子,认真享用起这顿晚餐。
吃了几口,服务员将羊肉串上桌。见弟弟还是瘫在椅子里愁眉苦脸,黄杨便问他:“我闹的事,你愁什么?”
“唉……”黄宇秾长叹一声,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脑袋后仰靠在椅背上,望天答道,“愁吃完了这顿,咱俩晚上回家,要迎接什么样的狂风暴雨。以前妈可从不在爸单位的同事面前暴露本性,今天这样她绝对是气炸了。”
“没事,放心吃。”黄杨右一口羊肉碎配面片,左一口蒜,都放进嘴里吃美了咽下肚,悠然道,“只有你回家,我不回。你顶多听她哭一阵,骂我半晚上。不想听就说回屋写作业,这话在她耳朵里就是圣旨。”
“啊,你不回家?”大小伙子嘟着嘴,眼神幽怨。
黄杨乐,凉凉问他:“回去我睡哪?”
“我睡沙发,你睡我的床。我今天专门给你换的新被单枕套。”
“受用不起。”黄杨瘪嘴,“回头妈又念叨我白眼狼。说享了你的福,不知道关心照顾你。”
“……”黄宇秾皱着眉唉声叹气地拿起一串烤羊肉,吃了两块在嘴里……味同嚼蜡。
其实家里不小,他和姐姐本来都有自己的屋子。但姐姐一去首都上了大学,父亲就再忍不了和母亲同睡一房,搬去了姐姐的房间。
此后姐姐放假回来就只能睡沙发。他看不过,争了半天,把姐姐推进卧室,换自己睡了一晚。结果第二天午饭母亲就在桌上数落,说姐姐太自私,都高考完了还娇气什么,不让学业繁重的弟弟好好睡觉。
“姐,”黄宇秾苦着脸勉强吃完一串肉,问道,“那你晚上睡哪去?”
“我去姥姥家陪她。”
“我也跟你去!”
“……”黄杨举着蒜无语。
眼前的黄宇秾哪里像个大小伙子?嘟着嘴撒娇耍无赖,和小时候的跟屁虫一模一样。
“你别跟我去。”她放下手里的饭勺和蒜,目光灼灼地看着弟弟,一脸的郑重,“我有项重要任务需要你完成。”
“什么?”黄宇秾挺起胸膛,眼中满是期待。
“帮我把家里的户口本和爸的身份证偷出来。”
“啊?!”黄宇秾惊叫,一双眼睛瞪得滴溜圆,“姐……姐你要结婚?!别这么想不开呀!不想回这个家就不回,我支持你,帮你挡住爸妈,你在外面好好闯荡就行。可别为了逃出家门就随便嫁人呀!”
“……”黄杨再次无语,提醒道,“现在结婚都不用户口本了,身份证就行。再说我办结婚证用得着咱爸的身份证吗?”
“……”黄宇秾冷静了,认真思索片刻,脸色渐渐沉重。
“那你要这些证件做什么?”他问。
“分户口。我不想留在家里的户口本上。”
黄宇秾的心沉到谷底。他怀着最后一点儿不死心的希望追问:“姐,你是以后不想再和这个家有任何关系了吗?”
黄杨点了下头。虽然沉默,但无比坚决。
“好吧,我帮你。”黄宇秾吸了吸鼻子,红着眼圈问,“但你还认我是你弟弟吧?”
黄杨不看快哭出来的弟弟。她拿起面前的大窑喝了两口,双目涣散地望着路上来回的食客,观察了一会儿,沉声开口:“你要是能抗住咱妈的追魂索命,不当她的传声筒来烦我,我就认你。”
“姐,我能。我一定能!”和黄杨有三四分相似的脸决绝发誓。
黄杨看向弟弟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拿起羊肉串专心吃起这道她也想念了很久的家乡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