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cias!”
西班牙语,谢谢。
中午十二点半,西班牙度假胜地伊比萨岛,帕拉迪姆皇宫大酒店的Porofino餐厅内,一身米色亚麻度假装的伍珩之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挪开,为面前新出现的柠檬水向服务生道谢。
服务生笑着回了句“Un placer.”
西语,乐意为您效劳。
礼貌离开,伍珩之的视线又落回手机上。
“你看什么呢?这么专注?”坐在他右手边,正和对面的丈夫聊天的洪越玲实在没见过儿子在饭桌上对手机上瘾,伸来脖子好奇地问。
伍珩之没遮没拦,洪越玲看了几眼无聊道:“经济学的论文?怎么你失恋受挫,预备放弃科学梦想,打算往钱眼儿里钻了?那还看这些破玩意儿干什么?我给你点本钱,你先去赔光,感受一下商场如战场的残酷。”
“……”伍珩之无语,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十指交叉,无聊地看向落地窗外,欣赏地中海的灿烂阳光。
“嘿。”洪越玲轻轻捣了一下儿子的胳膊,头向他那边微微倾斜,低声报告道,“你九点钟方向,那个棕色卷发的年轻女孩儿三十秒内看了你四五次,眼神都要拉丝了。”
伍珩之懒懒瞥过去一眼,正好和那女孩儿再次投过来的目光对上。
热情的拉美裔姑娘大大方方跟他挥手微笑,伍珩之随意点头应了一下,回正脖子和坐他对面的爷爷四目相望,再不往那边看一眼。
“你看我干嘛?”伍鸿煊因介绍李希不成,没好气地故意问,“我脸上又没你未来老婆的名字。”
“……”
一顿饭前菜还没端上来,伍珩之就被母亲和爷爷分别噎了一回。他带着仅剩的希望去看坐在爷爷身边的父亲——
父亲死道友不死贫道地一摊手,傲娇道:“看我做什么?找媳妇成家全凭自己本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能步履蹒跚地吵着要骑狗了。”
“……”伍珩之彻底服气了。
每年夏日的全家度假,本来是他一年中最放松的几天,结果今年是一步一坎。这才是全家抵达后的第一顿午饭,就给他噎得上不来下不去的。
其实这份难受特别好解决。
只要那天黄杨答应了,今天这张餐桌上就会是一副六十岁以下的享受四人浪漫约会,六十岁以上的爷爷一边思念仙逝多年的奶奶,一边干看着他们傻乐的美好画面。
可惜他带不来黄杨。
伍珩之微一叹气,再次看向窗外,望着那阳光、沙滩、棕榈、微风出神。
真的放不下。
自那天不欢而散后到现在,他始终无法做出决定。
几次拿起手机想要把微信里的联系人和聊天记录统统删除,可每回连应用图标都点不进去……完全下不了手。
回忆着这几天的细节,伍珩之下意识地再次拿起手机。
我不考虑删不删的事,我就看看——他给自己找好理由,点进微信,进入与黄杨的聊天页面。
最底部的消息是那天他主动索要,黄杨发起的五万块钱转账。
他没有确认收款。
酒吧门外的那一番坦诚搅得他方寸大乱。二十四小时内他没能找到把钱收回来,对黄杨坚决不放手的理由。
后来猛然间不需要理由了。他抛却一切严肃的衡量思虑,遵从心底深处最天然直白的念头,点击确认收款,却发现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转账失效。
“唉……”伍珩之看着自己纠结的“遗迹”顿感烦躁,拇指一动,点了下黄杨的头像。
嗯?
进入个人信息页面,朋友圈那一行出现了一张伍珩之没见过的图片。
新发的?
他立即点进去,是一碗放在白色塑料桌上的炒面片。
【留个纪念。】
伍珩之仔细端详照片,见那炒面片做得十分地道,桌子也是国内夜市上常见的款式……
回家了?
一股冲动涌上伍珩之的拇指,可他还是忍住了,没发表任何评论,退出了微信。
这之后,一整顿丰盛的午餐他再没有碰过手机,长辈们也再没有揶揄调侃他,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毕,他拿着手机准备回房间继续看那篇经济学论文,结果刚站起来就听父亲邀请道:“珩之,走,跟爸去喝杯咖啡散散步。”
“……”
伍珩之看母亲,看爷爷,得出了一个还算好的结论——父亲找自己谈话是单独行动,不是被全家推举出来做他思想工作的。
“好。”伍珩之点头答应。父子俩先目送洪女士带着爷爷离开,然后走向了餐厅另一边的酒店花园。
那里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地中海风格中庭。白色石灰岩的墙壁展现出自然的纹理,半圆的拱形门窗线条柔和,与各式各样的绿植交相呼应,一派自然惬意的度假氛围。
伍珩之和父亲在庭院里逛了逛,聊了聊植物,最后走到水池边的一张空咖啡桌旁坐下。
“一杯意式浓缩,谢谢。”他用西语打发走侍者,然后转向父亲懒懒道,“您要跟我谈什么?感情问题的话就算了。您一心扑在科研上,二十三岁被我妈看上直接拿下,实在没什么能指点我的。”
伍父笑,比儿子大二十多岁的相似眉眼明明已经挂上了鱼尾纹,眼神却看着比儿子还单纯明朗。
“我是没什么能指点你的。”他说,“你这种浪子突然回头,只取一瓢的转变我确实没经历过。”
“我算什么浪子?”伍珩之不屑地扭过头去看那石雕小喷泉,“以前的那些人我又不喜欢,现在才是初恋。”
“哦?你就是因为这个被甩的吧?人姑娘嫌弃你一个搞灵肉分离的突然扮起情种了?”
“……”伍珩之咬紧腮帮,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要这样就好了。”他在沉默后转回头对着父亲长叹,“要是只嫌弃我的历史问题,我有一百种办法说服她先和我试一试,然后在未来的日子里证明自己。”
“所以那姑娘嫌弃你什么?”
“她不嫌弃我。”伍珩之脑袋摇得利落坚决,“她特别特别为我着想。她……”
要怎么和父亲说?
肯定不能复述黄杨的原话。
伍珩之把那几句早已熟记心尖的坦白翻来覆去地倒腾,半晌后总结道:“她说自己不适合谈恋爱,不想伤害我。”
“那这姑娘可真够喜欢你的。”
咣!
伍珩之大脑突然炸开。
父亲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他的混沌。
杨杨喜欢我?
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
“可真够喜欢你的”——这句话的意思比喜欢大多了,是特别特别的喜欢!
“真的吗?”伍珩之压抑住荡漾的嘴角,向父亲进一步求证。
“不然呢?”伍父脸上的笑如同二十多年前教儿子加减法那样淡定、自信,“她如果不喜欢你,直接说不喜欢就行了,何必要说是自己的问题不想伤害你?你又不是那种会报复社会的incel
involunary celibae的缩写,字面意思是 “非自愿独身者”,指那些渴望恋爱或性行为却因各种原因无法实现的人。可能持有对女性的怨恨、极端性别主义观点,甚至宣扬暴力等。 ,她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不敢直接拒绝,编谎话维护你的自尊。”
是啊!
伍珩之豁然开朗。
正在此时,服务生端来咖啡。他目光灼灼地说了句“谢谢”,溢出的兴奋把八字胡须修剪得十分精致的男服务生都看迟疑了。
“不客气。”服务生僵硬地笑了一下抱着托盘离开。
伍珩之则直接坐不住了,拿起咖啡杯晃了晃,待温度下降后一口饮尽,站起和父亲道别:“谢谢您的指点。我真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了。这几天被她那番话的内容搅得心神不宁,完全忘了去探索她那样说的动机。”
“等等,你去哪?”
“我……”被父亲拦住脚步的伍珩之迟疑了。
现在去找黄杨吗?
黄杨可不是情比天大,喜欢步步紧逼的跟屁虫给她制造意外惊喜的人。
而且她一直避讳谈自己的家庭。聊都不愿意,他不经同意直接追过去近距离接触,黄杨能有好脸色对他就怪了。
“您的话对我很有启发。”伍珩之朝父亲点了下头,语气十分正经,“我要回房间好好思考消化。”
“哦?”伍父忍俊不禁,语气凉凉地问,“不打算转行了?经济学研究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那是母亲的玩笑话。论文是杨杨前男友的,他是经济学专业。我看他不爽很久了,趁假期比较闲,想要给他找找麻烦。”
伍珩之一本正经地说完,转身回了房间,留下父亲坐在水池边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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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Z:杨杨,那天的钱我忘记收了,再发我一遍吧。】
【WHZ:你回家了?要待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七点,黄杨在姥姥的床上醒来,一拿起手机就看到这两条十多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怎么又要那五万块钱了?
黄杨皱眉头疼。
不是舍不得钱,不是卡里没有五万转不了。
是这钱背后的意义。
洪女士给的分手费,那天伍珩之百里迢迢来实验室楼下堵住她问她要,是为了表白,是为了成为男女朋友真正在一起。
二十四小时后系统把钱退回,黄杨彻底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对伍珩之做了正式的告别。
结果今天怎么又要了?
罢了,这钱本就不该收。至于其他的……或许人家也和自己差不多的想法,觉得这钱莫名其妙,还有些侮辱人,所以必须要回。
再次发起转账。
输入银行卡密码,转账消息一弹出,黄杨就点击屏幕右上角的三个点,打算删除联系人。
结果聊天详情页刚一跳出来,她就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现在就删,那他还能确认收款不?
返回。
等待。
不到十秒,五万块已收款。
黄杨不顾页面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连点了几下屏幕,彻底将联系人删除。
伍珩之:!!!
他看着自己刚发出去的一句问候,前端冒出个醒目的红圈,里面是个白色感叹号,直接一口气梗在喉头。
【Buxus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伍珩之盯着这一行系统提示,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杨杨好棒!杨杨你手可真快!杨杨你太厉害了!
杨杨你给我等着。
伍珩之气得把手机往床上一摔,进了浴室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