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再给我装一笼包子,一个豆腐脑,带走。一共多少钱?”
“十四块五,姑娘。”
黄杨举起手机扫码付款。吃饱喝足的她从早餐店员工手里接过给姥姥带的包子和豆腐脑,道了别往回走。
“姥,我回来了。”黄杨喊了一声拉开防盗门。进屋一抬头就见姥姥站在客厅与玄关的连接处看着自己,脸色跟涂了酱油一样难看。
黄杨第一反应就是往屋里看,扫视一圈并未见到母亲的身影,乐了,问姥姥:“你这是怎么了?丢钱了?”
“你妈……刚给我打来电话。”姥姥一脸沉重道,“她说叫你马上回去。口气硬得很,肯定是要和你算昨天的账。我陪你过去,不叫她骂你。当女儿的嘛,大老远回来,也总得回家一趟,一直在姥姥这里躲着也不是事。”
“哦。”黄杨没有过多表情,把早餐提溜到茶几上招呼姥姥,“你趁热吃吧,我自己回去就行。完事明后天我和小宇再一起过来看你。”
“我和你一起过去,不然你妈那个嘴……”
姥姥不进客厅吃饭,直奔玄关开始换鞋。黄杨一回头,忍不住笑了。
她上前把人拉回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把早饭往面前一放,劝道:“姥~吃你的吧。我长这么大了还要你护驾?再说我昨天犯的事可不小,你想护也护不住。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带你过去,我妈还得多给我安一道罪名,说我拿你当挡箭牌,不让你安生。”
“唉……”六十多岁的瘦小老人唉声叹气,满是皱纹的手迟缓地解着塑料袋上的活扣。
黄杨见状,三两下给姥姥把早饭摆出来。那点儿在心里存了好久的“女不教母之过”的埋怨也不忍说出口了。
“我走了,姥。完事过来看你。”
黄杨告别转身,听姥姥在后面嘱咐她“要打你你就跑。”她笑着应了个“哎,知道了。”关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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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路公交车坐半个小时,黄杨回到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不是说房子有二十年。黄杨十来岁的时候赶上老小区拆迁,全家从六十平的老破小换到了如今的三室一厅。
然后黄杨挨骂的时候就又多了一套新词:你对得起我吗?要不是我勤俭持家、辛苦节约,你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我小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好的条件?你还不知足,不给我好好学习……
黄杨回忆着往事登上三楼,因不知家门密码,只能像个客人一样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但只开了一点。
黄宇秾愁容满面的一张脸挤在门缝中跟她使眼色,看意思是在说姐姐别进来,赶紧跑。
跑个屁。
幼稚。
黄杨伸手把弟弟往后一推,光明正大进了屋。
嚯。
客厅里,奶奶和爷爷坐在沙发最中间,像老照片上的地主老财一样坐得板板正正。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八府巡按的青天大老爷下来惩治贪官一样高傲、威严。
父母分列这两尊“大佛”左右,一个照样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棺材脸,见黄杨进来冷冷地翻了下眼皮;另一个则像是在冷宫里关了二三十年的幽怨妃子,直勾勾盯着黄杨的眼神冰冷如毒蛇一般。
是顺着他们认错,把这几天糊弄过去,还是今天彻底撕破脸?
黄杨迎着这四双眼睛的审视,心中仔细掂量。正纠结间,父亲站起身招呼道:“小宇,走,跟爸下楼,去市场买菜。”
“我不去!”
“赶紧去!小孩子家家,这里没你的事!”
“去,我大孙快跟你爸去,别在这儿捣乱,乖。”
——多有意思的场面,黄杨几乎要笑出声了。
身后是黄家目前唯一大宝贝倔强单纯的抗争,面前是黄家两代媳妇对两个男丁不约而同的回护。
黄杨不禁看向沙发正中间的爷爷。
很想问问他,他是特别乐意当这个一家之主来这里耍威风还是也坐得难受,只可惜太奶已经去世,没办法把他也当宝贝儿子,护着他不卷进家庭的暴风眼?
罢了,问这废话做什么,赶紧进入正题受审要紧。
于是黄杨转过头催弟弟离开:“你去吧。你留在这儿,以后但凡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会把账算我头上,说是我今天教坏了你。”
“……姐。”
黄宇秾抓着门把手眼泪汪汪,开口要说什么呢,就听冯瑞芳叫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再给我挑拨离间一句试试!小宇不学好,不该算你头上算谁头上!你没回来的时候一家人好好的,你一回来你看把全家闹的!小宇的前途都被你闹没了!丧门星!”
啪。
母亲尖刻的声音骂出黄杨从小听了千万遍的“不要脸”、“丧门星”。这六个字听在今天的黄杨耳中,犹如点燃火焰的咒语,把她心中那根伪装乖顺,打算安然度过这几天的心弦彻底烧断。
“妈!”黄杨愣怔间就听黄宇秾抻着脖子一声大喊,“我姐不用为我的前途负责!我的前途也不在昨天的饭桌上!你……”
“走走走!”
弟弟的叫喊被父亲喝断。黄杨见他眉心的川字纹挤得如同东非大裂谷一般不容忽视,使劲戳着弟弟的肩膀,催他也学自己,当个会“明哲保身”的“男子汉”,绝不卷入家庭的战场。
黄杨今天挺赞同父亲的做法,倒不是说她有多疼弟弟,主要是嫌弃弟弟在影响她发挥。
见黄宇秾抱着门岿然不动,黄杨给他使尽了眼色,就差亲自过去推人了,他才松开手跨出门槛。
砰。
大门终于关上。
黄杨转回身迈入自己的这场三堂会审。
“杨杨,来。”上座的爷爷先开口,把黄杨叫到茶几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爷爷知道你昨天气不顺。”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轻蔑地瞪了一眼儿媳妇冯瑞芳,然后用慈祥的目光哄劝黄杨道,“这卡给你,你去买点儿礼物给人王主任一家赔个礼道个歉。你妈不好,你给爷爷奶奶说,以后别在外人面前发火,叫人看了笑话。听话,再给你自己多取两千,在外面上学不容易,爷爷给你补贴一点生活费。”
真有意思。
黄杨盯着爷爷递到面前的银行卡再一次想笑。
她从来没有从爷爷手中接到过零花钱。钱是有给过的,上大学以前的每个春节,爷爷都会给她和弟弟发红包,但每次自己的都比弟弟的少一半。就这钱也落不到她手里,大年三十拿到红包,初一早上就被母亲收走。
所以长这么大,正儿八经论起来,今天还是第一次扎扎实实从爷爷手里拿钱去花。
这感觉很新奇。黄杨用两根手指捏起银行卡问:“这卡里有多少钱?打算让我送多少钱的礼?”
“中午吃过饭,去烟草公司的门市买两瓶茅台,买几条好烟,去给人赔礼道歉。”
“我一个人去?”
爷爷“唰”地一下掉了脸:“你闯的祸还想叫谁和你一起去丢人?这么大的姑娘了,自己去!”
“哦。”黄杨把卡放到茶几上,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问,“那我照你说的做了,人家要是不收礼、不原谅咋办?”
“不原谅你就别回来!丧门星!”
这是母亲突然插入的一句骂。黄杨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直勾勾盯着爷爷要答案。
爷爷不耐烦道:“你一个姑娘家,提着东西上门,人怎么可能为难你?你去好好跟人说,能原谅。”
“是吗?”黄杨笑,瞟了眼双目喷火的母亲,问爷爷奶奶,“我妈给你们告状是不是少说了什么?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是怎么得罪王主任和他儿子的?”
爷爷奶奶:“……”
二老陷入沉默。黄杨见他们的脸上迷惑少、不忍直言多,心中了然,故意道:“不知道啊~我妈帮我欠了人家儿子三万块钱,那小流氓说要我陪睡还账。我昨天把和他的聊天记录摆到了饭桌上,当时还有我爸的另外两个同事在,你们说人家能为一点儿烟酒就原谅我不?”
“你少在这儿架桥拨火、添油加醋!”冯瑞芳抬屁股伸胳膊在黄杨腰上锤了一拳,“我怎么给你欠了三万块!你给人把忙帮了啥事没有!都是你自找的!惹祸精!”
“唉,你好好给盼盼说,动手干嘛。”奶奶一副慈祥面孔,瞪了儿媳一眼,把黄杨往边上一拉。
拉完也没放手。
黄杨垂眼,看着奶奶满是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攥着自己不放,也不挣脱了,静等着这位唱红脸的出招。
老将果然不凡。
黄杨的脸颊被奶奶用另一手轻轻抚摸,好一派祖孙相依的温情画面。
就在这样的温情中,奶奶开口了:“小男孩网上聊天嘛,人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我们盼盼长得这么漂亮招人疼,人家喜欢你,才和你开玩笑那么说呢。你怎么还当真了,昨天把人父子都弄得下不来台。”
“哦,喜欢我是吧?”黄杨尽力压住自己的阴阳怪气,虚心向奶奶求教道,“那你看我要怎么赔礼道歉?万一你说的小男孩还不依不饶要和我睡觉,我怎么弄?就给他睡是吧?”
“……人家爸也是个处长呢。你也二十多了,该交男朋友了。”
黄杨:“……”
她其实没那么生气,因为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还是表现出了犹豫的,抚摸她脸颊的手也垂了下去。
放以前,黄杨就顺着她装傻了。
但今天……
她冷笑着拧手腕挣脱奶奶的“温情”,挑明道:“奶,你也是挺能痴心妄想的。是不我妈给你告状的时候你还挺高兴,晚上做梦都梦到处长儿子给你当孙女婿了?你也不想想就你儿子那个窝囊样,人家凭啥看得上我们家?”
“你这孩子!你……你给我……”
奶奶气得脸涨得通红,一旁的爷爷也是攥着拳头嘴唇发颤。
黄杨见他们这样只觉心中畅快,笑盈盈地等着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二老没有冲她来。
奶奶跺着脚,手指着母亲的面门对黄杨哭骂道:“你爸确实窝囊。你爸要是不窝囊能娶这么个女人,忍受她二三十年?!你爸当年什么样的找不上!鬼迷心窍了寻下这么个不让全家安生的长舌头老婆!一家子的福气都让她闹没了!要不是她,你爸现在早就当领导了,用得着巴结个处长!”
“老妖婆你骂谁呢!你儿子个窝囊废,我跟了他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我上辈子做了多大孽,这辈子嫁到你们黄家……”
黄杨只觉身后一阵风起,紧接着就是母亲推在她背上的一掌。
她侧身让开,给这对纠缠了二十多年的婆媳腾出战场。
欣赏着二人的骂战,以及边上那位随时要背过气去的爷爷,黄杨颇有一种掌握全家命门的成就感在心中 ——“窝囊废儿子 \ 丈夫”—— 原来这才是黄家最灵验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