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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话已尽

作者:其实也挺甜 当前章节:4315 字 更新时间:2026-5-9 21:44

一场全由黄杨挑起的婆媳大战,奶奶和母亲足足对骂了近半个小时。

放以前,黄杨会战战兢兢,会哭着在中间劝和,会发愁母亲挨了奶奶的骂,回头气就要撒在她身上。

但今天,她纯看热闹。

看两个并不姓“黄”的女人互相指责对方毁了黄家。看姓黄的一家之主爷爷在边上煽风点火,帮腔作势。

都这样了,为什么不离婚呢?

这是黄杨十来岁上就有的疑问。

爷爷奶奶和父亲都嫌弃母亲无知狂躁,整个家被她搅得没有安宁。在黄杨很小的时候就对着她抱怨母亲这不好那不好,都是父亲瞎了眼。

母亲也是,黄杨从来没有在她口中听到爷爷奶奶或者父亲的一句好话。

所以他们为什么不分开?

这个困扰了黄杨十多年的问题,今天好像被她观察出了答案——他们享受这样的生活。

不是有过很多选择,体验过很多种生活后,单单就喜欢这么过;而是他们的精神世界太贫瘠,贫瘠到这个家就是他们的一切,贫瘠到无法从其他活动中感受自己的价值,只有争吵——

吵得脸红脖子粗,最恶毒的话射出去恨不能当场把对面气到吐沫子,才能让他们感觉到情绪输出的爽快。

一遍遍申明自己对这个家的贡献,一遍遍指责所有人都居心不良,拖后腿、使绊子,只有自己心如明镜、鞠躬尽瘁为这个家奉献了一切。

两个并不姓黄,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女人就这样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一生之敌,当成了自己一切痛苦的根源。

真有意思。

黄杨在一旁冷眼观看,丝毫没有上去劝解,把自己刚才这番剖析对二人详说的打算。

她以前做过这样的努力,写信把心底最深处的话挖出来给母亲看,写信给父亲劝他离婚,结果母亲撕了信对她极尽嘲讽,父亲冷着脸说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大人生下了弟弟,那她就不是小孩了。她要付出自己全部的时间和心力去照顾。

大人给她提供不了一个安静安全的生活环境,她是小孩,她活该受着,她少管。

少管就少管。

黄杨在这场婆媳大战中不发一言,哪怕母亲和奶奶都把手指指到了她脸上,她也平静无波。

直到奶奶骂累了,叫起爷爷走人,她才对着二老的背影问:“爷啊,这就走了?说好的给我补贴的两千块生活费呢?不给了?”

老头拧着眉,闭着眼,走出门啐骂道:“你这辈子别想花我一分钱!我们黄家没有你这种丧门星!”

黄杨欣慰地笑了:“好。这话我可记牢了。你最好也别忘。以后再给我打电话,追着我骂不孝,我可半句都不忍。”

老人没有回过身和黄杨续二场接着吵。看那憋着一股怨气下楼的背影,黄杨确定自己这番“嘱托”在他们听来也是废话。以后但凡遇上什么事,照样追魂索命的电话打过来理所当然地压榨她。

榨呗。

反正有国门和整个亚欧大陆隔着,到时候他们就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是不是和他们一样纯当发泄,说过就忘了。

砰。

黄杨后退把门关上。

母亲怨毒的目光早就死死地扎在她的后背等着发作呢。黄杨感觉自己要是再不接茬搭戏,后背衣服都得被烧出两个窟窿。

转头,视线对上,母亲一秒都不耽搁地开了口:“‘丧门星’把你骂错了?你怎么出了国好的不学,光学坏的?学了一身六亲不认的臭毛病回来!连礼义廉耻都不知道了!”

“你知道。”黄杨笑回,“你既然知道礼义廉耻,怎么贪财媚权没个够?那三万块钱拿着烧手不?花起来心安理得不?”

“你!”

黄杨两句话瞬间就把母亲气成了一只煮熟的螃蟹。

到这程度,怎么可能一个“你”字就能了结?

嘴快手更快的冯瑞芳高高举起右掌,满心的愤怒就靠这一下发泄呢,结果居然被女儿架在了半空。

冯瑞芳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儿抓住自己腕子的手。全部气血上涌,再次发力誓要狠狠扇下,扇得女儿认清这个家里到底谁给谁当妈!

“妈。”黄杨把母亲的手甩开,用最冰冷的声音划下一道线,“我不可能再让你打我了。你今天就是气死在这儿,我都不会让你得逞一下。要么你好好说话,要么咱俩对打,进医院、进派出所、上新闻。”

“……”冯瑞芳呆住。两只浑浊的眼球木木地盯着女儿。

黄杨可不认为母亲这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后的惊醒。

她太了解母亲了,这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就像是面对一口用了二十年的高压锅,平时闭着眼拨弄的安全阀今天突然活过来了,把她的手挡开不让她泄压。

这不是活见鬼了么。

冯瑞芳虽然迷信,但还没迷信到相信世界上有鬼会附身活人的程度。

所以只是安全阀出了毛病,修修就好。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冯瑞芳用食指指着黄杨的鼻子,眼睛亮得渗人,“我打你还打错了?不是我这么多年的辛苦教育,你能成人?能出国上名牌大学?忘恩负义的东西!还想对你妈动手!来!你试试!你今天动我一指头试试!”

黄杨当然不会动手。

母亲梗着脖子跟她耍无赖,她可不会跟着气血上头,对着耍狠卖刁。

黄杨微微偏头,避开母亲的食指,淡笑道:“说到出国上学,这我确实得谢谢你。但凡你能安静一点,少打骂我几次,我都不可能咬着牙跑那么远。”

“我怎么不安静了!我还要怎么安静!我这样都被你们黄家要欺负死了!你还要我安静?!”

女儿的那抹笑如同点燃冯瑞芳的一捆炸药,登时,当妈的气得面部肌肉扭曲,跳着脚张牙舞爪。

叫喊了几声见女儿无动于衷,不哭不害怕,像看人耍猴那样看着她。她便开始对老天爷哭诉起来,脸一仰,拍着大腿叫喊道:

“老天爷啊!我怎么遇上这么一家人!老的欺负我,小的忘恩负义看不起我!就收了三万块钱都是错了!我把她养了一身的本事,她不该报答我吗?又不是我叫她去卖的,她把正经事给人办了不就行了。非要自己找下贱,还怪上我了!”

“……呵。”

黄杨只剩下这声笑了。

“下贱”两个字母亲咬牙切齿,恨不能把她生嚼了的模样十多年来始终如一。

再辩论三万块钱的事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

黄杨确信自己哪怕这会儿一刀抹了脖子,大声抗争说自己有权拒绝收这三万块,有权不接王家父子的活,母亲都不会理解的。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了几句话。

这是黄杨压在心底存了很多年的话。即便知道出口后母亲大概还是这幅样子,她也打算说出来。

说完就走。

“妈。”黄杨深吸一口气,冷眼看着母亲陈述道,“‘妈’这个字在我心里单纯只是个称呼,没有任何特殊意义。我这么叫你,是因为我只能这么叫。我对你没有任何别人家孩子对妈妈的牵挂和爱。

“我出了门从来不想家。我做梦虽然也梦见过你几次,但都是噩梦。在梦里,要么你是鬼,要么你总是哐哐砸门,追在我身后,让我无处可躲。

“有时候我真的很纳闷,你这套教育我的方法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姥姥是个和善的人啊,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一个……”

骂人的词黄杨终究说不出口。她停顿半晌,问已经不再叫天抱屈的母亲:“姥姥这么打过你吗?”

“她凭啥打我!”冯瑞芳抻着脖子,瞪着眼,“我又不像你这么欠管教!谁叫我命不好,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

黄杨彻底没话了。

她倒也不后悔最后这番冷情的剖白说给了这么一个糊涂人。

反正该说的她都说了。母亲要是这辈子都不明白,到死都觉得自己最有理,那也算一份无知的幸福。

“我丧门星是吧?”黄杨最后一叹,“我以后不会进这个门了,你放心吧。”

“……”冯瑞芳傻了。

叫喊得嗓子半哑的她终于看清了女儿最后的眼神。

那眼神她以前从未见过。

就算闹得跳楼那次,女儿从窗外收回身子看她也没今天这么冷。

女儿要跳楼,半个身子出去僵了一会儿又缩回来。

她问怎么不跳了,不是气性大得很嘛。女儿说楼下有人,怕砸到连累无辜。

那时候她多乖啊。低着头委屈,老老实实听自己骂了几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怎么今天……

今天没闹跳楼啊。而且今天她一下都没打上,就指着骂了几句就……

冯瑞芳困惑,冯瑞芳委屈,冯瑞芳万分不解地死死拽住跨出门槛的女儿。

“你干嘛去!你给我回来!”

这不是黄杨第一次跨在门槛上被冯瑞芳往回拽。

以往她抗争一会儿就屈服了。

毕竟还要上学。就算她有流浪打工自力更生的心,也得考虑母亲会追到学校把她扯回家的结局。

那时她真的无处可去。

可现在不一样。

黄杨狠下心,拧住母亲的手腕,和她僵持了好几分钟。在衣摆都被扯烂后,她终于脱身,逃下了楼,逃出小区,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断绝了被母亲追上的所有可能。

五六个小时后,平城另一头的某快捷酒店内。

黄杨在大厅接过弟弟送来的户口本、父亲身份证,还有自己的行李箱。

“姐,你早上是怎么治妈的?”黄宇秾一脸的好奇崇拜,“妈今天哭得好厉害。我和爸中午回去,她都没跟爸吵架,就是一个劲地哭。”

“哭自己命苦,不该生我呗?”黄杨冷笑着问。

弟弟不说话了。那表情很明显就是姐姐猜对了。

“哭吧。她啥时候能哭明白了也算好事。”黄杨无所谓地把自己上午说的话复述给了弟弟。

黄宇秾唉声叹气,低眉观察姐姐半晌,问:“姐,你真的不难过吗?你都那么说了,妈还是老样子执迷不悟,依然把错都推到你身上。”

黄杨摇头:“不难过。时间在我这里,她到底有老的那天。人年富力强的时候总想不到终有一日,他们要靠儿女的眼色和良心过活。”

“……”黄宇秾听懂了姐姐这句话背后的残酷,他沉默半晌,对姐姐承诺道,“姐,你放心在外面闯荡吧。爸妈这里有我照顾。他们以后要是对你好,你高兴了就回来看看。他们要还是这样,你也就没必要回来了。”

黄杨抿嘴挤出一个凉薄的笑。

她最后轻轻拍了下弟弟的肩膀:“明天早上我去派出所办手续,弄好了就给你打电话,你把户口本和爸的身份证放回去。以后他们要是翻户口本发现了,你咬死装不知道就行。”

“好。”黄宇秾点头,神情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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