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羞愧的平静语调如同一罐柴油浇到了母亲的一腔怒火上,登时电话里的骂声更大了。
黄杨早就练成了走耳不走心的神功,剪完指甲用消毒湿巾擦工具、收拾碎屑扔垃圾桶。都做完了她挤出一大坨护手霜在手上,开始做手部按摩。
“我咋这么命苦,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有啥用?别人家的女孩儿是贴心小棉袄,我不求你贴心,就是临时手头紧,问你借个钱周转一下都不行。我上辈子是欠了你黄家多少,遇上你们这一伙白眼狼……”
得。这是骂累了,开始进入前二十年后三十年的诉苦阶段。
母亲的抽泣不能让黄杨有分毫的动容。她认认真真按摩,并开始思考刚才给学生写的申请策略还能怎么优化。
“……盼盼,你听妈一句话,你这样丢人呢……”
这是哭够了又开始晓之以情,黄杨百无聊赖,翻阅起枕边的爱伦·坡小说集。
“谁都觉得我养了个好女儿。你看你小时候多乖多听话,亲戚朋友谁见了不夸。你咋长大成这么个样子了?你是老大,小时候全家人把你抱在怀里疼,后来你弟都没享受过你那时候的待遇。你咋能这么践踏人心呢?啊,孩子?”
这是到了试图以恩情感化的阶段,看来是真累了。
黄杨放下书问:“你说的借,那啥时候还?”
“……”
沉默。
沉默中爱伦·坡的小说翻过一页,黄杨做好了迎接最后一波暴风的准备。
“我的老天爷啊!我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大的孽!生下这么个讨债鬼!当妈的问女儿要钱还得借!我咋这么命苦,嫁到你们黄家,先受婆婆小姑的欺负,再受你的气,咱俩到底谁给谁当妈?!还有你那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废物爹……”
又是这套词。
黄杨也累了,她等不到这一轮哭诉结束,冷冷打断道:
“妈。钱我是绝不会出的,别在我这里浪费口舌了。”
“你!盼盼!”
嘟——
母亲的尖啸戛然而止。黄杨给手机断网断信号再充上电,滚进被窝安心闭眼。
此时她就一个想法:
向李智宇借三十六万出国留学简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决定。
母亲就算把肺气炸,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去学校找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她从教室里揪出去辱骂。
钱是自己的,时间是自己的,空间也是自己的——绝对安全。
黄杨感受到这份安全,疲惫顿消,精神居然兴奋起来。
怎么办?还要早起呢,得干点儿能助眠的事……
黄杨看向床头柜上用防尘罩罩住的逗逗鸟。
起床,再洗手,给小玩具消毒。
钻回被窝先上P站,翻了八九页都碰不到一个男演员长得好看的视频,只能靠自己的想象力了。
黄杨跳转成人小说网站,从排行榜上找到一篇文笔细腻,有氛围感的认真品读起来……
事实证明,适当的睡前自慰确实有益于安眠。
周六早上七点,黄杨精神抖擞地爬出被窝,吃过早饭、洗漱完毕来到实验室。
此时国内正值半夜,留学机构绝不会联系她聊工作,于是黄杨就把最需要专注的任务安排在早上,一心一意坐在通风橱前摆弄培养皿里的微生物。
嗡,嗡。
装在口袋里的手机因来电震动起来,黄杨心里咯噔一下。
好在她正戴着耳机听歌,Siri给她报上了来电号码。
本地陌生号,不是+86的国内来电。黄杨心下一松,语音指挥Siri接电话。
“早上好,是黄小姐吗?我是卡地亚的客服专员。”
卡地亚?
是她知道的那个珠宝品牌吗?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
“我是黄杨。请问你有什么事?”
“我们的VIP客户唐先生为您订购了几份礼物,留下了实验室的地址,我现在就在楼下,请问您方便下来签收吗?不好意思,我尝试过上楼,但保安不允许。”
唐景铄?
黄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昨天告别时唐问她今天什么安排,她随口说要来实验室干活。结果这货不是闲聊,是带着目的问的,顺利让送货的客服堵上门了。
“我拒收。”黄杨没好气。
“唐先生想到了您会拒收,嘱咐我务必送到。您正在忙是吗?我可以在楼下等。”
无语。黄杨抿了下嘴唇压住火,客气道:“麻烦你在楼下稍等,我先打电话问一下唐。”
“好的,黄小姐。”
“嘿,Siri,打电话给唐景铄。”
嘟——
“早上好~杨杨~”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传来了唐景铄慵懒的少年音,黄杨确定这货在专门等她。
“你为什么要送我东西?”她问。
“赔你的啊。我把你的戒指扔了,自然要赔你新的。”
“什么戒指?”
“嗯?杨杨,唉……”
黄杨戴着耳机,唐景铄的一声叹息过于清楚,就好像这人正站在身后贴着她耳朵一样。
这一刻的亲密感觉是黄杨未曾预料到的,她被这一声叹息激得后腰肌肉一紧,想起了戒指的事。
“我是该高兴你这么利索就忘了李智宇送你的定情物,还是该伤心咱俩昨天刚见过面你就把我扔戒指的事忘了?”
“高兴吧。”黄杨一本正经地回答,“高兴有益于健康,活得长。”
“活得长也得你陪着我才有意思。”
“我可以陪……”
“打住!”唐景铄一声喝,威胁道,“你再跟我提不恋爱光睡觉的事我就……我就……”
“我就”半天也没“就”出名堂,唐景铄被挫败感压得没了声。黄杨立即递台阶,温柔道:“礼物我不收了。戒指的事无所谓,不用你赔。”
“不,我就是要送。好容易把你手上的戒指扔了,你必须戴我的。”
无聊。黄杨心里吐槽,嘴上却挺温柔:“太贵重了,我不收。你别为我花钱,没必要。”
“我想花。”
唐景铄不为所动,少爷脾气上来,语气里的烦躁压不住了,飞快道:“你留着吧。哪有送礼物被退回来的道理?我好歹也是他们的VIP客户,你拒收,他们肯定背后笑话我。没几个钱,你戴着玩呗。要是不收,我就让送货的每天按时按点去实验室楼下等你,直到你收下。”
“……”
黄杨想到自己打工时被顾客为难的经历,松了口:“好,我收。挂了吧,我正忙着。”
“嗯。闲了回我消息。”
通话结束,黄杨懒得为这事儿脱掉防护手套下楼,于是回拨送货人的号码,告诉他先让大厅保安签收,然后专心忙起手里的工作。
所以直到下午五点多,她收工准备回家时才看到唐景铄到底为她破费了多少。
保安交给她好大一个血红色的卡地亚袋子,里面足足有五个珠宝盒。
黄杨坐在大厅会客区的沙发上挨个打开,猎豹头、三色金、长钉……唐景铄这是把卡地亚戒指最有名的几个系列都买给她了。
钱多烧得慌。
黄杨默默骂了一句,挨个把五枚戒指戴在左手的每根手指上,拍照,微信发送图片。
【唐:杨杨手真漂亮。明天我再买两个,你一周七天轮着戴。】
漂亮?
黄杨看看自己暴发户般俗气耀眼的左手,面无表情地选了个扭屁股开心的小熊猫发过去。
紧接着还有一句话:【五个就够,周末法定节假日,手指休息。】
【唐:既然是法定假日,那明天你闲了吧?我去找你好不好?】
本周唯一的休息日,黄杨不想笑脸迎人,随手就编了个理由搪塞:
【明天虽然不用来实验室干活但最近有篇论文要交,我还没动笔呢。下周吧,我有时间了就提前联系你。】
【唐:好。杨杨注意休息。】
黄杨用一个可爱的再见表情包打发掉唐景铄,摘下手指上的戒指放进盒子,起身去找保安要了个黑色大垃圾袋,把印有卡地亚logo的礼品袋装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正准备离开,就见手机屏幕一亮,收到一封新邮件。
【From: Alexander Pearson】
看到这个名字,黄杨心一沉,怀着一百二十分的不情愿点开邮件。
【嘿,黄。昨天教授给我们布置了一项任务,你没来实验室,我不确定有没有人通知你。现在需要你写一份文献综述,关于近三年心血管领域的前沿科研成果,重点关注基因编辑疗法和纳米靶向给药。如果下周五不能完成,那最迟28号发给我。可以吗?】
可,以,吗?
黄杨有说不可以的份儿吗?
她又不是第一天到实验室,又不是第一次收到Alexander发布任务的邮件。
【收到。我会尽快。】
黄杨忍着火回复,完事儿把手机往腿上一扔,瘫在单人沙发里仰头长叹:
上辈子到底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被老天爷盯住一刻也不放松。
前一秒随口撒谎,以论文为借口推掉会面,下一秒她就收到给人当碎催写文献综述的差事。
什么“教授给我们布置任务”,还用她周五没来实验室做借口。周五她本来就不用来!
而且如果真是导师布置任务,那好几个人一起开会,和她关系不错的学姐一定会立刻发消息告诉她。
怎么可能过了一天,由他这个关系很一般的学长通知?
心血管领域……没记错的话Alexander明年本科毕业,准备在硕士阶段研究的方向就是这个。
所以这文献综述大概率不是导师交代的任务,是Alexander私下使唤她。
那怎么办?
还是得写。
给导师告状?
这样的念头黄杨多一秒都不考虑。纯属浪费时间。
Alexander深受导师喜欢,两个年纪相差很大的男人一脉相承地傲慢自大,喜欢压榨人。
他多次当着导师的面对自己颐指气使,从来没被制止过,她现在转发邮件告状有屁用?
忍吧。
忍到明年Alexander毕业,忍到后年自己也本科毕业就好了。
反正也没听说过导师手下曾有哪个学生受不了压力跳楼自杀的。别人能挺过来,她就能。
忍过这个,研究生阶段一定擦亮眼睛选个公平正义的好导师!
黄杨用这样的信念支撑自己站起身,提着黑色垃圾袋,拖着疲惫的步子去乘地铁。
本来还想晚上做顿炒面片,用碳水把自己撑饱,好好睡个懒觉来着。
这下好了,公寓楼下买一角披萨凑活吃了,抓紧时间开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