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杨已经好久没在做饭时把自己弄伤了。
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可以把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均匀,给全家人整治出一桌四菜一汤。
上次做饭切手是什么时候,她已经完全记不得了。但这回切个姜丝,就不小心给左手食指上拉出一道一厘米长的口子,见了血,她很清楚是什么原因。
她太兴奋了。
那种不顾对方感受,不讲事实道理,任意霸凌的感觉真的很爽。
然而爽完了呢?
黄杨后背发凉。
挣扎了十几年,回头发现原来母亲就住在自己身体里。只要她想,就随时可以变成她的模样,甚至能从中体验到爽感……
“切手了?”
黄杨正恐惧着,忽然手腕被伍珩之抓住。
对自身的厌恶之感一时还未能褪去,她皱着眉拧腕,说了声“没事。”想要把手抽回。
嗯?
目标未能达成,手腕纹丝不动。
黄杨疑惑地抬眼去看伍珩之的脸。
这一看她更疑惑了。
刚刚那样围追堵截、胡搅蛮缠都不生气,这会儿为什么脸色阴沉了?
“疼么?”
见伍珩之问得严肃,黄杨没有应付,点了下头:“好久没切到手了。刚才一晃神,大意了。”
“多疼?”
黄杨扫了一眼离开冷水冲洗后,又渗出新血的伤口,蹙眉抱怨:“挺疼的,十指连心嘛。”
“哦?是吗?我看你一声不吭,以为你痛觉出了什么问题,不知道疼呢。”
欸?
伍珩之一向对她说话坦荡,怎么突然也冷嘲热讽起来了?
被她刚才的一顿无理输出感染了?
黄杨一头雾水,抬眼对上伍珩之冷冽幽深的目光。
这是真生气了。
为什么呀?
嫌弃她夺了刀,把他挤开,自己又做不好?
“你呀~”
黄杨正思考着,伍珩之的食指就朝她额头伸来。听这两个字的语气,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那就闭眼受着吧。
结果落在她额头上的力道根本称不上“戳”,轻得像羽毛扫过。
“我在生气。”伍珩之垂下手,放弃一切迂回招数,直白道。
黄杨睁开眼,点头:“这我看出来了,但你为什么生气?我又没把刀划到你手上。”
“呵。”伍珩之气乐了,倒吸一口气幽怨道,“与其被你无视、当个废物,还不如划我手上呢。”
“啊?”
“……”伍珩之哑然间泛起心疼。
黄杨是个多玲珑剔透的人啊,却在这方面如此迟钝。
他都提示到这一步了,她也没反应过来应该冲他喊疼,让他来处理。
可见以前发生过多少次这类事情,她都是默默咽下,从未指望过外界的疼惜和照顾。
伍珩之张口想继续问下去,可一看黄杨指尖的鲜红,他闭上嘴立即离开厨房,去玄关的储藏室拿急救箱。
提着箱子回来,黄杨已经用餐巾纸裹住伤口,靠在水池边发呆。
伍珩之打开急救箱,先用碘伏消毒,然后创可贴包扎。
期间他一边处理一边问:“杨杨,如果你一个人的话,会叫疼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
黄杨垂眸,见伍珩之像修复古籍似的小心翼翼对待伤口,终于恍然大悟。
“不会。”她回忆往事,淡然道,“特别小的时候有次和父亲出门,摔破了膝盖挺严重的,哭了。他嫌我走路不看道,多事、不坚强,让我一瘸一拐地回去找母亲处理。母亲也骂骂咧咧,说我什么都干不好,连个路也不会走。自那后,我好像就没跟人叫过疼了。”
“……”
伍珩之没回应。他低着头只顾处理伤口,令黄杨看不见他的表情。
这让黄杨有些不安,接着申明道:“所以我不是无视你。这点儿小伤我自己就处理了,用不着一惊一乍。”
“不是一惊一乍。”
伤口被贴好创可贴,专注的男人单手捧起她的脸,眼珠一错不错地盯住她。
黄杨被盯得乱了呼吸节奏,感觉托着她脸颊的手掌是那么热,热得把她胸腔里的心脏都化成了一汪温泉。
“杨杨,受了伤,无论大小,叫疼并且向亲近之人寻求关注和照顾都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你父母的处理方法是错误的。你被他们压抑,习惯了忍耐,是不健康的。”
黄杨清楚这话正确无比,她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然后呢?”
还有然后?
黄杨疑惑地和伍珩之对视,从他的耐心温柔中看清了自己被指引的方向。
“然后改。”她歪着头笑答,“以后再有这种事,我就敲锣打鼓地跟你撒娇。”
“Exacly.”
伍珩之的声音落得很近,黄杨还没反应过来,压在唇上温热的触感已经断开。
人转身走了,黄杨依旧呆滞在原地。
不是。
“敲锣打鼓地撒娇”是她胡诌的夸张,怎么就正确了?难道以后真得这么做?
别说以后了,现在就得当场改。
黄杨正发着愣,伍珩之就提着刀回来了。
他执起黄杨没受伤的右手,刀刃朝着天花板,用刀背在她手指上一比划,然后放下,用幼儿园老师期待小朋友掰手指算十以内加减法的眼神瞅着她。
“……”黄杨不知道自己是该把手抽回来笑他幼稚,还是任凭一颗心脏泡在他能溺死人的细致温柔里……
“嘶……好疼。”
她屈服了。
她投入伍珩之怀中,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颈边撒娇。
似乎这样也不能够完全将胸腔里的悸动、窝心倾泻而出。
黄杨闻着伍珩之脖颈间令人舒适安心的洗衣液气味,放下所有防备和后顾之忧,只为了这一刻的感觉虔诚回应道:
“珩之,我也喜欢你呀。”
后来……
那天的晚餐味道如何,吃得怎么样,黄杨早忘了,或者说伍珩之压根没给她记住的机会。
她心意一动,吐露出那句话,当时伍珩之并未怎样,只是用亮得吓人的眼睛看了她两秒,然后在她唇边吻了一下,就转身去炒菜了。
黄杨吃得挺美,期间还跟他讨论何时搬家,要送室友Clara什么告别礼物。
两人谈得很融洽,伍珩之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直到她擦干净厨房台面,关上洗碗机的门……
伍珩之就堵在她身后,一脸的“时间终于到了,我总算可以放肆”的悠哉流氓样。
“不可以在厨房,这里是做饭的地方。”
——这句是黄杨那晚提出的所有要求里,唯一被执行落实的。
至于其他……
她被化成了水,揉成了面团,在各种各样的姿势和距离下,把那句“珩之,我也喜欢你。”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当然,伍珩之也在无边无尽的耳鬓厮磨间,不断地说着“杨杨,我好喜欢你。”
将这塑造成了一句能让黄杨失去所有筋骨力气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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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太棒了,亲爱的!恭喜你有了新男友!”
周三的上午十点,黄杨在切尔西区的豪宅里,被度假归来的伊芙琳询问近况。
她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伊芙琳将她紧紧搂住,衷心恭喜。
“谢谢。”
黄杨被她的开心感动,也是满怀感慨地回抱。不过在分开后,她还是依据事实,一板一眼地纠正道: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只是互相喜欢,然后目前住在一起。” ???
伊芙琳脸上的疑惑不解,二十多个小时前黄杨就在伍珩之脸上见过。
经历一晚上的纵情欢愉,他起床弄好早餐,阳光开朗、信心十足地跟黄杨确认名分。
然后黄杨是这么回答他的,如今她也是一模一样的话解答伊芙琳的疑惑——
“‘男朋友’这个头衔对我来说不是专门给喜欢的人的。比如上一任男朋友。和李智宇在一起的初期是有好感的,但真称不上多喜欢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合适,可以处。
“而且不是那种专一的相处,只是对扮演他女朋友不排斥。所以相对的,‘男朋友’这个词对我来说仅仅是一种社会身份,并且由于之前的不认真对待,导致这个身份在我心里是可背叛的、可玩弄的。因此——”
“因此这辈子你永远不要把我当你男朋友。”
这是伍珩之昨日早晨的回答。
至于现在的伊芙琳?
五十六岁的智慧女人用历经世事,包容一切的赞扬目光欣赏黄杨,轻拍她肩膀感慨道:
“杨,我第一次见你对男人如此认真。看来你很珍惜和他的感情,不想让任何负面因素影响你们。”
这是黄杨从未想到的角度,她像是被铜锤敲了下脑袋,楞在当地。
半晌,她心服口服接受伊芙琳的解读:“是的。我很珍惜。”
“我真是为你高兴。”伊芙琳摸着黄杨的头发,用看亲生女儿的眼神注视着她,满脸的幸福笑容。
幸福。
这也是黄杨最近的感受。而且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如今她很踏实地沉浸其中。
不像以前,即便她来到这里留学,没打算再回去。但每次出游,或者去了什么高端场所,她都会心虚不安,觉得自己是抛弃家人,独自享受世界的白眼狼。
真好呀!
黄杨看着窗外灿烂盛放的金光菊,头一次生出了十足的心安理得,觉得这一切美景、幸福自己都配拥有,可以安心享受。
因为这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劲头,她今天给伊芙琳备餐做饭都状态满满,超常发挥。
一时灵光乍现搞出的两道新品让伊芙琳赞不绝口。
就这样,黄杨带着无比满足的好心情结束了今日的私厨工作,优哉游哉地散步欣赏沿路风景,往地铁站走去。
嗡。
手机震了一下。
黄杨停住脚步,掏出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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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果然把我删了。我已经抵达伦敦,我们见一面吧,请你吃饭,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