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杨在笑什么?
她笑Raymond这个老白男真是傲慢粗暴到了极致。
她有一百种方法能证明自己的名字必须出现在作者栏,Raymond也绝对清楚这一点。
但他还是狂妄傲慢地将她先用后扔,完全不怕她抗议闹事,为什么?
不就仗着权威教授的身份和手中的资源吗?
不就是蔑视她这个小小的亚裔本科生,觉得她只能逆来顺受,任劳任怨嘛?
所以闹是不闹?
黄杨坐在电脑前攥紧拳头,眼睛里射出蓄势待发的锐利锋芒。
闹——最坏的结果就是书念不下去半途而废。
为这论文署名的事值得吗?
好像值得,因为这不仅是一个项目不署名的事。
她要真忍了,那以后在实验室里就是牛马中的牛马、耗材中的耗材,成了谁都可以任意拿捏压榨的对象。
但好像也不值得。
还有两年就本科毕业了,大不了以后摆烂,非暴力不合作,混到学位证后立马走人,硕博阶段擦亮眼睛换个正常的导师……
不,不能混!
黄杨刚刚有些放松的拳头再次紧握,并且比之前还要用力!
时间是她自己的,本科阶段毫无建树,到时候申请硕博有哪个好导师能看上她?
所以要怎么弄……
怎么弄都先得把证据掌握在自己手里。
黄杨拳头松开,目光冷静下来,开始在电脑上一通操作。
不管之后打算采取何种策略,目前固定证据都是最紧急重要的。
跨越大半年的研究项目,她从头干到尾,这会儿把所有痕迹当做证据来收集,那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放平时,这种操作琐碎又重复的工作,黄杨干着干着就会走神疲惫。
但今天,一团盛怒的火焰顶在胸口,她坐在电脑前目光如炬,十指翻飞,那叫一个精神抖擞,热火朝天。
明明已经忙了一整日,过了下班时间,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跟饿。一边收集整理证据,一边在脑子里推演之后的行动策略,整个人进入了纯粹高效的心流状态。
嗡——
完美的状态被手机振动声打断。
黄杨被迫刹车,不耐烦地转动眼珠去看手机屏幕。
见是伍珩之来电,她一下反应过来,看了眼电脑上的系统时间。
居然已经六点四十八了。
黄杨接通来电,连忙道歉:“喂,我错了。实验室有事在忙,忘了和你说。你先吃饭吧,别等我了。我忙完就回去。”
“没事。你几点可以结束,我过去接你。”
“……”很寻常的一句话,却把黄杨说沉默了。
醇厚柔和的男声犹如一捧清泉,将她因愤怒而火热的大脑浸泡得熨帖惬意。
“好。”黄杨带着笑回,“大概还得一个小时。我差不多弄完的时候,给你发消息你再出来。”
“行。我们一会儿见。”
和伍珩之的通话结束,黄杨对着手机又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投入证据收集工作。
晚上八点多,两人一起坐在了餐桌边。
黄杨少见地在拿筷子之前先拿起了手机。
咔嚓。
给这桌寻常的三菜一汤拍照完毕,她带着怡然的笑把照片导入备忘录,打字纪念:
【人生第一次,有人专门等我回】
拇指停在字母J上,黄杨心绪翻涌。
这里是家吗?
和在意、喜欢的人住在一起,被牵挂着一日三餐,感到放松和安全,怎么会不是家呢?
即便这个家会在未来消失,也无法否定这个地方、对面这个人此刻带给她的感觉和意义。
【人生第一次,有人专门等我回家一起吃饭。很幸福。】
黄杨坚定地打下这句话,收起手机专心享用晚餐。
所以劳动成果被白嫖,项目论文被除名的糟心事呢?
伍珩之连一顿寻常的晚饭都不独享,要等黄杨忙完了一起吃,那黄杨呢?
还是以前那样,不指望、不信任,习惯性地隐瞒,凡事自己扛?
今天还真不是。
黄杨在对着致谢部分笑的时候就想到了伍珩之。
淌眼抹泪儿地跟他诉苦告状,把从进实验室以来,受到过的所有歧视压榨都倾倒出来,然后在他怀里一哼唧,坐等他为自己伸冤,趟平一切?
黄杨相信他有这样的意愿,更有这样的能力。
但她实在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只是想想这个场面就心头升起一股恶寒。
她会把这件事分享给伍珩之的,会向他征求意见,但不是现在。
她已经想好了,先跟Raymond约见面谈一次,了解他的态度。然后再分享给伍珩之,向他请教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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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四,上午九点,黄杨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最近是暑假,项目论文又已经定稿投刊,Raymond有好几天没出现在实验室了。
但今天,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现身办公室,给黄杨省了一道打电话、发邮件约见面时间的的流程。
咚咚。
黄杨手捧一杯Raymond常喝的Lavazza经典卡布奇诺,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请进。”
黄杨推门而入,脸上不带一丝笑意。
“噢!黄!是你啊!”老白男稳坐办公桌后,张开两肘,绅士热情道,“太巧了!我正准备约你见面,谈一谈呢。”
“谈什么?”黄杨走上前,把咖啡推向Raymond,笑得比以往见导师更甜,“是miRNA的论文把我除名的事吗?”
“……”虚伪的绅士笑容在Raymond脸上僵了一秒,然后很快又活泛起来,“看来你对我们的项目很关心,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黄杨放平嘴角,不点头、不说话,就这么站着,隔着一张办公桌静静地和鹰钩鼻的Raymond对视。
没有人捧场,他脸上的伪善社交笑容凝固了几秒终于保持不住。
Raymond眨了两下眼睛,换了副严肃面孔,对黄杨手掌下压,示意她坐。
黄杨扯过放在一边的椅子,端正坐下,拭目以待。
Raymond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黄,作为你的导师,我当然清楚你有多优秀。但是论文署名这个事,我们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
“《欧洲心脏杂志》是心血管领域的顶尖期刊,你才读本科三年级,过早挂名可能会被审稿人质疑‘资历不足’,反而影响录用。
“而且这个项目不是只有你在做贡献。Alexander马上要申博,Vivian在争取奖学金,他们比你更需要这个署名。你还在本科阶段,将来机会有的是。”
“所以您承认我的名字本该出现在作者栏的,是吧?”黄杨不带任何情绪地问出这句话。
问得Raymond一呆。
她见状冷笑,大大方方地把手机解锁亮屏,展示在桌面上:“我没有录音。您放心。”
Raymond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那种虚伪的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
“黄,我很清楚你有多优秀。我对你的未来非常有信心。而且我也没看出你想以后专攻心血管领域的倾向,所以这次署名对你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你就不要计较了吧?我知道你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女孩儿,一定不会让大家为难,破坏实验室气氛的,对吗?”
无耻。
黄杨盯着Raymond的鹰钩鼻,那种捏紧拳头猛砸上去的冲动在她胸中激荡。
但还不是时候。
她无声地吞咽了一下,笑着问:“您对我的未来有信心是吧?所以您作为我的直系导师,打算在日后如何兑现这种信心?这次我可以不计较,但如此遭遇让我不得不担忧自己在实验室的前景。”
“……”
一丝质疑打量的寒光闪过Raymond的眼底,但他迅速调整好了表情,展现出一个非常热情积极的笑容:
“当然!黄,我太理解你的感受了。换作是我,恐怕早就沉不住气。要知道,做科研最看重的就是你这种既有才华又能管理好情绪的年轻人。
“往后机会多的是,这个项目只是个开始。后续还有个关于其治疗潜力的研究要启动,我打算让你牵头动物模型组……”
Raymond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黄杨盯着他鹰钩鼻下不断蠕动的两瓣嘴唇陷入沉思。
“……所以黄,请不要灰心,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将来一定会做出比我更大的成就!”
这两瓣嘴唇终于停下,黄杨脑子里的天平指针完全倒向一边——他在撒谎。
是啊。
Raymond夸奖她的经历屈指可数,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miRNA这个项目启动前。
为了让她这个牛马更好地拉磨,他把她叫来这里,说了差不多的一篇话。
那时候可没提你才大三,资历太浅,以后投稿可能不会把你的名字放在作者栏。
所以现在怎么办?
陪着Raymond演下去,附和他吗?还是这会儿就翻脸?
关键此刻翻脸又能怎么样呢?指着鼻子骂一通,Raymond就能改变主意,把她的名字加上去?
不可能的事。
黄杨被理智拉住了冲动。她站起身点头微笑:“谢谢您的肯定。耽误您这么长时间,非常抱歉。再见。”
“好。有问题随时找我。”Raymond带着得体的微笑,伸出他体毛旺盛的右手。
黄杨低眉看了一眼,压下厌恶,平静地握上,点头告别。
人走了。
Raymond往真皮座椅里一靠,看着桌上这杯黄杨带来的Lavazza咖啡轻蔑一笑。
无聊软弱的亚裔,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勇气,居然敢直接来问责论文没署名的事?
还说什么兑现未来?!
可笑。
一个亚裔女孩儿离开家庭和祖国,跑到这里来讨生活,以为进了名校就能跨越阶层、融入他们?
不还是买咖啡、打杂的命。
就这她也必须感激自己,给了她往世界名校的教授办公室送咖啡的体面身份,而不是在某个赌场、红灯区里被人当成取乐的对象。
“呵。”
Raymond笑得像个刚刚鞭打完奴隶的农场主老爷,动作十分优雅地端起咖啡啜饮一口。
咚咚。
门又响了。
Raymond放下咖啡,“请进。”还未完全出口,门就被大力推开。
是黄杨。
是他从未见过的,沉着脸,气势汹汹的黄杨。
“你要干什么?!”Raymond说着就蹬腿把座椅往后滑,想要站起来教训。
结果这女孩儿速度奇快,几步就走到桌前,抓起他刚放下的咖啡,揭开杯盖……
哗。
香浓丝滑的卡布奇诺浇了他满头满脸,一滴都没有浪费。
“这是我为您买的最后一杯咖啡,请您务必享用干净。”黄杨笑得跟做咖啡的店员一样礼貌标准。
说完,她花了两秒把Raymond狼狈错愕的样子认真印在大脑里。
欣赏够了,利索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