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进。”
黄杨依言推开书房门,和双手放在键盘上的伍珩之四目相对,陷入诡异但和谐的沉默。
伍珩之:“……”
他以为是陈姨有事敲门,结果居然是杨杨。
不是说去实验室吗?原以为她又要忙一天,还计划好了中午过去,和她一起在外面吃午饭呢。
怎么才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
黄杨:“……”
礼貌敲门,换来一声十分好听利落的“进。”推开门后是乱中有序的大书桌,和坐在书桌前被打断工作状态的青年教授。
黄杨差一点就稍息立正,来句“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
啊哦~
咚。
趴在门边书架上监视伍珩之工作的狸花一声夹子音,跳到地上。
它竖起蓬松的大尾巴,对着黄杨眯了眯眼睛,伸了个懒腰,姿态从容地从她身边走过,去猫屋玩自己的去也~
沉默被狸花打破,伍珩之双手离开键盘,问得认真:“怎么了,杨杨?”
他这态度一端正,黄杨猛然间虚了心——昨天要面子,坚持独立自主,装着不说。今天意气用事闯出大祸了,来向人咨询怎么收拾烂摊子……
“没什么,想你了。”黄杨抠着门把手,说这话的脸都是木的。
伍珩之怎么可能看不出异样?他宠溺一笑,起身朝黄杨走来。
被这男人如冬日暖阳一般的目光笼罩着,黄杨退后关门的手生生停住,眼睁睁等着他走到面前,把自己拉进书房关上门。
这间屋子里就一张办公椅,伍珩之没有轻佻地坐回原位,把黄杨抱到腿上。他只是走到书桌边,向后微微一靠,双手握住黄杨的手,又轻声问一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问话的声音越轻柔,黄杨就感觉压在脖子上的份量越重。
她把头垂得低低的,研究伍珩之修长干净的手指。半晌,在这双手的主人好像没有限度的耐心等待中吐出四个字:“我闯祸了。”
伍珩之一愣,数着黄杨缓缓扇动的无辜睫毛,问:“多大的祸值得你这样?你把医院还是实验室给点了?我没看到附近出火警的新闻啊?”
噗嗤。
黄杨被这假设逗笑,抬起头对上伍珩之无限包容的眼睛。
“我……”她舌尖顶了顶上牙膛,略有些窘迫地问,“伍教授,如果有学生冒犯你,故意给你兜头泼了杯咖啡,你会作何反应?这事算是很严重吧?”
“……”
伍珩之没有立即回答,黄杨心一沉,乖乖地看着他等。
最后等来了……
开心?
这是开心吧?
面对伍珩之盛满笑意,越来越亮的眼睛,黄杨疑惑不解,无所适从。
她局促地抽手,却不想对方握得很紧,根本不让她躲避。
黄杨无法,将头扭向一边。
随即,紧握她的手松了一只,温暖的手掌托起她的脸:“杨杨,你长本事了,居然会发脾气羞辱导师了。”
“……”黄杨无语凝噎。
在伍珩之温柔如水的眼睛里,她没发现一丝反讽。这句“你长本事了”居然是完完全全的夸赞?!
“你别惯着我。”黄杨不悦,板着脸往反方向一扭脖子,离开伍珩之的手掌。
“好了。”握住黄杨的大手轻轻一扯,温言软语的提问传入她的耳朵,“跟我说说吧?Raymond怎么惹到你了?”
黄杨转回头,几句话交代清楚自己泼导师咖啡的前因。
伍珩之没有立即做出评价,他微微抿唇想了片刻,神色正经地问:“杨杨,你返回泼咖啡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不打算在实验室干了?下定决心要闹翻了换导师?
“你们学校临床医学专业里,有两个教授和我关系不错。你要是打定主意要换,我现在就帮你联系,不耽误下个学年的进度。只可惜牛津不接受半路转学的学生,我们还是得异地两年。你申请硕博的时候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因素,到我身边来?”
啊?!
黄杨半张着嘴,面对伍珩之这番提问和设想,完全失了方寸和机敏,一时间不知道要从哪句话开始惊讶。
“泼咖啡的时候怎么想的?不打算在实验室干了?”——她初听这两句以为是诘问责怪,反思的话都冲上喉头了,突然下一句就是帮她兜底想出路。
合着这俩问题就是单纯好奇呗?
再说“转学牛津”。
这两个词她做白日梦都没敢往一起放过,就这么被伍珩之轻轻松松,带着遗憾的语气说出来了。
敢情要是真能转,她就这边在国王学院泼完导师咖啡,那边就美美更上一层楼,直接圆梦牛津呗?!
还有最末一句。
伍珩之现在就计划两年后,她已经不惊讶质疑,只有动容了。但这语气轻松的“到我身边来”是不是有些过于看得起她了?
当初她申请国王学院,就已经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再加上运气才得到的结果。
然后现在告诉她,两年后你来牛津?!
黄杨决定先从这句荒唐话反驳起。
“伍教授,”她微微眯眼,唇角带笑,“可能最近咱俩一桌吃饭、同床睡觉给了你错觉,觉得我和你智商相等、天资一样,目前在国王学院读书,只是因为我对这所学校情有独钟,绝不是因为自己没本事上牛津。”
不错,这话有效果。伍珩之被说无语了。
黄杨脸上露出胜利的得意笑容。
然而这笑容并未维持很久,就彻底僵在脸上。因为伍珩之捧起了她的脸,给她来了这么几句——
“杨杨,你也知道咱俩同吃同睡啊?所以结束异地恋的任务怎么可能完全交给你来努力呢?我虽然不能现在就给你转学,但帮你联系我的同事,促成你本科毕业后过来深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黄杨对上伍珩之自信又深情的眼睛,脑子里就四个大字——
学术妲己。
“这……”她正要吐槽,伍珩之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额头。
紧接着,托着她脸颊的手放下,这男人把话题拉回眼前:“这件事我们以后慢慢聊。现在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泼咖啡的时候怎么想的?”
“……”黄杨又语塞了。
如此亲密的距离,整个人被笼罩在伍珩之的关注下,让她不得不把潜意识里的那个想法挖出来面对——
如果她的世界里没有眼前这个人,今天同样的遭遇,她会返回去泼导师咖啡吗?
百分之八十不会。
她在恃宠而骄,她在把伍珩之当成自己的底气去放肆。
“我……”黄杨羞愧不已,一咬牙,说实话,“就是忍一时越想越气,然后因为有你在,也不谨小慎微了。脑子一热,就奔着发泄去了。不过我不是一定要你负责!”
话锋一转,她抬起头急急为自己申明:“我只是潜意识里有了这样的安全感,并不是真赖上你了。返回去敲办公室门的时候我已经想好,最坏的结果就是书念不成,失去学生身份。那就先在这里黑下来,有工作能赚钱就饿不死,以后再慢慢找其他出路。”
“我明白。我也相信你有能力为自己的将来负责。”伍珩之醇厚真诚的嗓音安抚了黄杨的焦躁。
她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就听伍珩之接着说:“其实我问你怎么想的,不是问你泼咖啡的动机。我问的重点是你除了泼咖啡以外,有没有后续的诉求和计划。我不信你是那种气上头,发泄完就两手一摊的人。”
噢!问这个呀。
黄杨后退一步,说了个“你稍等。”转身离开书房。
没一会儿,她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回来,往书桌前一坐,打开电脑,向伍珩之展示三个文件夹,挨个介绍道:
“这两个文件夹里是关于这次项目论文,我深度参与其中的证据。这个是关于开创性工作的。里面有完整的证据链能证明 miRNA-21预后模型的核心参数优化是我独立完成的。
“这个里面是事务性工作的证据。证明我全程参与了此次项目,完成了大量的样本收集处理,随访数据追踪和制图工作。
“最后这个文件夹是关于以前的。不只有Raymond长期压榨我劳动的证据,还有他最爱的学生Alexander,有样学样让我帮他干活,还试图骚扰我的证据。”
伍珩之听到最后,本来就难看的脸色又往下沉了一个度。
黄杨是仰着头跟他说话的,见他这样,打开第三个文件夹,找到一段音频,点击播放。
二倍速放完,她补充背景:“Alexander真的很恶心,之前几次言语上的暗示我都没能录音。只有这回,就是那次维也纳的研讨会,第一天晚上他喝了酒来砸我的门,我录音了。
“我想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既然得罪,那就都得罪完。所以这次也想把他捎带上。”
“好。”伍珩之压下愤怒和厌恶,点头称赞道,“你准备工作做得如此详细,我感觉自己都没有用武之地了。这些证据提交给学校的学术委员会,还有期刊编辑部,只要他们不偏袒不包庇,胜利就在你这边。”
“嗯。”黄杨得到肯定,目光也变得坚定明亮,“我就两个诉求,对期刊那边,就是论文也必须署上我的名字。对学校这边,我要求换导师。”
“这很正当。”伍珩之点头,但神色并不轻松。
他提醒道:“你完全占理,但还是要小心Raymond。他不是个正直讲理的人,你不泼咖啡,只用证据说话,往学术委员会和期刊编辑部投诉他,他都不可能善罢甘休。现在你泼了咖啡,激怒了这个无耻之徒……”
伍珩之没有把话说透,但黄杨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她不屑地一耸肩,语气轻松:“来呗。我都做好打黑工的准备了,还怕他?他要是讲理,这事儿就在学校内解决。他要是不讲理,那我就要动用舆论武器,给这个沙文主义的老白男曝曝光了。”
所以带着破釜沉舟的心,做好打黑工的心理准备就真的够了吗?
黄杨还是低估了她激怒的这个沙文主义老白男。
一个多小时后,此刻的不屑、轻松荡然无存。她面如死灰地又敲开这间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