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耳朵后方,发梢上的一滴咖啡坠落在肩头。
这声音本不可能被听见,但Raymond死死地盯着被黄杨甩上的办公室门,就是听清了这声咖啡液下坠,没入衣料的响动。
她怎么敢的!
谁给她的勇气!
Raymond如烈焰般炽热的愤怒目光几乎要把门烧穿,然后就能追上刚刚离去的黄杨,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学生化成灰烬!
滚去地狱里吧!
砰!
本来安静立在桌上的铁质笔筒直直飞出,狠狠砸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呼……”
Raymond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再睁开,眼睛里射出的凶光从炽热烈焰转为阴冷冰霜。
实验室旁边就有淋浴间,但他没有立即起身去处理身上的狼狈,只是抽了几张纸巾擦干脸上的咖啡。
黄杨,你给我下地狱去吧!
Raymond将带着咖啡渍的纸巾狠狠揉捏成团砸在地上。然后他冷静地打开电脑,找到储存办公室监控录像的文件夹,将刚刚黄杨的拜访完整截取下来。
录像有声音怎么办?
抹除是没用的,当证据提交给学院后他们肯定会索要原始视频。
Raymond目光一沉,点击播放键。
视频放完,如刀刻般的法令纹左右一拉扯,展现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他可没亲口说“我错了,你确实有资格在论文上署名。”
他只是出于一个教授对学生的关爱,以安抚的口吻赞扬她的贡献。为了不打击她的自信,给出了几个与实力无关的不署名理由。然后鼓励她,许诺她一个美好的未来。
多棒的导师啊!可换来的是什么呢?是这个女孩儿去而复返的癫狂。
黄杨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Raymond想到这里,眉头紧锁。
如果在事情发生前,有人问他,你的学生里谁最胆大,谁最有可能反抗挑衅他,泼他咖啡。他想都不用想,黄杨绝对是最后一位。
这个女孩儿完美符合他对亚裔的刻板印象,聪明、柔顺、勤劳、沉默。
所以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
喝了酒还是磕了药?
Raymond回想起自己脸色稍微一变,她就掏出手机申明没录音的敏捷样子,否定了这两个猜测。
不是药物或者酒精的作用,是这个女孩儿的性格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变的?发生了什么?
最近她好像回过一次家。
难道是家里中了彩票,不屑于在他手底下求学了?!
“哼。”Raymond嗤笑一声,打开邮箱检索与黄杨往来的所有邮件。
最新一条就是她七月初提前完成制图任务,解释说自己要回国几天。
再往前……
Raymond如鹰隼般冷漠凶狠的目光落在了五月三十一日早上八点的一封邮件上。
【……我因身体不适,预约了家庭医生,所以无法出席下午的实验室会议,请您见谅。】
身体不适?
Raymond想都不想,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他在NHS
英国国家健康服务体系(Naional Healh Service)的简称。
行政部门工作的朋友。
只花了不到五分钟,一张心理鉴定报告呈现在了他的电脑屏幕上——
轻度抑郁加解离型障碍,因被人挂在网络平台上造谣网暴而引发。
哇喔~
Raymond挑起双眉,一脸惊喜,手指在桌上敲击出欢快的节奏。
“喂,亲爱的Eva女士……”他满面春风地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学院行政办公室的电话,简单的两句寒暄后进入正题。
“我的一个本科三年级的学生刚刚在办公室里情绪失控,突然做出攻击性行为,把一大杯咖啡泼到了我的头上。作为导师,我非常担心她的心理状态,所以建议学校心理健康团队介入,评估这名学生是否需要支持,以确保其自身及他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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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伍珩之见黄杨推开门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连忙起身向她走来。
黄杨呆滞地眨了两下眼睛,用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刻板地回答道:
“我刚收到学校心理健康部门发来的邮件。他们说根据Raymond提交的办公室监控录像和书面报告,需要对我做一次心理评估,要我明天下午三点务必出席。”
伍珩之停在黄杨面前,露出一个轻松的安慰笑容:“没事。质疑精神状态,借用心理健康测评打压报复是他们的惯常手段。
“你放心去。如果Raymond插手评估,制造出对他有利的结果,我就联系有BPS
BPS 是英国心理学会(Briish Psychological Sociey)的缩写,它是英国心理学领域最具权威性的专业机构
认证的独立评估中心,为你预约‘平行评估’。”
黄杨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伍珩之衬衣前襟上的贝母纽扣缓慢而坚定地摇头:“结果肯定对Raymond有利,而且他不需要插手。”
“……”伍珩之的笑容落下,眼睛里盛满了疑惑和凝重。
“你等着,我拿给你。”黄杨说得有气无力,转身离开的脚步也比平时沉重。
很快,她提着一张报告回到书房门口:“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Sociey咖啡馆外。你直接揭露我给田静涵写作业的事。
“我和她那天在咖啡馆里相见是在谈和解赔偿。她在网络上挂我,造谣生事。我用一张心理鉴定报告‘赚’了她三十万。就是这个。”
黄杨递上报告,凉薄一笑:“当时我的律师妍妍姐还以为是假的,误会我和出具报告的医生关系好,还打算要个联系方式当人脉来着。”
“所以是真的。”伍珩之单手捧着文件,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凝重。
黄杨缓缓眨眼算作点头。伍珩之执起她的手朝阳台走去。
【轻度抑郁加解离型障碍】
是该庆幸这个“轻度”还是该担忧这个“解离型障碍”?
伍珩之握着黄杨的手,走一步想一步,三步后,他决定先怪自己。
“……抑郁症要装得像,我好多要钱。”——那天的最初,他坐在咖啡馆的卡座里,在还未认出黄杨的时候就听见了这句话。
然后呢,他一直以为是假的,是黄杨为了教训田静涵装出来的。
即便后来他为了多了解黄杨,和她正确相处,读了些心理学书籍,也从未想过无意间听到的“抑郁症”有可能是真的。
而且绝不是报告上的“因遭受网络暴力而引发。”
一时间,那几例黄杨在自我压抑、避而不谈的缝隙里透露出的家庭旧事涌上伍珩之心头。
阳台到了。
他将黄杨按在太阳底下的一把舒适躺椅上。
黄杨沐浴着阳光,形势再严峻,也挡不住此刻她实在想笑:“嗯,Dr. Wu,谢谢。这病就是得多晒太阳,营养均衡,没事出去走走,跟人交流。你放心……”
黄杨没能说完,因为伍珩之的手掌盖住了她的嘴:“我绝对放心你。你已经很厉害了。”
“……”黄杨调节气氛的玩笑意图荡然无存。
被伍珩之真诚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感觉一句“你已经很厉害了。”比以前听过的所有心理医生的谆谆引导都要有用。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黄杨舒心一笑,扒拉下伍珩之的手掌,将话题扯回当下,“但学校肯定不会像你这样想。有了我泼咖啡的视频和这张鉴定报告,再加上明天的心理评估结果,我妥妥的校园危险分子。”
“……”伍珩之在黄杨腿边坐下,垂眸看着手中的鉴定报告,神色严峻。
半晌,他抬起头道:“明天下午你正常去,我们先看结果。这两个诊断依然存在也没事,评估报告上是要写清原因的。
“如果Raymond插手,将原因解释为你的个人问题,那我就给你预约第三方机构的‘平行评估’。你手上有详实的被长期压榨的证据,足以说明片刻的情绪失控与遭遇学术不公具有关联性。
“而且你也不要被动等明天的心理评估结果。除了接他的招以外,也要出自己的牌。期刊编辑部那边……”
黄杨默默听着,将伍珩之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渐渐地,她感觉身下的躺椅并不只是一张普通的藤编椅子这么简单。
因为她长这么大从没有像现在坐得如此踏实过。
哪怕自己亲手惹出了这辈子最大的麻烦;哪怕在可预见的未来,她有一场复杂的硬仗要打。
Raymond要把她认定为精神病赶出学校?
不,黄杨一点儿不怕了。
怎么就能这么踏实呢?
她看着伍珩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