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明媚,夏昼悠长。
中午一点多,伦敦到牛津的火车上,刚从国内返回的唐景铄脑袋靠着车窗,双眼半眯,似梦似醒地晒着太阳。
忽然,几句熟悉的母语从身后传来:
“……我不管!你们当初接活的时候怎么给我保证的?!说好的论文包过,现在被导师查了,打回重写,还不止一门课!就你们这样的也好意思出来赚钱?”
呦~这是哪位同胞不学无术又如此倒霉?
压在唐景铄眼皮上的瞌睡虫被这几句话赶走。他坐直身体,分辨出说话人就和自己背靠背,竖起耳朵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
“这两门课的论文你们之前给别人代写,安全通过了多少次都与我无关!现在的情况是我作为你们的客户,付了钱没有得到相应的成果,你们必须负责到底!尽快按照教授的要求给我提供合格的论文,保证我拿到学分!”
还行,虽然不学无术,但谈判气势不错,思路也算清晰。
唐景铄从口袋里掏出上车前买的苹果汁,就着后座的倒霉事边听边喝起来。
五分钟后,他摇头可惜果汁被浪费了。
倒霉蛋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车轱辘话,他都无聊得开始佩服电话那头的论文枪手了。
果然是搞服务业的,这耐心他着实比不上,要给他,电话早撂了。
欸?
真撂了。
背后男生的饶舌戛然而止于一句咬牙切齿的“我操。”
所以论文咋办?自己憋?还是再找别的枪手?
唐景铄坐火车无聊,替背后的同胞操起闲心来。想着想着,就开始好奇倒霉蛋是个什么样子。
反正无事可做,他转头对身边的棕发美女抱歉致意,请人家稍稍让开空间后,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回来的路上,唐景铄看清倒霉蛋的脸,一口气梗在喉头想锤刚才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自己——是李智宇。
唉,这趟厕所上亏了。为了看这货专门起来一趟,不值,很不值。
似乎唐景铄散发的不满太强烈,专心摆弄手机的李智宇突然抬眼看向了他。
唐景铄没躲,坦坦荡荡地翻了个大白眼,坐回自己的位置。
刚落座,李智宇扒着椅背站了起来:“你他妈谁?刚才什么意思?”
唐景铄慢悠悠仰头,斜他一眼,笑问:“你这两门课的论文,研究对象是我的名字,还有刚才那个白眼?操好你自己的心吧,我爱翻谁翻谁。你个找枪手代写论文,学术不端的还好意思来质问我?”
“你!”李智宇怒发冲冠,扬起拳头,吸引了周围几位旅客的目光。
唐景铄不屑地看了一眼他宣誓武力的手,忠告道:“论文不管了?学分修够了?准备和我打到警察局去,再让导师对你刮目相看一点?”
“……”
“……”
剑拔弩张的对视间,李智宇举起的拳头软了。
见他这样,唐景铄也主动后退一步,率先挪开了视线。
牛津站到了。
唐景铄这次下车比以往都慢,不近不远地缀在李智宇身后,优哉游哉地欣赏这个倒霉蛋的背影。
都要进入八月了,按理说上学期的课程论文早就盖棺定论,被教授们抛诸脑后了。
这会儿突然被打回来,还不止一门课……
真是个霉到家的废物。
唐景铄最后白了一眼李智宇自带丧气的背影,往停车场走去。
回家只待了二十来天,阿斯顿马丁上并未积太厚的灰尘。拉开车门坐进去,电瓶也没亏电,车子一切正常。
嘿,不赖~
尤其是配上一直看不顺眼的家伙倒了大霉,就更不赖了~
唐景铄舒心无比,满意地敲了敲方向盘,往公寓驶去。
牛津市不大,十几分钟后,他就抵达了目的地。
车停好,人提着行李箱上楼。唐景铄哼着轻快的旋律来到公寓门前,伸出大拇指……
嗯?
门锁怎么坏了?而且是开着的。
完了!
唐景铄浑身血一凉,手指轻轻顶开门,一米八多的瘦高身形呆若木鸡。
将近十秒的沉默过去,以他为中心,走廊回荡起一声地动山摇的“我靠!!!”。
“喂,女士,我住在……”唐景铄骂完直起腰,不往里面迈一步,立即掏出手机报警。
“对,我的公寓被洗劫一空。他们翻遍了所有的屋子,拿走了一切能拿走的东西……”
电话打完,气愤不已的唐景铄双臂抱胸,习惯性地想要往门框上靠。
不行!指纹。
想到这一点,他生生停住,后退一大步,望着门里的狼藉苦笑无语。
偷得那叫一个干净啊。
所有抽屉都给拽了出来,每一个柜门都被打开。肉眼可见的,衣服、鞋包都没了,只有书本、文件被扔了一地。
客厅已经这样,那卧室柜子里的几块昂贵手表和宝石配饰就不用想了。还有他的电脑、游戏机、限量版手办模型……
唐景铄越想越心疼,最后咬着下唇连看都不忍看了,挪到一边,靠在走廊的墙上等警察上门。
十几分钟过去,俩身高差不多,一胖一瘦的男警官提着工具箱从电梯里出来,走到他的面前。
出示警官证,询问基本信息,三个人在门口交流几句后,都穿着鞋套进了屋。
胖的负责询问笔录,瘦的负责采集现场痕迹。屋里的活儿干完,唐景铄又跟着他们离开,去负责这栋楼公共监控的办公室查看视频。
一共三个贼,穿着牛仔裤黑卫衣,戴着黑头套身手矫健。在七月十九号的凌晨两点多登堂入室,满载而去。
“你对他们的身材和步态熟悉吗?”胖警官指着监控视频问唐景铄。
唐景铄摇头:“一点儿也不熟悉。”
“但他们肯定知道你。”胖警官说,“他们来到这里直奔你的公寓,很明显对你有一定了解,知道你有钱,而且最近回国不在这里。”
唐景铄无奈点头:“我平时上课开着一辆跑车,穿的也都比较贵,被贼盯上,我不觉得奇怪。”
警察走了,虽然采集到了指纹,但唐景铄也没抱太大希望。
英国这样的事可不少。连球星、演员家中遭贼上了新闻,大都也只能不了了之,更何况他这样的普通有钱学生。
唉……
告别警察,唐景铄走在人行道上,被灿烂的阳光照得垂头丧气。
散漫地往公寓的方向走了一段,他忽然变了脸色,浑身来了劲,对着路边小草一个虚空飞踹。
都怪李智宇!
这个扫把星自己倒霉还不够,还往外传染!
公寓楼的地下车库里有比他更好的车。怎么人家都没遭贼,偏偏就他被洗劫一空?
“该死的!”
唐景铄对着小草骂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靠着一股怒火回到楼下,他又颓了。
上去干嘛?收拾被贼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凭吊失去的心爱之物们?
唐景铄仰头对着公寓窗户深深叹了口气,行尸走肉般地往花坛边一坐,双目涣散。
孤独、无奈、疲惫……
才二十出头,在家族宠爱中长大的青年最后拿起手机,打给父母。
“……我没事,妈。贼是十九号半夜上门的,早走了。”
“我还有钱,手机、证件都在。幸好我回家的时候带上了笔记本电脑,跟学习有关的资料、作业都没事。可台式机被偷,上面有我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游戏进度……”
对着亲妈,唐景铄滔滔不绝地讲起被贼偷走的宝物们。
电话那头的母亲专心听着,不断安慰,直到他说完说过瘾了,才建议道:
“景啊,整理房间的事你叫个保洁弄吧。弄好了也别回去,直接退租。咱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们这回是等你不在才上的门。那万一以后手头紧了,没耐心等你离开,直接盗窃改抢劫绑票了怎么办?太危险了。”
“嗯。”唐景铄乖乖点头。
“你先去你表哥家住一阵,我给他打电……”
“不去!”唐景铄一听母亲提起伍珩之,立即从乖宝宝化身叛逆儿子,竖起两道眉毛打断母亲的话,“我看见他就烦,才不要住在他家!一会儿我就给大姨打电话,搬去她那里住几天。”
“可你大姨不住牛津啊。”
“没事。”唐景铄梗着脖子坚持,“反正最近没开学,我去她那里散几天心再说。”
“也行。”
唐景铄又和母亲叽咕了一会儿,结束通话后心情好了一大半。
于是他拨通洪越玲的号码,用挺轻快的语气开场道:“喂,大姨~我回家这几天牛津的公寓被贼洗劫了……”
十几分钟过去,通话结束。唐景铄不再是之前跟亲妈梗着脖子,宁死不和伍珩之同个屋檐下的倔强样子。
他对着大姨发来的表哥现住址陷入纠结。
“哎呦,大姨最近特别忙,不在英国。你姨夫也出国去开学术会议了,去我家没人照顾你。这样,你去珩之爷爷那里,和他玩几天,等我回来就过去接你。”
——这是唐景铄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考虑眼前这个伦敦地址的原因。
比起没有血缘关系的长辈,他宁愿和伍珩之在一个屋檐下横挑鼻子竖挑眼。
“你表哥那里呀,珩之最近不在牛津,在伦敦。他……不是一个人住。也行,你去帮大姨看看他和你未来小嫂子相处得怎么样。你们三个好好玩,等我过几天回去正好请你们一起吃饭。”
——这是唐景铄对着这个破地址,一万个不想去的原因。
“未来小嫂子”……
还能是谁?
可真急切啊。把他喜欢的人抢走,连这里的家都不要了,追过去金屋藏娇。
所以自己要过去吗?
过去干嘛?
让伍珩之充分体会胜利感觉,把他赶出来?还是被留下上眼药?
唐景铄又是翻白眼又是冷笑,一想到这两个人白天黑夜都在一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靠!
他又狠狠地凌空一踹。然后猛地站起,对着空气发泄道:
“我偏去!凭什么只能你给我上眼药,我也能让你不舒服!赶我?那我就给大姨打电话。我可是被偷得一无所有,拿着‘圣旨’去住的!
“而且我今天还有被李智宇那个倒霉鬼传染的晦气加成,非给你俩搅黄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