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杨，阿姨求求你。”
黄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感觉是自己变幼稚了。
因为她竟然为这样一个无关之人的话产生了情绪波动。
她居然感觉到了一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龙王归来的爽意——你也有求到我头上的时候。
要知道即便是当初，这位长辈在饭桌上问她家庭背景，给她难堪的那个瞬间，她都没想过终有一日要叫她后悔求饶的爽文打脸情节。
“呵。”黄杨坐在书桌前，拨弄了一下手边的圆珠笔，为自己的幼稚发笑，然后就是凄凉。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走了什么大运，先是王晨铭的妈领着她儿子来道歉送礼，然后又是李智宇的母亲一改高傲刻薄，对她用上了“求”这个字。
她需要这两位母亲的尊重吗？
别人的妈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有自己的亲妈，冯瑞芳。
冯瑞芳会在未来的某天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跟她说句“对不起”吗？
无所谓。
这三个字出现在黄杨心中，让她清楚意识到自己觉得凄凉并不是因为盼母亲改性道歉而不得。
她只是在感慨自己的决绝。
她发现自己不需要、不期待家人的后悔道歉。
父母这会儿就算把电话打进来，态度比李智宇的妈更诚恳，她也不会对断亲的决定有一丝动摇。
“杨杨？”手机还在通话中，那头等不到黄杨说话的李母小声叫她。
听得她难受。
“请叫我大名。”黄杨冷淡道，“您别叫我叫得这么亲热。我和您的关系没到这个份儿上。
“……”
为儿子低头的高傲企业家夫人陷入沉默，黄杨觉得她在咬牙切齿。
没事，反正着急的是对面。她开了免提，把手机往旁边一放，继续在电脑上做自己的事。
大概十来秒后，李母调整好了：“黄杨，阿姨想请你帮我们照看下智宇。”
“为什么？”黄杨握着鼠标，边看文献边问，“你们买不着机票？最近确实是旅游旺季，票紧张，不过您可以去大型旅行社问问，紧急报个旅游团，他们跟航司都有合作的。”
“……”
手机又没声了，黄杨恍然：“对不起，是我这个穷人没见过世面还瞎出主意了。您哪里用得着报旅行团买票，直接包机解决问题。”
“不是的，杨，黄杨。”李母叫完名字，似乎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哀怨道，“田家倒台，有多嘴的人传谣我们和他家是联姻关系，合作很深。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早晚陪着一起完蛋。我们家的人如果现在出国，会被客户跟合作商误会的。”
“哦，误会你们畏罪潜逃是吧？”黄杨用一种轻松的语气点破李母的隐晦，这导致对面再次没了声音。
不过这次的无声很短暂。李母很快忍了下来，说：“是。所以我们暂时不能过去，想请你照顾智宇。你看在以前和他好过的……”
“行了。”黄杨不再看文献，盯着手机眉头微蹙，“您这句就不必要了。我们是以男女朋友的身份相处了挺长时间，但真谈不上多好。您提这个完全勾不起我的怜悯之心。”
“好，不提了。阿姨求你过去照看几天，反正也是暑假，不会耽误你的学业。一切费用我付，现在就给你转……”
“别。”黄杨再次不悦打断，“我没时间照顾，有也不想。现在我可以过去看一眼，把他的具体情况转告给您。其他的您自己想办法，住院这几天有护工、护士管，您不用操心。出院后可以找个华人保姆，您钱多就奖励她吧。”
通话结束，黄杨对着手机又是一句抱怨：不早半小时打来，这样她就不用自己坐火车，可以和伍珩之一道去牛津了。
所以现在给他打电话说自己要过去？
黄杨眼珠一转，笑了。
不打。
在“突然出现，搞捉奸戏码”这件事上，她已经零比二落后了。
今天必须扳回一局。
李智宇运气不错，或者说他喝酒不老实，一个人灌闷酒也是个漏勺嘴。
总之，七百毫升的伏特加空瓶摆在那里，人却只昏迷了一个晚上。
黄杨上午十一点到的时候他已经醒过一次，吃了点东西后在睡觉。
她没有立即把人叫醒，而是先出门和护士了解情况，然后给李母打电话汇报。说完了，她加上李母微信，回到李智宇的病床前，把人叫醒，让这对母子视频通话。
两人聊了十几分钟，李母心疼儿子实在虚弱，依依不舍地挂断。
黄杨收起手机告辞走人，结果脸色蜡黄，和他亲妈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李智宇一伸手拽住了她的衣摆。
“黄杨，你真好。”李智宇笑得比鬼都难看。
黄杨去掰他拽衣服的手：“我好不好都和你没关系。”
“我真的后悔了。原谅我吧，我们重新开始。”
滴，滴。
李智宇较着劲，任黄杨怎么掰都不松手，激动间，检测心率的仪器发出警告声。
护士推门进来，黄杨立即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就这样，李智宇还抓着衣角不放呢。
最后还是护士动手，令黄杨得以解脱。
人处理完走了，黄杨耐着性子劝李智宇：“你有话好好说就行，别搞这一出，不够丢人的。”
“行。复合。”
“不行，你做梦。”
“为什么？！”李智宇蜡黄的脸万分不解，“我们以前多好啊。你就当我这几个月是鬼迷心窍。我现在醒悟了，原谅我不行吗？”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黄杨顿了下，瞄了眼心率检测仪，决定爱谁谁，“我拒绝复合只是因为不喜欢你。甚至你说的‘我们以前多好’也只是你单方面的感觉。那时候我也不喜欢你。”
“不可能！咳咳……”
心率又往上飙了，黄杨已经想好护士再进来时她要如何解释，结果这回李智宇居然出乎意料地争气，没引发警报。
“不可能！你喜欢我！喜欢！不然……咳……”
虚弱的李智宇呼吸急促地争辩，黄杨冷眼看着，几秒思索后决定给他解惑：“点头愿意叫你‘男朋友’的时候当然是有些喜欢的，但很快就没了。还记得我在你面前唯一一次和外人争吵吗？”
李智宇呼吸平缓了些，双眼迷茫地陷入回忆。
黄杨不等，直接给答案：“就是那次我们去一家餐馆吃饭，墙上挂着‘禁止吸烟’的标志，邻桌两个中年男人吞云吐雾。
“我叫来服务员，让她去制止。俩男人撇着大嘴耍无赖。服务员为难，我就高声帮腔，惹得他们转过来骂我。
“你没帮着我骂，激化矛盾，这做法是对的，我接受。但你居然在扯我离店的过程中给那俩男的赔不是，说我脾气不好，最近遇上糟心事，请他们谅解……
“当时你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爸。他就是这么对我妈的。从来不觉得一家人要团结，只会对着外人愁眉苦脸，抱怨老婆凶狠，自己是朵无可奈何的白莲。
“所以从那时起，我对你没有喜欢了。剩下的……你就当我无聊，跟你玩角色扮演，表演模范女友吧。”
黄杨说完，病房陷入寂静。李智宇半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木了。
好久之后，他才艰难开口：“可我记得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们才确认关系不到两个月。”
黄杨耸肩点头：“对。我就是这么无聊，给你演了三年。”
“那我……”李智宇眉尾下垂，一副快哭了的样子，“那我如果不说分手，不理会田静涵……”
黄杨认真想了一秒，回答他：“或许我能给你演到结婚生子。”
“……”李智宇整个人塌了下去，好像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黄杨轻拍床栏，最后道别：“保重吧，过好自己的生活，别惦记我了。陷入对过去的不甘，只会让你痛苦，没必要。”
离开病房，黄杨看了下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于是她沐浴着阳光，往上次伍珩之带她包扎伤口的医院走去。
“演到结婚生子”？
黄杨回忆自己说出的这句话，一种后怕袭上心头。
如果没遇见伍珩之，她好像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那到时候还会跟别的人找刺激吗？结了婚以后还这样，可就是十恶不赦了。
不知道。
黄杨沿着假设推理不出确定的答案。
她现在唯一笃定的就是享受当下，迈着坚定的步子去往目的地，誓要在“突然袭击”上扳回一盘。
没成功。
大厅的保安告诉她Dr. Wu于十分钟之前刚刚离开。
“报复”落空的黄杨只好臊眉耷眼地给伍珩之打电话。
然后，她作为引发李智宇醉酒闹自杀的原因之一，和伍珩之一起在餐桌上，给无故受惊吓的经济学教授真诚致歉。
五十多岁，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的中年男教授笑着摆手，跟黄杨碰杯后，看着她发出感慨：
“很高兴认识你，年轻的女士。昨晚我接到伍的电话时还有些生气，但今天你一出现，我就完全理解他了。如果是我，我可能会做出更过分的报复举动。”
“谢谢您的谅解。”黄杨真挚点头。
一顿饭毕，伍珩之也结束了他这趟回来的全部任务。
于是他带着黄杨去实验室又参观了一圈，然后开车回伦敦。
在路上，黄杨收到了上周五心理评估的结果。
“……受试者对过往经历存在较强烈的情绪反应，且倾向于将外部事件归因于【针对性压迫】……其情绪失控泼咖啡的行为与自身情绪调节能力不足直接相关，表现为对冲突场景的过度应激反应……”
黄杨坐在副驾上给伍珩之念报告。她本来不想这样的，怕影响他开车。结果这男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反问她：
“你不是已经看完了么？你都没激动，我还能暴躁狂附体，连车都开不稳？”
于是黄杨念了，伍珩之连手都没抖一下：“这正常，Raymond要不做手脚我才奇怪。回去我就帮你预约第三方独立机构的评估，你也写一份异议申诉提交给学校。”
“嗯。”黄杨点头答应，立即开始构思申诉书要怎么写。
看上去很美好吧？
沃尔沃SUV在高速上行驶平稳，车内两人都情绪稳定，各自思考着一会儿回到书房后要做的事情。
然而就在一个小时后，伍珩之如他所说，暴躁狂附体，开车直冲进圣托马斯医院的停车场。
黄杨被人捅了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