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房子隔音咋样?”
田静涵在从凡尔赛回巴黎城区的路上如此问。
李智宇默默做了个吞咽动作,木然答道:“不太好,半夜也能听到楼上冲马桶。”
“那等这学期结束了,我们重新租个房子吧?或者买个好地段的小公寓,咱俩毕业后卖掉也亏不了。”
李智宇没应声。
不是钱的原因。是人的问题。
他可不是今天拍照拍烦了才第一次产生抵触情绪的。
经过三个月的相处他已经把这个公主病看得透透得了。
分开住他只用每天装上几个小时,住一起……
李智宇忍不住皱眉。
“看吧。”他如此回复田静涵,望着不远处的交通信号灯,忍不住想念黄杨。
黄杨就从来不会让他为难。他只要稍微迟疑一下,她就能看出来,递台阶,把话说圆满了让所有人都舒服。
出来玩也是,黄杨从不没完没了地拍照。
凡尔赛宫他和黄杨一起来过,两人挂着中文讲解器走一路聊一路。
在国王卧室,他和黄杨绘声绘色地聊路易十四在贵族围观下起床、穿衣是什么心态。
在镜厅,黄杨问他路易十四在这里开舞会时,中国的皇帝是哪位,在做什么?
他答不上就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用手机查资料。你一言我一语地杜撰如果康熙能像现代国家首脑一样出国访问,那他来到这里和路易十四见面,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黄杨带给他的快乐不止这些。
在她眼里一草一木都是有趣的,她会拉着自己看花看猫看小鸟,总之就是不会只想着拍照折腾人。
“你想什么呢?”田静涵一声问打断李智宇的回忆。
他快速眨了两下眼:“没想什么。”
说完觉得这样太冷淡,他又补上一句“想我的租房合同好像十月才到期。”
“那没事。”田静涵大方地一挥手,“我们考完试就找房子,到时候你的公寓短租出去就行。”
李智宇没话说了,一心一意把车开进市区,按照田静涵的指示开到了一家网红餐厅附近。
五月日照时间长,晚上九点天才黑。两人同大多数食客一样没进室内,选了一张靠近人行道,用装饰栅栏隔开的餐桌,一边欣赏街角的夕阳,一边享受晚餐。
又是拍照。
夕阳街景要拍,餐厅的装饰要拍,桌上的鲜花、菜单也要拍。
等服务员开始上菜了更是放不下相机。
如果只是拍照也还好,李智宇大不了不看,吃自己的就行。
关键是田静涵嘴还不停,滔滔不绝地讲我爱吃这个,我不爱吃那个,我以前在哪里吃过……
“我我我”半天,李智宇听得头大。
他觉得陌生人相亲都比这轻松,最起码相亲对象还得问问他的基本情况,让他讲几句。
天都聊不起来,那就只剩玩手机。
李智宇一边嗯嗯嗯你说得对,一边在微信上跟他妈吐槽田静涵有多难伺候。
“我去下洗手间。”
“好。”
李智宇抱着手机随便应了一声,专心阅读母亲发来的新消息。
【妈:我看你就是没放下那姓黄的丫头。儿子你心态要摆正。】
【妈:和黄杨在一起,她花你的钱,伺候你是应该的。现在和小田在一起,你俩门当户对是平等的,你当然要包容她。小田人挺好的,就是骄纵了些,年纪小嘛,慢慢大了就好了。】
李智宇聊不下去了。
他想说他认识黄杨的时候她不必田静涵大。
可她就是能做到体贴温柔。两人在一起三年连架都没吵过。不像现在,他分分钟想抬屁股走人。
【妈:对了,你和黄杨彻底掰了吗?那你的毕业论文咋办?你能找到好枪手不?还是妈这边帮你联系?】
又是一个李智宇聊不下去的话题。
他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回复他妈:【你先帮我联系着吧。我这边自己也在找。还有件事……】
李智宇把田静涵想买公寓的事告诉母亲,两人就着这个聊了起来。
“亲爱的,相机你收起来了?”
“嗯。”
李智宇盯着手机屏幕随口答应。上面是母亲发来的最新消息:
【英国堕胎违法不?你俩住一起也好,小田早点生孩子,你俩的事也能早定下来。】
“相机你收哪里了?给我。”
“啊?”
李智宇突然意识到是田静涵在说话,立即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仰起头问站在桌边面带薄怒的田:“你刚说什么?”
“相,机。”田静涵瞪着眼,咬着牙。
“你不是拿着拍照呢么?”
“……”田静涵吊着脸,用最后的耐心回答道,“我去洗手间的时候让你看好的。”
放屁。
李智宇冷了脸。
他只是和母亲聊微信,又不是彻底傻了聋了。什么让他看好,他确定田静涵没说过这话。
罢了,先找相机。
李智宇站起来仔细检查座椅和餐桌,确定没有后他脚步一转,越过田静涵说:“我去找服务员查监控,我们报警。”
“报个屁的警!”田静涵一把拽住李智宇的袖子,怒骂道,“你他妈知道自己在哪儿不?巴黎报警能把小偷抓回来?还有你是怎么回事?抱着手机跟谁聊呢?他妈的魂儿都被勾走了,叫你看个东西都看不住!纯废物一个!”
“……”
劈头盖脸就是骂,周围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李智宇长这么大没遭过这种难堪,头一拧,胳膊一甩:
“爱JB丢不丢!关我屁事!”
“你!”
田静涵气结。
这是李智宇第一次对她发火。被他这么一甩,她愣愣地站着红了眼。
李智宇耳朵一清净,脑子就回过弯了。可他不想开口道歉,便闷头去找餐厅服务员查监控。
监控显示20点14分田静涵随手把相机放在椅子上,和他说了句什么,走进餐厅里上洗手间。
20点19分,一个头戴棒球帽低着头看不清脸的胖男人走在人行道上,在接近李智宇的时候脚步一顿,微微一偏头,显然是看到了放在椅子上的相机。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靠近、经过,伸手勾走。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田静涵冷声质问。一句话浇灭了李智宇的愧疚,挑起他刚压下去的怒火。
“我要说什么?”李智宇问,“你的相机你自己不保管好?没看见我忙着呢么,走的时候不知道递我手里?”
“递你手里?!”
田静涵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两只大眼睛瞪得滚圆。
“我他妈要不要跪下来给你绑在裤腰带上?!你是聋了听不见我说话,还是残废了不能自己伸手拿一下?”
“……”李智宇不想吵了。他又想起黄杨。
他和黄杨出门从来没丢过东西。
黄杨也会半路去上洗手间,但每次都和他交代得清清楚楚,甚至还会把包包背带挽到他胳膊上,确保飞车党来了都抢不下才放心走开。
透过田静涵狠厉的双眼,李智宇试图寻找那双永远温柔包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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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又输了。”
李智宇记忆中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此刻有些气急败坏。
黄杨愤恨地踢了一脚吞吃掉她最后筹码的老虎机,转身出了赌场。
回头,掏手机,拍张赌场霓虹灯招牌的照片,发微博。
【Buxus:这地方和我犯冲。别人赌好歹还能先尝点儿甜头,再输光裤衩。到我这里老天爷一点儿甜头不给,干输。】
抱怨发出去,心里也就好受了些,黄杨背着手慢慢朝地铁站走去。
还好,公交卡买的是学生年卡,所以就算身无分文也不会寸步难行,还能大晚上搭地铁来赌场赌一把,用钱包里仅剩的三十几块现金验证下老天爷把自己逼上绝路是打算柳暗花明还是吃干抹净。
现在看来是要吃干抹净了。
黄杨麻木地走进地铁站,最近几个小时所经受的一切在脑海中重现。
“盼盼,爸爸是白养你了。”
——这是今晚的起点。
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破天荒地主动给她发来微信视频请求。吓得她心脏突突直跳,以为家中出了什么塌天大事。
结果还是为了弟弟报名暑假强化营的四万块钱。
黄杨当然不给。她早起迟眠打好几份工,一年累死累活下来也就刚刚收支平衡。真是一点儿也挤不出来。
家里要这四万就是逼着她要么借高利贷,要么抹下脸求人。
哪个她都抗拒。这正好给了她勇气迎上父亲的“白养”指责,和他认真算了两句账:
“你有什么白养的?你们养我和别人家养孩子一样吗?我是那种在家吃着睡着,享受你们照顾长大的吗?我妈生我好歹身体遭了罪付出了健康,你呢?我的存在导致你生活质量下滑了吗?”
父亲答不上来。
这就是他比母亲强点儿的地方,还算讲理,不记忆错乱,不胡搅蛮缠。
“好了,忙你的吧。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父亲挂断电话,黄杨痛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