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噢~~疼~哈~~~这被人咬怎么比刀伤还疼~~”
清创台边,干练的护士姐姐捏着生理盐水的瓶子,对着黄杨小臂外侧被吉普赛女人咬出的伤口持续冲灌。
后腰已经包扎好的黄杨伸着胳膊,不住吸气颤栗,如同被人强按进烫水里泡脚一般。
事实上也确实有人“按”着她,是伍珩之。他双手搭在黄杨肩上,一脸的不忍与凝重。
护士看这俩一动一静,极般配的年轻男女一眼,也忍不住替他们抱怨起来:“现在治安越来越差了!我听说以前那些人讨不到钱,会派小女孩儿吐口水,或者用针尖儿、刀片之类的东西吓唬。今天怎么直接动刀捅人了!”
“他们不是单纯讨钱!嘶~”黄杨龇牙怒骂,疼得抽气,“这绝对是故意的!团伙作案专门冲着我来!我就没见过那样要钱的!哪怕是抢劫也不会直接动手!
“而且实验室楼前人烟稀少,之前我从没在那里见过乞丐、流浪汉。那小孩儿飞跑过来直接给我一刀,绝对是受人指使!”
“……”护士心惊,听到有可能涉及预谋犯罪,便闭上嘴不再发表意见。
伍珩之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更难看了。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黄杨的抽气叫疼声,直到护士手中生理盐水的瓶子空了,她才安静下来。
然后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叫得更厉害了。
因为消毒流程并未结束,护士只是暂停去拿棉签且又开了一瓶盐水。
“啊~~疼疼疼疼……”
棉签翻开不规则的创口边缘,生理盐水对着绽开的皮肉彻底冲洗,黄杨整个人都麻了,闭着眼跺脚抽气
然而就这样,她也没缩胳膊。只是聒噪护士的耳朵,没给她制造操作上的麻烦,全靠一张嘴输出顶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
棉签和盐水都离开了伤口,黄杨长舒一口气,还没睁眼呢,就感到伍珩之温热的手指梳过她额角鬓发。
好舒服呀~
浑身紧绷的肌肉随着他指尖的触感完全放松下来。她调整呼吸缓缓喘了两口气,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所以这样轻柔的动作是在为自己擦汗啊……
黄杨仰头,满心满眼都是冷着脸一言不发的伍珩之。
“还好,你这不算特别严重,不用缝合。”护士一边说,一边把敷料盖在伤口处,“这伤不能密闭包扎,要每日用生理盐水清洁,保持敷料干燥……”
经验老到的护士姐姐耐心叮嘱,黄杨一一点头,认真记在心中。
“好了,最后一步,IG
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护士站起来问道,“你有已知的过敏史吗?尤其是对血液制品或免疫球蛋白类药物?”
“没有。我从小接种疫苗都很顺利。”
“好的,等我。”
护士姐姐出门,黄杨再次仰头,这回就不是情意绵绵了。
她瞪眼努嘴,鼻孔气得也比平时圆了些,恨恨道:“一定是Raymond!他不占理,没有证据,认为自己输定了!就搞这种下三滥的办法对付我!
“太下作了!居然收买孕妇给他干这种事!那个孕妇也是!肚子里怀着一个小的,也不知道积德攒福,居然还找个小孩儿当同伙,让那么小的孩子拿刀伤人!”
“……”
伍珩之没有立即接话,他黑沉沉的双眼注视黄杨片刻,小声开口:“我觉得不像是Raymond干的。一来,以他狂妄自大的性格,根本不会认为自己要输;二来,如果我是他,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但凡你反应慢点,让那小孩捅深了,或者不只一刀。那【中国留学生被乞讨的孕妇小孩打配合,造成重伤乃至……】”
太晦气的词伍珩之不想说,他顿了下,继续道:“这条新闻一定会引发巨大关注的。你是学生,本来地位就比他弱势,现在又成了流血事件的受害者。到时候和Raymond打擂台的事一曝光,他绝对会被舆论讨伐。我想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黄杨眼底的愤怒褪去,浮上来的是茫然,“那会是谁?!我敢肯定这不是随机作案!而且除了他,我也再没得罪谁呀。买凶弄我,这得多大仇?”
“多大的仇……”伍珩之目光一沉,冰冷的视线落在黄杨的左手背上。
那里有被人用指甲抓出的四道血痕,因为伤势很浅,所以连敷料都没盖,只涂了碘伏。
鲜红的痕迹被欺霜赛雪的皮肤衬托得本就刺目,上面还又添了一层来自碘伏的褐色,显得又脏又疼……
伍珩之看得心揪成一团,收回视线,叹道:“仇恨这个东西,不一定非要你先做了伤人的事,然后被对等报复。有些人的恨意就是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如果说没有主使,单纯是那个孕妇自己要干,我也能信。比如她经常在地铁站见到你,然后你某天的穿着或者举动刺激到了她,使她对你生了嫉妒之心。
“我们先等警察那边的消息吧。你为摁住那个女人受了这么多伤,一定会有线索的。”
伍珩之说完,护士姐姐推门进来。
黄杨点头,撩起一次性病号服的袖子露出上臂,等待打针。
针打完,她坐上了轮椅。
护士被黄杨试驾新交通工具的好奇样子逗笑,转头嘱咐伍珩之:“这一周都尽量不要让她使用下肢。后腰的刀伤需要时间愈合,运动会牵引到那块受伤被缝合的肌肉。”
“记住了,谢谢您。”伍珩之诚挚点头,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是接待台的年轻护士引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进来,给黄杨做笔录。
一概无关人等出去,房间里只留下黄杨和两个警察。
伍珩之在外面喝了杯咖啡等了一个小时,询问结束,他再次进屋。
“怎么了?”
见黄杨愣愣地坐在轮椅上发呆,他走过去蹲下,手扶在她膝盖上,平视着问。
黄杨回神,眼中尽是彷徨与不解:“那孕妇说是小男孩儿先找上她的。给了她一张五十英镑的纸币,要她配合堵我。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伍珩之放在黄杨膝盖上的手,中指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幅度和他微微震颤的眼球完全一致。
小孩子主谋,用钱收买一个孕妇给他当同伙——这种事太突破道德下限,任谁听了都会惊诧得不敢相信。
黄杨在伍珩之的沉默中继续转述:“他们先前根本不认识。就是今天早上,那女人说她在公园门口乞讨,小男孩过来给了她钱,雇她配合抢劫,把她带到实验室附近埋伏……”
“一面之词?”伍珩之蹙着眉问。
黄杨摇头,眼神冷寂:“警察给我看了公园门口的监控,情况和那孕妇说的符合。”
“……”伍珩之用一个眨眼的功夫接受这件事,然后他起身拽来一张椅子坐在黄杨对面,“那监控把小男孩的脸拍清楚了吗?孕妇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几岁?”
“不知。”黄杨摇头苦笑,“五十英镑足够买断那个吉普赛女人的所有好奇。或者她有可能知道,只是不想告诉警察。他们那种人对警察是很排斥反感的,再加上孕妇身份和我没有受重伤的结果,她有恃无恐。”
“……我们先回去。”伍珩之起身在黄杨额头上吻了一下,就要走到她身后去推轮椅。
没成功。
因为黄杨拽住他的裤管,仰头冲着他笑:“Dr. Wu,您好歹也是站在人类认知的最外沿,研究最顶尖科技的scienis,怎么连现在的轮椅已经用上新能源,不再依赖人力都不知道?这可是我的新坐骑!”
啪。
黄杨俏皮又自豪地拍了一下控制杆。这样子把板了好几个小时脸的伍珩之逗笑。
他转身拉开房门,右小臂向外一挥,动作优雅标准得和高级酒店的门童一模一样。
“谢谢。”黄杨跟个威武的将军似的,驾驶轮椅出门,后面跟着“副官”伍珩之,一路顺着无障碍通道下到停车场。
“我自己来。”
轮椅到了车门边,黄杨伸手起立就要自己上车。结果伍珩之二话不说将她抱起,拉开车门稳稳放到座位上。
这一下没什么,黄杨还觉得超甜,挺感动,但是……
“咱就仅限上下车哦。”她有些尴尬地婉拒道,“至于上厕所什么的你千万别帮我,你这样我得羞死,根本上不出来。”
“哦?”专注开车的伍珩之没转头看,只用上挑的语气表达他的嘲讽,“原来你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之前不还跟我聊互相照顾痔疮的事吗?这会儿就不能抱你上厕所了?”
“……”黄杨抠安全带不语。
半晌,她找到了理由:“那是理论,现在是实践。而且这实践不是必须的。我能自己上厕所,你这样过度照顾,我就尴尬大于感动。”
“行。回去我就让陈姨找人,给浴室添几个无障碍设施。”
“……”
伍珩之的语气太理所当然,黄杨被这句话击中,手指又不自觉地抠起安全带。
这样细致的关心、陪伴、包容,居然真是属于自己的?
一种不太真实的梦幻感缓缓降临,笼罩全身。
她心虚,她怕,她感觉自己飘在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的云朵上。
在以前的那个家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只有那只叫“乐乐”的猫,还下场凄惨。
“宠”、“惯”这两个字在母亲嘴里是最十恶不赦的罪名。
她经常用这两个字骂姥姥和父亲,骂一切劝她嘴下留德,少棍棒教育的人。母亲指责他们没安好心,故意教坏她的亲生女儿。仿佛她的女儿是个天生的坏种魔头,但凡生出一点儿开心,就会堕落为社会的渣滓、人群里的祸害!
黄杨控制不住地自虐,事无巨细地回想母亲那些骂她的话,越来越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真实……
应该是解离的劲头儿上来了。已经很久没发作过,这次来势汹汹。
医者自医的黄杨很清楚当下她在经历什么。她牢牢抓紧安全带,阻止神智继续飘离,却怎么也拦不住成行滚落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