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珩之是在驶入停车场,转弯看后视镜的时候发现黄杨在哭的。
不。
她没哭。
她不抽泣,不哀怨,两只眼睛镇定清明。
她只是在掉眼泪,掉几乎连成一线,扑簌簌往下落的大颗泪珠。
伍珩之视线下移,见衣襟上已经湿成一片。
他没问什么“怎么了?”、“为什么哭?”,只是集中精神尽快把车开进车位,然后解开安全带,绕过车头,来到黄杨这边打开门。
黄杨一动不动,还是两手紧抓安全带的姿势,看着前方。
这很不对劲。
伍珩之心下担忧,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声叫了句“杨杨”。
有反应。
黄杨眨了两下眼皮,视线转向他。
虽然眼神还有些空洞,但到底是看着他的。这让伍珩之放心了些,他弯腰从储物格里抽了两张纸巾往前一递:“杨杨,你在掉眼泪。”
眼泪?
黄杨把听到的词语和眼前看到的东西联系起来,接过纸巾擦拭脸颊。
确实湿了。真的在哭。
为什么哭?
为什么还停不下来!
“别哭了!”
黄杨攥着纸巾骂自己,骂完转向伍珩之,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起来:“不是我想哭的。没多大事,就是你说无障碍设施,我,我挺感动的。然后一下破防了。以前都好好的,今天就是,受了伤,对,受伤,然后把我的防御干破碎了。完了这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想,无障碍设施就专门为我弄的。对,就像乐乐,是我的小猫。谁问都是我的小猫。等我下了,到了阎王殿盘点我这辈子的资产,也得有乐乐。
“乐乐还没吃过啥好东西呢。我趁他们不在,偷偷把冰箱里的肉煮了给它吃。我爸突然回来了,嫌我浪费粮食。晚上那顿饭不让我吃肉。
“狸花有好多猫条和冻干,我还给它做过新鲜的猫饭呢。胡萝卜、鸡蛋、鱼肉拌在一起可好吃了。乐乐生早了,要是,要是现在来我身边,我肯定能养好,它能和狸花一起玩。对了,你的狸花会后空翻不?”
黄杨终于说完了。
她用纸巾按了按眼窝,吸干泪水,让视线清晰。
咦?
伍珩之怎么了?怎么这么严肃?看她的眼神好像在怜爱什么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人。
黄杨仔细回忆,确定问题不在她身上。
她真没哭。她的语调明明很欢快,最后是笑着问的。
“你怎么了?”她拽住伍珩之的衣角晃了两下,“你的狸花不会后空翻吗?”
这什么破问题!
黄杨听见自己问这个,立即生了气。猫儿会不会后空翻有什么要紧!她不想说这个的,她想说什么来着?
哦!
想起来了。
“别怕。”她再次抬眼看着伍珩之,沉声安慰他,“我这就是解离状态下的胡言乱语。你不用害怕。眼泪停住就好了。”
就好了吗?
伍珩之不信。
自从上周黄杨把那张心理鉴定报告拿给他看后,他专门研究了几天解离型障碍。
这可不是今天眼泪断掉就能彻底好的事。
但现在呢?
要跟她正经探讨这个病症吗?
他最近恶补的那些相关知识告诉他不合适。
于是他思索半秒,握住黄杨的手,语气无比认真:“狸花好像不会后空翻,至少我没见过。我们回去可以试试。”
这样的应对似乎有用。黄杨的泪珠确实滚得慢了,清凌凌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下车吧。”他动作轻柔地解开安全带,把人抱到轮椅上,担忧地问,“你确定以你现在的状态做得到安全驾驶吗?”
“……”
回答伍珩之的是黄杨慢悠悠抬头,一个斜上四十五度的不屑眼神。
然后这姑娘就拨动操作杆,一个挺顺畅的三角掉头,往电梯间开去。
伍珩之跟在后面忍俊不禁。他大步跟上,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关注小猫能不能后空翻?这是乐乐最厉害的招式?”
“不是,乐乐也不能。对呀,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呢……”
黄杨思索得无比认真。
认真到电梯抵达楼层,发出“叮”的一声,她才意识到解离的状态已经结束,自己正在全神贯注地搜寻和“猫猫后空翻”相关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她把轮椅开出电梯,彻底不流泪的眼睛里满是成就感的兴奋光芒,“这是我在网络上看到的一个梗。有人想邀请对象去家中做客,用的理由就是我的猫会后空翻,你想不想看。后来有些擦边博主就抱着猫,用这句话当文案发照片。”
额……完了。
黄杨闭上嘴就后悔了。因为伍珩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单边唇角勾起一抹让她本能不安的坏笑。
“那什么……”她目光躲闪,拨动操作杆离开,然而伍珩之长腿一伸将路挡住,颇有几分拷问意味的眼神牢牢将她锁定。
其中的意思很明显——不要妄想逃避,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就说清楚!
黄杨心一横,下巴一抬,虽然坐着轮椅,气场却豪爽到了两米八:“我就看擦边博主了,怎么滴吧!食色性也,欣赏美好肉体是我高强度学习工作之余的必要调剂!我不信你不看!”
话音刚落,膝盖一沉,是伍珩之把他的手机交了出来:“你找,随便翻。在我的关注列表里只要找出一个,就罚我立即做三百个俯卧撑。”
“……”黄杨不说话也不动,对着伍珩之这得理不饶人的利索样子纠结起来。
翻是肯定不想翻的。她从小就没有翻看别人东西的坏毛病,但是——
三百个俯卧撑啊!
如果这男人真的做起来……
几个社交平台的关注列表加一块儿连一个擦边账号都找不出吗?
就算没有专业的,那万一有其他领域的博主眼热onlyfans网红收入高,半路转行呢……
“杨杨,我看出来了。”
黄杨正出神纠结呢,伍珩之一张俊脸突然贴到她眼前。她往后缩脖,却不想进攻的人早就想到要堵住退路,手掌稳稳按住她的后脖颈。
“你……”黄杨脸红心跳,声音发颤,“你看出什么了?”
带着丘比特之弓的漂亮嘴唇从视线内消失,温热的触感贴到腮边,然后就是一连串低音提琴被拨动的醇厚音色:
“我看出你在想要如何找茬,才能让我做三百个俯卧撑。是不是最好还能脱掉上衣做?就如同你念叨小猫,最后联想到了我跟擦边博主那样,半裸着抱猫邀请你看后空翻。”
“……”黄杨吸气舔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终,关注列表没查,三百个俯卧撑也没做,狸花也确实不会后空翻。
整个下午加晚上,这套公寓里似乎只干成了一件事——在伍珩之的监督下,黄杨告别了她在各个平台上的擦边向精神零食。
她取关取得挺服气。因为伍珩之没有什么说教或者大男子主义的霸道吃醋,他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不也就这样么,没我身材好呀。
新的一天,两个坏消息。
第一个:Raymond那边有了新动作。
黄杨交给《欧洲心脏杂志》的作者贡献度异议申诉书得到了他的回应。
他不同意论文暂停发表。对于申诉书中的指控,他拿出一份国王学院的《学术伦理指南》,标出其中【导师对学生成果负有指导责任】的条款,申明该责任天然包含对成果发表流程的最终审核权。
也就是说,他有权决定黄杨在本项目中的贡献度到底有多高,有没有资格被写入作者栏。
完全是胡搅蛮缠,对吗?
可Raymond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二十来页,看上去对黄杨的指控做出了全方位的有力驳斥。
这是第一个坏消息。
第二个——警察截止这一天的晚上九点,都没能找到那个雇孕妇当同伙,持刀行凶的男孩。
公园门口和实验室楼下的监控都没有拍到他正脸的清晰图像。昨天来做笔录的警察按照黄杨的描述画了幅速写图。过后他们又发来一张具体的素描画像,让她提修改意见。
最终画像黄杨觉得已经做到了八九分相似。就这样,人还是没找到。
“对不起,黄小姐。我们把监控的模糊截图和画像拿去跑了好几个数据库,找不到匹配的真人信息。看来这男孩有很大可能是个偷渡的非法移民,而且从未留下过案底。我们会持续关注,如果有了他的最新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这是警察的答复,看上去还留有希望。
可黄杨在这里摸爬滚打三年,早不是什么单纯热血的幼稚学生。她听完长叹一声,撂下手机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工作:就当白挨吧。吃亏是福。
“怎么了?”
黄杨是在阳台上接的警方电话,听见身后传来伍珩之温和的问候声,她打起精神把警方的话转述一遍。
伍珩之皱眉沉吟:“偷渡客……那就真的不好找了。”
黄杨大方一笑,张口打算分享刚刚自我安慰的话,就听他又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这种的警察没办法,但有人应该可以帮着找找。这么小就敢持刀见血一定不是什么良善少年。”
“啊?”黄杨诧异地看着伍珩之,看他拿起手机打电话。
伍珩之:“妈。”
这称呼一出来,黄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呆呆地听伍珩之给洪女士讲述了一遍昨天她遇袭的事。
然后……
普通电话转为视频通话,洪女士写满心疼焦急的面孔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这让黄杨很是不知所措。一边心慌神乱,一边半个字都不漏地老老实实回答洪女士的每个问题。
十来分钟后,她俩的交谈结束,轮到伍珩之接受母上大人的聆讯。
于是黄杨惊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手机屏幕里的洪女士一拍桌子,满身豪侠气:
“放心吧,杨杨!伦敦黑道我有朋友,只要这小子在城里生活过,哪怕他现在跑了,也能挖地三尺给你找出来!”
啊?!
怎么突然间无解的社会治安问题转《教父》的快意恩仇了?
黄杨懵懵懂懂地把昨晚警方发给她的最终画像发给洪女士,然后愣愣地问伍珩之:“令堂做的是正经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