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越玲女士做的当然是正经生意。
至于她为什么会认识“道儿上的朋友”,而且这位朋友的能量如此之大,大到只要那个男孩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过就绝无可能逃脱,则是一段类似黄杨遇见伊芙琳的奇缘。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再厉害的人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出意外,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伊芙琳是健康问题。突发心梗被黄杨遇见,两人结交下了一段“救命之谊”。
与洪女士交好的黑老大则是生存问题。早年间在众叛亲离之时、穷途末路之际巧遇善良大方的洪女士,得了她一笔资助,自此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彻底发迹。
黑老大重情重义,这许多年一直对洪女士尊敬有加,两人保持着深厚的友谊。
“哇!”黄杨趴在床上听完伍珩之的讲述,两只眼睛里盛满了崇拜羡慕的星星,“阿姨的人生好精彩啊!立业成家教育儿子样样都是顶尖,就连和朋友交往都这么有传奇色彩~”
“传奇吗?”伍珩之拿着棉签,一边给她后腰的伤口上药,一边吐槽,“可能你当故事听觉得特别有意思吧。我就有些近之则不逊了。这位叔叔每年都送我圣诞礼物,没一次是我喜欢的,还不能丢,白放着占地方。所以我对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没什么品味。”
黄杨好奇扭头:“他都送你什么了?”
“你能想到的,符合社会对男性刻板印象的各种东西。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我十八岁过后的圣诞节,他送了我一把真枪配一盒子弹,还有一大堆功能各异的安全套。”
“……”黄杨服了,头扭回去乖乖趴好。
不过片刻之后,她就笑出了声:“嘿!这么看来黑老大是个实在人。现在我对他能找到那个男孩充满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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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信心,在三维城市里搜寻一个大活人也要比图像上传数据库检索慢得多。
于是新的一天开启,黄杨忽略浑身的伤口,搁置追凶的期盼,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对付Raymond上。
昨天收到的长篇大论她今天逐词研读,写写画画在打印出的文本上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然后……
她翻回第一页,两只眼睛死死盯住这篇文章的论证基础——【导师对学生成果负有指导责任。】
来自国王学院颁布的《学术伦理指南》。
该如何回击?
Raymond拿出了白纸黑字的条约规定,她必须也要有对等的东西,来驳斥他对《指南》里这句话的曲解滥用。
能用什么呢?类似《指南》的章程、约定、协议……
协议!
黄杨被这个关键词戳中,一拍轮椅扶手,瞬间两眼放光来了精神!
“协议,协议……”
她嘴里不停念叨着,操纵轮椅转向,在靠墙的书架上抽出个文件盒,打开一顿翻找——《科研合作知识产权归属及成果分配协议》。
这是她刚进实验室的时候,行政老师拿给她签的一份文件。
老师说国王学院的实验室都会和学生签这个,是执行了多年的流程。再加上当时不止黄杨一个在办理手续,于是同学签,她也不怎么看就签,签完就归档收到盒子里,忘到脖子后头了。
【……保护学生的权益……】
第一页第一部分,黄杨的食指从这几个单词下面经过,眼睛“噌”地亮了。
仔仔细细彻底读完,她右手握拳在一句话上重重敲了一下——【学生独立完成的实验数据,署名权归学生优先。】
太好了,武器有了!
所以要怎么用?
保险起见当然得咨询专业人士。
黄杨盯着【署名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妍妍姐。
可她已经去了南美,最近发的朋友圈都是在吐槽工作强度大。
律师太忙,那就只能找教授了。
咚咚。
“嗯。”
听到伍珩之的回应,黄杨推开门,驾驶轮椅过去,把膝盖上的两份文件摊到他桌上:“伍教授,帮我看看我找出来的协议条款能不能和Raymond对打?我的重点应该放在哪里?”
“……”伍珩之不说话,修长的手指压着文件一角,细细打量黄杨,唇边浮起一抹笑,“在所有称呼我‘教授’的人里,你是唯一一个坐着轮椅的。”
黄杨耸肩遗憾:“可惜我不会长久地依靠轮椅生活,也不是你的学生。不然你的维基百科页面就能多一条暖心故事了——善良有为的青年副教授致力于帮助自己的残疾学生,不让她因身体的不便而放弃科研梦想。”
“你幸亏不是我的学生。”
“……嗯?”滔滔不绝的黄杨愣了。
伍珩之拿着她研究了一早上,写写画画注满笔记的Raymond回应文章,刚看了……有三秒吗?就给出这样残酷的评价……
进门时的信心满满、斗志昂扬全部消散。黄杨感觉回到了第一次写论文交给 Raymond批改时的惭愧状态。
当时 Raymond拿着铅笔修修写写,最后笔一撂,问她是通过正常途径申请到留学机会的吗?
唉。
面对伍珩之拿着笔专注阅读的侧脸,黄杨微微张嘴,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可又不太想打断他,把话题扯开。
于是她垂首抠指甲,等待看完文章后的最终批语。
“杨杨你怎么了?”
“嗯?”黄杨又愣了。
她抠手难过还不到半分钟吧?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啊?怎么这位如此敏锐,居然察觉到了?
她睁着惊讶茫然的眼睛和伍珩之关切的目光对视两秒,惭愧躲避。
“我……”她结巴着开口,“那什么,我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英语毕竟不是我的母语,Raymond为了强词夺理,粉饰自己,写这篇回应简直就是大英第一文官汉佛莱
经典英剧《是,首相》中的人物。语言特点就是擅长使用华丽的修辞和复杂的长难句。
附体。我的水平只能拆解到这地步了。”
黄杨低着头说完,空气陷入寂静。这让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然后,伍珩之的手掌出现在视线内,托住她左边下颌缓缓抬起,拯救了她的颈椎。
两人再次对视,黄杨被他眼睛里的忍俊不禁弄得莫名其妙。
“杨杨,”他笑得更明显了,“刚才那句‘幸亏不是我学生’,不是吐槽你做英语精读的水平。就我看过的部分,你真的理解得非常到位,重点抓得特别准。
“我庆幸你不是我学生,是因为我一点也不想违背师德,和你搞师生恋。虽然大学里没有明文反对这一点,但我自己还是接受不了这种权力地位不对等的亲密关系。”
哦,原来指的是这个呀!
黄杨大松一口气,立即板了脸:“以后干正事的时候不许说情话!”
回应她的是伍珩之屈起食指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
手收回去,人立即进入了“干正事”的状态。
黄杨等在边上,有问必答。几十分钟后,她得到了一份完备清晰的思维导图。
“谢谢你,伍教授。”她摞起带来的所有文件,珍重地把三张思维导图放在最上面,就要操纵轮椅回去趁热打铁写回击文章。
“等一下。”
“嗯?”黄杨摸操纵杆的手顿住。她态度十分端正地看着伍珩之,聆听他准备说什么。
伍珩之:“记得我们第一次下棋的时候,我给你讲过一种落了下乘的打法么?亦步亦趋,别人进攻哪里,你就堵哪里。
“你和Raymond的这场斗法现在就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不是说你这样就赢不了,只是在你已经完全占理的情况下赢了也赢不大,而且十分耗费心神。”
“所以……”黄杨认真回想伍珩之在棋盘上的讲解,“我先让让他,最后憋个大招?”
伍珩之点头,面露欣慰:“期刊这边可以先放一下,让他以为你被困住了。你先去做独立机构的心理评估。
“报告拿到后带上被压榨劳动的证据,之前那份校内的心理评估结果,还有NHS隐私保护部门代表的证词,把它们一起提交给学校,直接要求召开针对Raymond学术不端行为的听证会。”
“我懂了!”黄杨抬起下巴,神采奕奕,“直接算总账,申请召开听证会公开处刑。”
“对。”伍珩之点头,“你这样一点点和他磨,到时候很可能还是要上听证会。你跟他磨完了再上,他就有了充足的时间做极具针对性的准备。”
“我懂了。谢谢你,伍教授。”黄杨打了个响指,在轮椅上弯腰点头,行了个优雅的致谢礼,退场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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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她按照预约时间,在伍珩之的陪同下来到独立机构做心理评估。
一切结束,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伍珩之带着笑意把手机屏幕往她面前一递:“我妈那个朋友给她发来这张照片,你看是不是那天持刀的男孩?”
“额……”黄杨迟疑的不是男孩的脸,是他整个人的造型。
这男孩被人用胶带缠住手脚,侧卧在地毯上。一只粗糙的毛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迎着闪光灯拍下正脸照片。
虽然没什么血痕乌青,但这也是黄杨第一次脱离影视作品,看到这种彰显暴力的实拍。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评价道:“阿姨的朋友干活真利索哈……”
伍珩之跟着感慨:“他们对这男孩已经很是文明礼貌了。自从我成年后,那叔叔来我家做客,尽给我讲一些让人吃不下饭残暴故事。”
“……”黄杨无声吞咽了一下,认认真真看照片。
而且不止照片,伍珩之滑动屏幕,还给她播放了一段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展示男孩身高、体重、长相的视频。
“是他。”黄杨百分之一万肯定。
“行。我妈还让我问你私了还是公了?”
“啊?”
在伍珩之轻松语气的衬托下,黄杨这一声惊诧显得特别傻。
她收起下巴,磕磕绊绊道:“还能私,私了?怎么私了?”
“就是现在从这男孩口中问出幕后主使,然后他们一条龙服务,你受了什么伤,那人就受什么伤。”
“啊?”黄杨又是惊掉了下巴。
但这回她惊讶的不是伍珩之说出的内容,是他说话时理所当然的冷淡神情。